凡煙小說

第33章

關燈
據他說,像這樣的視頻,他收到了不止一部。

我身為主演,沈浸其中,神態迷茫,而且越來越放得開了。

他看起來比我還反感這些腌臜不堪的情事。

於是他摔了手機,把我關在了生態缸裏。

金屬鹵素燈關閉了,一片黑暗中,只有自動噴霧器按時運作的嘶嘶聲,我的皮膚上不可避免地凝了一層水霧,冷浸浸的。

薜荔和積水鳳梨的葉子垂在我的脊背上,我像是被埋在了一灘濕軟的腐殖質裏。

身為一朵蘑菇,我本該適應這種雨後深山般的濕潤感。

但我當了太久的人了,天性退化,反而有點害怕。

在不透光的地方,我的感官被無限倍放大了。守宮充滿脂肪的長尾巴搭在玻璃壁上,甩來甩去,緊密的粒狀細鱗,像一把過度幹燥的雨刮器那樣,發出令人膽寒的刮擦聲。

還有風,細得像從花灑裏漏出來的。還有苔蘚和蘑菇,癢絲絲地往外冒,把我的皮膚當成土壤,寄生在我的身上。

這個自成一體的生態系統,包羅萬象,唯獨沒有光。

它們在和我爭奪呼吸的權力。

它們比我茂盛健美得多,我慢慢失水枯萎下去。

我把手指搭在玻璃上,睜大了眼睛往外看。

什麽都沒有。

在絕對的黑暗裏,人首先會懷疑自己的眼睛。

我等了很久,玻璃上的霧都凝成了水珠。我的肚子很脹,實在忍不住了,一個勁兒地拍玻璃。

燈亮了。

謝翊寧把我抱出去,像抱嬰兒那樣帶我去廁所,又把我裹在毯子裏,餵我吃了點東西。我抱著他的手臂不放,他又把我關回去了。

我一邊哆嗦,一邊問他什麽時候才能把我放出來。

他說要等我找回一樣東西。

他難以覆水重收,卻逼著我在海底撈針。

肉眼看得到針芒在水中閃爍,卻看不出海水有多冷。

我自問不欠他的,是他太過貪得。

我不給他,於是燈亮了又黑。

我記住了他開門的位置,撿了一段枯樹根,朝著玻璃砸過去。只發出了砰的一聲悶響,玻璃紋絲不動。

他過了很長時間才來看我。

我忍不住失禁了一次,液體沿著排水管滴落下去。我驚悸不已,那滴答聲像是無數的錘與砧,把我敲得幹癟下去,直至不成人形。

我著涼了,昏昏沈沈的,只知道燈亮的時候,他就會來,他來的時候,就會有光。

他的皮膚是溫熱的,他會用那張毛絨絨的毯子裹著我,幫我沖洗掉身上沾染的汙泥,然後親著我的脖子,和我交配。

我像藤蔓一樣纏著他,他撫摸我顫抖的腰,誇獎我身體裏戰栗的熱度。

我的表現越來越好了。

他出現的時間也越來越長了。

他抱著我,睡在床上,跟我說一些過去的事情。

我困死了,抓著他的手指半夢半醒,他一動,我就哆嗦著鉆進他的懷裏。他拍著我的背,有點笨拙地哄我睡覺。

燈光暖和得像一泓發亮的水,他的側臉冰消雪化,一管高挺的鼻梁,凝著一束肉紅色的光線,像是鉆石璀璨的切面。

“我不想回去,”我含著眼淚說,“我想留在你身邊。”

他笑了。

他試圖利用向光性,矯正我一切錯誤的生長方向,讓我只能朝著他,向他生長。

可惜他沒能對癥下藥。

我一株蘑菇,連葉綠體都沒有。在這朦朧而短暫的溫暖中,我感到燒灼般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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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跟我玩一個RPG游戲。

只要我選擇了錯誤的支線,就會被關在黑暗之中。

我一開始還沒有領悟其中關節,他帶我出去的時候,我在久違的陽光下甩開了他的手,跑向了附近巡邏的警察。

他像一個失望的馴獸師那樣,抓著我的手腕,把我抱了回去。

鞭子和糖果以適當的比例調配,世上應該沒有他馴服不了的東西。

我央求他把我放出來,但是他沒有回答。

我的時間觀念又模糊了。

自動噴霧器運作了十五次。

有幾次持續的時間特別長,我的頭發上,我的眼睛裏,濛濛的都是霧,它們紛紛凝在了我的下頜上。

排風扇響了七次。

它的聲音很沈悶,我以為是腳步聲,把臉貼到玻璃上去看。但總沒有人來。

我不知道第幾次驚醒過來,眼前居然看到了光。

一層月暈般的濕霧裏,立著一朵熒光蕈,菌柱柔美,通身蘸著一團螢綠色的濕光,正擎著小傘看著我。

它像一支燃燒的小火柴,把我照得暖和了一點兒。

我伸手碰了它一下,它就不太高興地抖了抖傘蓋。

我只好收回手。

它細聲細氣地問我:“你也是一朵蘑菇嗎?”

我驚了,臥槽,它居然會說話。

它很乖巧地問:“下雨了,你為什麽不打傘?”

我有點羞愧,我是一朵不夠健全的蘑菇,天生少了菌蓋,從此風雨恣肆,毫無阻隔。

我怕它不理我,含著眼淚看它。

它猶猶豫豫地看著我,把菌蓋搭在了我的手指上。

“算啦,”它說,“我把我的傘分給你一點吧。”

它靠近我的額頭,像一枚滾燙的煙頭,把我燙了一個洞。

我的皮膚發出嗤的一聲輕響。

我猛地哆嗦了一下,太陽穴火辣辣地脹疼,沸騰的松香和樹脂成噸傾倒在我的身上,黏膩的熱度蔓延得飛快,我旋即意識到那是我大量流失的汗液。

我抱著腦袋,不停地流眼淚。

我被點燃了,我燒得天昏地暗,我像雲像煙一樣蒸騰。

這是我最靠近光的一刻。

好像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但那也可能是排風扇帶來的錯覺。

謝翊寧告訴我,我發燒了。

醫生在臥室裏搭了輸液架,我有點緊張,靠在床頭。

謝翊寧本來要親自去給我換藥的,但是他一離開,我就拔掉輸液針,像鴕鳥一樣埋在被子裏,開始悶不吭聲地哭。

他沒辦法,隔著被子摸我劇烈起伏的脊背。

我從被子裏伸出手,抓著他的手指。

他就喜歡我黏著他。

我的手背上腫起了一塊淤血,青青紅紅的有點可怕。他握著我的手,用一團酒精棉按住了出血點。

“謝辜,你現在像個小孩子,”他有點無奈地剝開被子,看我燒紅的臉,“越來越黏人了。”

我不是黏人,我是被燙化了。

我呆呆地盯著他看,他的五官有點模糊了,那應該是光的化身。

他小心翼翼地把我抱出來,像是從蚌肉裏剝離出一枚珍珠。

“你的病快好了。”他道。

我沒有想象中的高興,只是低著頭,輕輕“哦”了一聲。

“想不想出去玩?”他問我。

我有點猶疑,不敢回答。

他又耐心地問我想做什麽。

我抱著他的腰,說我只想跟他在一起。

我答對了。

在高燒的尾聲裏,他用毯子裹著我,把我放在他的腰胯間,有點溫柔地和我做了一次。

我一邊發抖,一邊緊緊裹著他,在他身上起伏,用腸道黏膜擠壓他充血膨脹的器官。角度的細微變化,讓我敏感地痙攣起來,我深深坐下去的時候,那根滾燙的東西仿佛在戳刺擠壓我的內臟,說不出是舒服還是飽脹。

我有點想吐,但忍住了。

他鉆進我的身體,在我心裏蛀了個洞,把我藏得像蜜罐子那樣的愛都吃空了,把我吃得只剩下一層薄殼。

我有點痛苦,但他說那是心動的必經之路。

他說的總是對的。

但我朦朦朧朧地覺得,愛情如果穿鑿至此,那就和害蟲無異了。

我在經歷一場蟲災。

不對,那一定是我的錯覺,他說的總是對的。

等他的喘息平覆下來,我的肚子都被灌得鼓起來了。這時候他的心情格外地好,我一邊親吻他微微汗濕的喉結,一邊求他帶我出去。

他給我披上衣服,我難得高興起來。

但我曾經有過逃跑的前科,辜負了他的信任,所以這一次,他給我塞了幾個跳蛋,把導線纏在我的大腿上,然後頗為寬厚地帶我出去放風。

我握著他的手,一步一回頭地看他。

剛開始我還老是發抖,總覺得有人在看我,我的膝蓋是軟的,跳蛋嗡嗡嗡地震動,腸道裏被攪弄得火熱黏膩,亂糟糟地淌著潤滑劑,菌柱還總是顫巍巍地翹起來一點兒,把我的短褲暧昧地沾濕了一片。

我流了很多汗,把那件運動背心浸出了一片模模糊糊的肉色,還有兩枚淡紅櫻桃核般的乳頭,輪廓和顏色都看得很清楚。

但我在慢慢適應。

我走得越來越遠了。

我們來到了一片廢舊的校區,我的神智已經不太清醒了,任何風吹草動都會讓我神經性地抽搐一下。我靠在他的身上,他半抱著我。

學校的天臺有點荒涼,長出了沒過膝彎的野草,器材室的門緊鎖著。

這學校的布局和我們的高中有點像。

我想起了一場荒唐事。

還有一條糊塗蟲。

他應該也想起來了。

器材室外靠著一把木椅子,他把我放在了上頭,撫摸我藏在短褲裏濕漉漉的大腿。我隱秘的菌柱,在他的手掌下跳動。我濕黏的會陰有點腫起來了,大概是被細導線磨紅了,他又用手指攪弄那個酸脹的小洞,潤滑劑水汪汪地裹著跳蛋,把嫩肉攪得爛熟。

我忍不住,仰在椅子上,他和我接吻,我一邊被刺激得直流眼淚,一邊乖乖含住了他的舌尖。

他看起來意亂情迷,但還是皺著眉毛。

他生澀而坦誠地與我耳鬢廝磨,我聽到他說愛我。

一個電話驚醒了他。

還有一聲槍響。

他的表情變了,摸著我的臉說:“謝辜,留在這裏,不許動。”

我茫然地看著他。

他看了一眼天臺,顯然不放心,撿了一根跳繩,把我的雙手結結實實地反綁在了椅子背上。

“等我回來。”他道,單手摸出了配槍,我看到他的背影,在樓道口一閃而沒。

我覺得他是昏了頭。

因為我像只小蝸牛一樣,慢吞吞地站起來了,背著這把滑稽的破椅子。

四周都是朦朦朧朧的紅色,落日照在草莖的斷口上,沁出淡紅色的汁液。也許是顏色很深的碧青,我看不分明。總之每一株草都散射著紅光,都在狼藉地流著淚。

這血流塗野的黃昏向我四合而來。

我本來想停下來休息一會兒,誰知道器材室的鎖芯居然轉動起來。

鎖芯銹住了,聲音很澀,開門的人不耐煩地用鑰匙刮蹭了幾下。

我聽到成串鑰匙叮當作響的聲音,是回來拿東西的保安。

他很不耐煩地踹了門一腳,沒看見我,我狠狠哆嗦起來。

椅子腳似乎被磕斷了一只,我搖搖晃晃,坐不安穩。

謝翊寧急急忙忙地從樓道裏沖了上來,臉上還沾了點血跡,和這裏的每一株草沒什麽區別。

他一眼就看到了我。

我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這麽可怕的表情。

那雙眼睛,一貫冷淡如冰雪,這時候卻是通紅的,目眥欲裂,仿佛被人剖開腔膛,剜出幼子的野獸。

“謝辜!”他聲音發抖,“你慢慢地朝我……不,你別動,乖乖坐著,等我過來。”

我輕輕地答應了他一聲,像只笨拙的蝸牛一樣,帶著他給我的殼,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又坐下。

我總是很聽他的話。

就是椅子年久失修,重心不太穩。

他只能看著我摔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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