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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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對待情人一樣對待我。

我們幹花店膩了幾天。我怏怏的,沒什麽下床的機會。

滿桌狼藉的幹花瓣看得我難受,我做了個榆黃菇小菌包放在桌子上,冒出了不少嫩嫩的小蘑菇。

鮮亮得能掐出水的鵝黃色,開在一片死寂之中,像是小雞仔剛剛破殼的尖喙。

中途他離開了一趟,帶了臺手機給我。

我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我已經和原來的世界隔絕了很久了。

我的賬號都被各種信息擠爆了,消毒水小弟們還在群裏咋咋唬唬,不停艾特我。我看得頭疼,匆匆劃下去。

一個熟悉的頭像突然跳動起來,閃爍著鮮紅的數字。

是一條新的未讀信息。

我的心跳猛地漏跳一拍。

[傻逼弟弟]:你在哪兒?

我像是被毒蛇咬了一記,猛地把手機扔到了沙發上。

我初戀本來環著我,看我刷手機玩兒,

這下子似乎也吃了一驚,摸著我的額頭,問我:“謝辜,你怎麽了?”

我總不能說自己青天白日見了鬼,只能搖搖頭。

我喝了一杯水,試圖把心裏的驚懼壓制下去,誰知玻璃杯薄而堅硬的邊緣,哆哆嗦嗦地,磕著我的牙關,還來呷我的舌頭,我像一只驚恐的啄木鳥那樣,被它碰得頭破血流。

我咬到了自己的舌尖。

但我沒有辦法,我只能把手機撿回來。

我慢吞吞爬過去,手機被我扔到了靠枕底下,我剛摸到它冰冷的金屬殼,它就發狂震動了起來。

這回來的是個電話。

我像是被捕獸夾夾住了前蹄的鹿一樣,一驚之下,渾身的血液都冷透了。

謝翊寧把手機從我手裏拿走了,我手指濕透了,全是冷汗,他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麽。

電話接通了。

是夏小姐的聲音。

“辜辜,你在外面躲一段時間,不要回來。我弟弟剛醒,等他出了危險期,我再給你一個交代。”她說得很急,聲音有點失真,“千萬別回來!我爸的人在找你,你……”

我哆嗦了一下。

夏煜沒有死,但他照樣可以找我索命。

他把我碾碎過一次,要把我徹底碾成灰,磨成粉,料想對他而言也並不困難。

謝翊寧皺著眉,跟夏小姐交談了幾句,我心不在焉,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掛了電話。

他道:“別怕。”

他冷著一張臉的時候,我只會更怕他。仿佛兩扇錚錚釘板間夾著我這赤條條一朵蘑菇,我哪邊都不敢靠,只能舍得一身剮朝外躲。

他稍微緩和一點語氣,耐心道:“謝辜,只要你老老實實待在我的蔭蔽之下,沒有人能傷害你。”

我看著他,點點頭。

他接了個電話,一邊披上大衣,起身往外走。

臨到了門邊回過頭,道:“謝辜,在這裏等著我。”

我還是呆呆地點頭。

他鎮定自若地折回來親了親我。

我的手機又叮地響了一聲。

我的手指像按在點燃的煙頭上,燙得鉆心,我用餘光瞥了一眼。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圖片]

我的心慌得厲害,但他已經放開了我,走出了門外。

卷簾門的鋼閘被放下來了。光線被阻隔的瞬間,一室漆黑裏,只有手機幽幽的白光,照著我的臉。

我的嘴唇是通紅的,我的眼睛還含著濕潤的淚,我的臉上無處不透著怯,但我不得不敢。

我借著手機微弱的光照,從花店的小櫃子裏,翻出了一個鐵皮箱子。

裏面裝著謝翊寧給我的嫖資,都被我折成了現錢。一些幹糧,還有一張寫在草稿紙上的聯系方式。

是我托老板娘要來的,當地蛇頭的聯系方式。

她年輕時候欠了高利貸走投無路,本來也打過偷渡的主意。我從謝翊寧身上薅夠了羊毛,總算是得以啟程了。

就著手機光,我最後看了這間幹花店一眼,桌上嫩黃色的小蘑菇從菌包裏探出來,像雲翳裏半明半昧的星子,我向它許了個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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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車開得很不平穩。

我和幾個偷渡客一起,縮在集裝箱的角落裏,半人高的天然氣管道堆壘在一起,刺鼻的橡膠味差點把我腌制成了蘑菇罐頭。

但是光線順著集裝箱的縫隙滲進來的時候,它又泛著瀏亮而潔白的柔光,簡直像是神廟象牙白色的石柱。

y市本就臨近國界,等出了境就是最混亂的三不管地帶,只要卡車僥幸躲過了抽查,就會有重型摩托接應我們,從鐵絲網的缺口突破邊境線。

我聯系上了我爸的一位故友,他會在國境線對面接我。

我抱著手機,心裏砰砰直跳,始終覺得芒刺在背。

光斑已經燙到我的手背上了,照出了小而白的一團,我手上的靜脈泛著淡淡的青色。

光芒觸手可及的時候,我反而猛地收回了手,把自己藏進了燃氣管的陰影下。

與此同時,車輪喀楞一聲悶響,集裝箱劇烈顛簸起來,剎車片爆出一串刺耳的呲呲聲,像是一截被剖開的氣管,在大幅度漏血中近乎慘烈地痙攣著。

我被磕到了額頭,眼前一黑,冒了好一會兒的雪花屏。

同行的偷渡客比我還緊張,趕緊去敲燃氣管。

一連串的敲擊聲流竄到了駕駛室,蛇頭呵斥了一聲。

“石子卷進剎車片了,慌個屁。”

說不出是哪裏來的寒意,我背後冒了一層雞皮疙瘩。

但蛇頭到底比我經驗老到,剎車片噪響了一陣,車還是磕磕絆絆地往前開著,很快就開到了一段平坦的好路上。

我放下了一點心,抱著行李,稍微吃了點幹糧。

下一秒,車軸“砰”的一聲巨響,爆起一串令人齒寒的金屬摩擦聲,我還沒來得及聽清楚,又是一聲悶響,是橡膠不堪重負,轟然迸裂的聲音。

爆胎了。

車停了。

蛇頭暴躁地罵了一聲,來開集裝箱的後門。

“媽的,爆胎了,你們幾個都下來。”

我那種寒毛直豎的感覺又起來了,其他幾個偷渡客你推我,我推你的,不太情願地下了車,我就偷偷縮在了燃氣管後面。

“不下來嗎?”有個聲音問我。

我剛搖頭,就聽到了一陣奇怪的咯咯聲。我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是我牙關打顫的聲音,它們像兩列薄而易碎的瓷胎一樣,在迫在眉睫的危險中,幾乎因為驚駭而碎裂開來。

我的生理本能比我的思維早一步認出了這個聲音。

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把我從集裝箱裏生生拖了出來。

他的手很冷,手指像是鋼鐵鑄成。

我在他掌心輕輕發著抖,像是被從窩裏擒出來的一團白鼠。

謝翊寧冷淡地看著我,問:“謝辜,不跟我回去嗎?”

他一手還握了把槍,剛剛一槍打爆了車軸,槍膛還是燙的。蛇頭被他的手下按著,幾乎軟成了一灘蛇皮。

我搖了搖頭。

“好,你走吧,”他輕而易舉地答應了我,用沒握槍的那只手幫我整了整淩亂的衣領,“現在,趁我還沒有反悔。”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他的眼角是通紅的。

我當機立斷,轉身就跑。

下一秒,一塊沾著乙醚的毛巾,捂住了我的口鼻。麻醉過程足足持續了三十秒。

“我後悔了,”我朦朦朧朧地,聽到了他的聲音,“蠢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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