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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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是後知後覺地感到痛苦。

月光像一梭白磷彈,迸濺在我裸露的皮膚上,幾乎瞬間騰起一片白茫茫的火海,我像是一張被燒化了的錫箔,在劇痛中撲簌簌蜷曲起來。

傻逼弟弟幾乎是瞬間扯下病床床單,斜披在我發頂上,一邊用手肘圈著我。

被風鼓蕩的床單,和他身體裁出的陰影,為我搭建了一個暫時的避難所。

他的眼睛明亮而濕潤,像溫水裏浸養出的一丸水銀珠。

“辜辜,”他輕聲叫我,“你是不是很疼?”

我含著生理淚水看著他,點點頭。

他看起來更難過了,就著把我圈在懷裏的姿勢,小心翼翼地低下頭來,觸碰我的嘴唇。

他的唇形很漂亮,有一點微微上翹的唇珠,接吻的時候占盡上風,一點濡濕的白霧呵在我下頜上。

我嚇得像只鵪鶉,一動不動地任他親了一會兒,後頸上起了一片細細的雞皮疙瘩。

不是我喪權辱國,實在是在這麽近的距離內,他半闔的漆黑睫毛,微微側轉的修長頸線,和用力到青筋暴起的手背,無不散射出刺目的侵略性。他這自導自演的吻戲太過投入,我都錯覺他的確觸碰到了我,而非對這一團冰冷的空氣發癔。

“我每次夢到你的時候,你都像這樣,含著眼淚看著我,”他道,“我來找你,我來保護你,好不好?”

不了吧,我還不想嘗試脫敏療法。

我的眼神肯定如實傳達了抗議,否則他不會像當胸中了一箭那樣,向後猛退一步,甚至別過頭去。

沸騰的月光趁虛而入,幾乎是迎面澆在了我的發上,那簡直像一鍋倒覆的熱粥,我慘叫一聲,用兩手抱住了頭。但這顯然是個錯得離譜的 決定。我裸露的十指,疼得鉆心剜骨,簡直可以徒手在墻上扒拉出十個血淋淋的慘字。當人太慘了,真的,有血有肉有欲有情,還有過分清晰的反射弧,因此每一種 痛苦都能有的放矢,如期而至。

我懷疑他是求愛不成,試圖殺人滅口,這下子還能借著月光,省下毀屍滅跡的力氣。

“你為什麽要害我?”我忍不住大哭道,“你跟我有仇?”

他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十指顫抖得不成樣子,甚至連那張薄薄的床單都撿不起來。

這就是小朋友的不靠譜之處,口口聲聲說要保護我,奈何他就是我的飛來橫禍。

我還是得自救,在我被徹底煲成蘑菇湯前。

我一弓身,奪門而出,在過道狹長而棱角分明的黑暗裏,一頭撞進了隔壁的病房裏。

培養皿睡得很不安心,雙眉緊皺,我的身體正在急劇縮水,我管不了那麽多了,像一枚投梭那樣鉆進了他的被窩裏,砰的一聲,在一團溫吞可靠的黑暗裏,化作了一朵蘑菇。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睡著了,還是昏死過去了。

睡夢中似乎有人剝開了我身上的被子,我白花花的菌柄,和四仰八叉的睡相,再一次大白於天下。

我冷得哆嗦了一下,淚汪汪地擡起頭來,正對上培養皿若有所思的視線。

他在看我,和我腦袋上的一排牙印。

然後冷笑了一聲。

我一定要拿小本本記下來。

某年某月某日,他對我進行了慘無人道的捆綁play。

他用醫用輸液貼,把我黏在了他的手背上。他的皮膚熾燙無比,那鼓起的淡青色靜脈還在急促地震顫著,甚至讓我錯覺我是依附在他心房之上。

然後帶著我,大搖大擺地推開門,前去拜訪他的隔壁鄰居。

沒有人。

傻逼弟弟昨晚又發病了,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麽掙脫磁扣約束帶的桎梏的,總之是有如神助地徒手拆下了窗邊的老式插銷,用那枚薄脆的銹鐵片,劃開了自己的手臂。

橈動脈,旋前圓肌,橈側腕屈肌,掌長肌,都被切割得像爛熟爆裂的西瓜瓤,我對人體構造知之甚少,單聽護士的只言片語,只能腦補出一份血淋淋的鮮切果盤。

總之那些熱氣騰騰的西瓜汁從他身體裏泉湧而出,把他沖進了急救室裏。

現在還沒出來。

傻逼弟弟在惹人傷心一道,別有所長,夏小姐這陣子真是憔悴非常,好在面目柔美,還不至於瘦得脫相。

她十指交錯,支著額頭,坐在急救室外的長椅上,長發淩亂,簡直是肉眼可見的疲憊,培養皿這人毫無察言觀色的意識,還走過去同她打了個招呼。

“小煊,”他毫不客氣道,“你弟弟廢了。”

上來就開大。

“姐夫對他很失望,上次把他送到軍隊裏,已經是最後一次機會了。”培養皿道,“作為舅舅,我好心提點你一句,別為了一個瘋子,把自己也賠上了。”

話裏話外都是隔岸觀火的意味,說得好像他自己不是個醫保認證的精神病患似的。

“我家的事,還不至於讓個外人來插手。”

培養皿笑了:“這麽見外?當初小煜可是好得跟我穿一條褲子。”

“那你恐怕只能跟我穿一條裙子。”夏小姐不冷不熱道。

他難得吃癟,我差點偷偷笑出聲。

夏小姐非常不見外地為他叫來了兩個高大的男護士,看著他吃藥。

我覺著他家這精神疾病,大概是傳男不傳女,否則夏小姐不至於如此觀之可親。

夏小姐還有心思嗆他幾句,茲可證明躺在裏頭的傻逼弟弟不光頭鐵,而且命硬。

足見他一心求死,奈何學藝不精。

除了把自己切得汁水四濺以外,並沒有如願死在柳暗花明之中。

就是有一段時間不能玩攝影了,不知道還按不按得動快門。

我記得他會一點。

我有點心虛,生怕醫生發現他被我毒壞了腦子。

培養皿跟老大爺呷蓋碗茶似的,拿著塑料藥杯喝了一口,喉結滾動。

這藥裏大概有什麽安神鎮定的成分,以他豐富的濫用藥物經驗來看,簡直不值一提,他喝得太急了,沒溶解的白色藥末順著唇角,淌到了手背上,我正仰著頭看他呢,哪裏曉得又是飛來橫禍,直接被兜頭澆成了落湯菇。

那藥末的味道惡心得我頭昏眼花,差點在他袖口裏吐出來,奈何他把我捆得結結實實,根本就是避無可避。

又熟悉,又惡心,夢魘一樣的味道。

仿佛有人正強行掰開我的嘴唇,往喉嚨裏一股股灌註進去,燒穿我的胃,並搗毀我的心。

我眼前一陣陣發黑,哐嘰一聲,歪倒在他的袖管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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