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關燈
到了晚上,我家司機載著老爺子的助理來接我。

一開口,並沒有提及留學的事兒,而是:“小少爺,夏家小姐回國了,有個接風宴,今晚八點,謝總讓您準備一下。”

這也挺稀奇的,從前這事老爺子大多由著我,愛去不去,這麽正兒八經地派助理來盯著我,還是第一次。

夏家和我們家不一樣,我家底子不幹凈,當初幾房兄弟鬧不和還動了槍炮,打得昏天黑地,老爺子費盡心思給這泥漿蘿蔔淘洗了幾十年, 乍看清清白白了,須子還是黑的,經不起深挖。賀家最大的特點就是白,有多白,不敢說,反正是水墨不侵,油潑不進,無堅不摧的白。

夏家小姐發奮圖強,自小是個學霸,公費留學不知摘了多少個學位回來,已經是我們這堆紈絝裏的奇觀了。我從小看她戴著眼鏡,眉眼秀美,自有一股溫文的氣度,自然是只可遠觀,不敢褻玩。

她對我一直挺好的,我初中升高中那會兒,還給我補過半年課,對著我那比狗舔過還幹凈的卷子,依舊能面不改色,循循善誘,簡直如對 氪金用戶般溫暖。一邊抽空回過頭去,一拳搗在她那昏昏欲睡的弟弟後腦勺上,暴喝一聲:“夏煜,你個臭傻逼,做不做題,啊?做不做題?你卷子呢?清醒了沒 有?還看?”

如同氪金用戶激情辱罵傻逼策劃般暴躁。

我幾乎看到她弟弟腦門上的血條-1,-1,-1,-1地往下掉。

她出去這麽些年,我連她長什麽樣都有些忘記了,那句粗獷的臭傻逼還在我腦內循環播放。

如今她一身禮服裙,長發挽起,露出一段潔白無瑕的柔頸,挽著她父親的手,我才意識到來者不善。

這哪裏是接風宴,分明是相親宴啊。

這濟濟一堂的青年才俊,各個西裝革履身段風流,擺明了都是新進貢給夏小姐的待選秀女。

我一朵蘑菇混在裏頭,她竟然眼波流轉,一眼掃中了我,朝我走來。

我知道雌性人類為了獲得繁殖期的絕佳體驗,常常散發出名為Chanel,Dior,LAE的擬真花香,以吸引路過的狂蜂浪蝶為她們授粉。對於秀女們而言,大概是空谷幽蘭,清香徐徐,我卻大為緊張。

我進退兩難,她卻微笑道:“小辜,好久不見。”

她擁抱了我,摸了摸我的頭發,並溫柔而得體地稱讚了我身上的西裝三件套。

甚至還幫我整理了袖扣。

我現在不擔心她看上我了。

我擔心她想當我媽。

我擔心得合情合理,果然她下一句話直奔我家老爺子來:“小辜,謝伯伯前陣子給我打了個電話。”

我心裏咯噔一下。搜腸刮肚,準備委婉地編排我老爹一頓,不是,他一個古稀老漢,姐姐你看上他啥呀?

她眼神柔和,帶了一點微妙的憐憫意味:“謝伯伯向我問了留學的相關事項,說你出去可能會不適應。”

似乎全世界只有我不知道自己要被扔出去留學了。

我搖搖頭,道:“我不知道,我爸沒跟我提過。”

事實上我都小半年沒見過我爹了。

他的全部旨意,都通過助理向我傳達。

所以我說他縱容我,因為他已經沒什麽心力來管束我,所有的懲罰,都會在我行差踏錯之後,交由助理執行。我這人只怕是掉進溝裏了,還不知道自己究竟怎麽平地摔的,所以時不時被莫名其妙地罰上一頓,委屈巴巴。

不過這一次我還是有所覺悟的。

他想拆散我和我男朋友。

夏小姐凝視著我,順手從侍應生手裏拿了杯果汁遞給我。

哦,不對,不是侍應生,是她的傻逼弟弟。

這倒黴孩子一臉懵逼地看著自己的手心,又看了看我。

他比我小兩歲,正是青春期,身高腿長,笑容非常明朗。哪怕已經是個遠近聞名的混世小魔王,眼神看起來依舊誠摯而純粹,甜得像只蜜罐子,在他姐姐的凝視下,更是又乖又慫,仿佛一只鵪鶉。

他也湊過來抱著我轉了半圈。

我被轉得頭昏眼花。

“辜哥!”他用一種古惑仔叫老大的語氣叫我,“走,我們打游戲去。”

他姐姐看了他一眼,他就噤聲了。

讓這選秀女主角陪我長篇大論地做留學咨詢,顯然不科學,夏小姐款款走向下一杯來賓的時候,傻逼弟弟松了一口氣,在我身邊坐下了。他的腿格外修長,懶洋洋的交疊在一起,沒個正形,偏偏這位小朋友笑起來太甜了,仿佛薄荷糖浸在梅子汽水裏,揉合出一種清涼而爛漫的少年氣。

可惜他的惡劣事跡,我早已有所耳聞。

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聊天,一面摸出手機,掃了幾眼屏幕。

屏幕上有個孤零零的未接來電。

來電人是我男朋友。一般都是我打電話給他,黏黏糊糊地磨上他大半個鐘頭時間,這次倒是開天辟地頭一遭。

我當機立斷,甩開傻逼弟弟,到僻靜處撥了回去。

打到第五個電話的時候,終於接通了。

然後就是長久的沈默,不,我還聽出了模糊不清的風聲,信號太差了,斷斷續續,像蒙了一層濕紙。他急促的呼吸聲因此顯得有些失真。

他似乎在什麽地方高速奔跑。

我等啊等,終於等來了他的聲音,那也是劇烈晃動的,含著濕淋淋的水汽,仿佛隨時要破碎成水中的一灘波影。

“你答應過我的,對嗎?”他失控大吼,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沖撞他的喉嚨,“只要我答應你,順從你,伺候你,滿足你突如其來的少爺脾氣,像一條發情期的狗一樣,讓你呼之即來,揮之即去,我母親就不會有事,對不對?我答應你了,謝辜,你不能反悔!”

我有點傷心,慢慢道:“對。”

他顯然處在某種情緒失控的狀態,不斷重覆讓我答應他,一面對我微弱的安撫置若罔聞,我感覺他像是一面即將四分五裂的鏡子,竭盡全力用每一塊反光的鋒利鏡片,和他毫無章法的傷害欲,迸濺向任何一個膽敢靠近他的人,尤其是我。

我是萬惡之源,是他惡意所指的靶心。

我一邊給助理發了條短信,讓他把對方母親的實時身體數據發送給我,尤其是心率;一面盡力降低存在感,聽我男朋友在話筒另一頭語無倫次。

他母親所處的地方,其實是我家療養院,一次腦溢血之後,她作為一個植物人,已經在裏面靜靜沈睡了十多年,護理稱得上精細,我看過 她的模樣,蒼白憔悴而光潔,眉眼間還有我男朋友的影子,唯獨沒有生氣,像一尊白瓷花瓶。我家療養院裏,關押了不少奪權失敗的戰利品,她就是其中之一。

算不上活著,但也沒什麽危險。

我男朋友每周一次的探視機會,還是我爭取來的。作為籌碼,尚且不至於令我良心不安。

助理傳過來的實時數據裏,她的心跳依舊平穩而安寧地起伏著。

我松了一口氣。

那頭我男朋友終於冷靜下來,沈默了一會兒。

“伯母現在沒事,你別擔心。”我道,“如果你實在不放心,明天我帶你溜過去一趟。”

他用一種歇斯底裏過後,出奇疲倦的聲音道:“抱歉,我應該相信你的。”

我道:“對,回家,你該睡了。”

現在回想起來,我當時對危險迫近的感知力,真的無限迫近於零,在命運的翻雲覆雨手上,我始終睡得四仰八叉。他在山雨欲來時的掙紮,與冰與雪舉步維艱的周旋,以及坐以待斃前的痛苦,我竟一無所知。

我把他哄睡了。一邊端著一杯見底的橘子汁,回到了宴會之上。

我心不在焉,傻逼弟弟道:“辜哥,你有男朋友了?”

我和他碰碰杯,道:“對。”

他喝著果汁,眼睛亮晶晶的:“我想也是。”

他的嘴角翹了一下,是個有點邪氣的表情。

他在想什麽,我毫無興趣。正巧我的手機又滴了一聲,我低頭一看。

那條平穩起伏的心率曲線,像是被橫切一刀,戛然而止。她的各項數據如同斷崖一般,轟然斜指向零,並凝固在那一點。

我腦中轟地一聲,一片空白。

我沖出宴會廳的時候,助理已經等在那裏,身後跟著兩個保鏢。他攔住了我,道:“小少爺,謝總的意思,是讓您好好參加這次宴會。”

毫無起伏的語氣。

“滾,”我道,“我要見我爸。”

助理又道:“謝總的意思,是讓小少爺好好享受這次宴會。小少爺不要任性,畢竟謝總現在也沒辦法分心。”

他毫不費力地抽走了我的手機,沈默了一瞬:“切斷呼吸管,也是謝總的意思。小少爺,我們也為難,您明白的吧?”

這場宴會,在淩晨兩點散場。我被保鏢壓制著,在宴會上又坐了四個鐘頭。

一切已無轉圜餘地。冥冥中等待我的,規避風險的線索,也早已過時不候。

第二天我去學校的時候,他的座位果然已經空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