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醋海生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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醋海生波

照理說,這麽好的春光落在一個女子身上,他所能想到的情景,要麽是長安水邊的麗人,要麽是杏花疏影裏倚欄聞笛的年輕婦人,大多數男人對女人的想象有限得很。

且拘泥於少婦、少女,仿佛她們永遠柔弱無依,嬌俏可愛,就算有點脾氣,能降服自家的男子,也必得在外敵殺進來時躲進夫君的懷裏。

他也不能免俗地想,自己喜歡的姑娘,也該是這樣的。

可她自己究竟如何想,他似乎從未深究,關心她愛護她是真的,可堪不破那層美麗皮囊之下的暗流洶湧,亦是真的。

世上值得人托付終身的男子太少,大多沒得選,可一言“托付”,卻已道出女子的困境。

若非“托付”,她們又何必永遠隱藏身體裏湧動的暗流,用柔軟的□□死死勒住那根傲骨。

他絕料想不到,她有這樣“醜陋”的面目。

她逆著朝陽,迎著山風,滿臉是血,就這麽和自己四目相對。

腳邊,是滾燙的鮮血澆出來的淋漓爛肉。

而腳踏著屍體的女子,如同羅剎惡鬼,站在他面前,目光中毫無愧色,毫無退縮之意。

鄭硯龍好像來遲了。

一場廝殺將將接近尾聲。

他本該救她於水火,卻讓她那雙幹凈的手沾滿血。

鄭二環顧四周,沒有發現其他人,另一個救她的男人,於是不可置信瞇起眼睛,從頭到腳打量她,幾乎認不出來。

那是她,段家的大小姐,一個溫婉賢淑的名媛,怎麽會是這樣的人呢。

“萍、萍兒?”

他腦袋嗡嗡亂響,一念之差,害她險些被惡人淩辱,悔意漫上心頭。

鄭硯龍失魂落魄,踉踉蹌蹌跑過來,好幾次摔倒,艱難爬起,滿以為她會撲倒在自己懷裏痛哭。

她沒有的,她只是靜靜看著,在他將要攬她入懷的瞬間,突然擡腳踢中他小腹,將他用力蹬下山坡。

那一腳下了死手,忒狠。

鄭硯龍捂著肚子滾了幾滾,情急用手勒住一把草,仰頭望著頭頂的段青萍,囁嚅道:“是我啊,萍兒,不認得我了?我是二爺,昨晚的事是我不對,想清楚後我折返回來尋你,誰知你不在。”

山風吹動額發,遮住眼底的晦暗。

陳雪游沒肯看他第二眼,掉頭便走。

鄭硯龍狼狽爬起,拍拍身上草屑,急忙追上去,亦步亦趨沈默地跟在後面,怎麽也沒法和她並肩而行,不敢,抑或根本不能?

他垂著頭,看到她光著腳,一瘸一拐地摸索著下山的路。

“萍兒,你不穿鞋怎麽行,來,我背你下山。”

他甫一開口,腳底水泡磨破,她忍著疼,步子邁得更急。

“你就這麽想甩掉我嗎?”去拉她胳膊,不巧她握著刀,反手劃過去,一串血珠濺落在纖弱的草葉上。

鄭硯龍睜大眼睛,倒吸一口涼氣。

“別再跟著我,我有的是辦法殺你。”

喉嚨是啞的。

鄭硯龍楞住,心裏很是委屈,分明是她對不起自己,如今反倒被她牽著鼻子走,難道還要他跪下來跟她道歉,她才肯消氣?

可他不能,他還沒有說原諒,他憑什麽道歉?

鄭二公子昂首闊步走過去,故意往她肩頭一撞,差點將她從山道上撞下去。

“你……”

鄭硯龍一肚子反唇相譏嗆人的話,直等她發作,誰料那人連罵他都懶得罵他。

一拳頭打在棉花上。

他悶悶行在前頭,餘光瞥她,她原來早已另尋別路,哪怕那條路荊棘遍生崎嶇陡峭,隨時會摔下山崖一命嗚呼,顯然,她寧肯這般自尋死路,也不肯和他走在一條道上。

就這麽嫌棄他麽?

他有什麽不好。

鄭硯龍眼底潮熱,幾欲落淚,一腔深情付諸流水。

滿目浮萍,漫隨流水而下,他們同生死共患難,他是渡那江河的旅人,天地孤舟,終究隔著一層。

無根又怎樣,在水裏漂泊,不也是依著那清澈的小河,爛漫地活著。

那他又該何去何從?

“段青萍!”鄭硯龍掉過頭,沖她大聲吼道:“走我這邊。”

他沒敢在仇人面前掉眼淚,太沒種,既下不了手,還要在她面前哭,算什麽爺們。

陳雪游楞楞看著他逃跑的身影,良久,緩緩吐出兩個字:“有病。”

他不會覺得自己方才的樣子,很有男子氣概吧。

正午的春陽熱烈,越往山下走越覺得身子暖和,連吹過來的風都是毛絨絨的,溫柔地撫摸著她的臉。

好溫暖。

我走不動了。

突然心氣兒好像斷了。

疼痛、饑餓、困意,瞬間從身體裏消失,一生泥濘的雨季就在春天太陽最好的時候結束吧。

她望著山下平疇沃野,村舍裏矮矮的房屋高低錯落,青色的煙如夢似幻,木甑裏蒸熟的米飯一定冒著香氣,他們就這樣平靜無事,遠離京中那些是是非非,每天光看著對方吃飯,只是看著對方吃飯就會很幸福。

棄捐勿覆道,努力加餐飯。

“夫人!”

她猛地回頭,浮蕩的草海閃著晶瑩的光,一個熟悉的影子正涉過那片翠微山色,朝她走來。

陳雪游知道,這是餓出幻覺了,大概是死前走馬燈,會把一生的經歷都要在腦海裏過一遍,才算完。

莫非,她要成為有史以來,第一個餓死的穿越者?

“夫人啊,你怎麽弄成這樣?你受傷了?傷在哪裏?”

“這不是我的血。”她搖搖頭,一滴眼淚顫抖著滑過幹裂的唇角,“我是在做夢嗎?怎麽記憶裏好像並沒有這一段。”

周元澈喉頭微動,顯然是久懸的心落進肚子裏,但握著她的手仍在發抖,“不是夢,是我。我…終於找到你了。”

“我無時無刻不在想著你,要是沒有你,我該怎麽辦?”

她撈起他的手,放到嘴邊,猛一口咬下去。

“嘶——”他扯著嘴角埋怨,但還是舍不得把手抽回來,“痛啊,知道你也想我,但也不用這麽想。”

“果然不是做夢。”

他嗤的笑出聲,伸手整理著她亂糟糟的頭發,“我抱你回去。”

“身上臟,我自己能走的。”

“還走,傻子,腳都磨破了知道麽?”

周元澈不由分說,執意將她打橫抱緊在懷內,快步朝著不遠處停在山道上的馬車走去,她闔上眼睛,睡著,身子落在一團柔軟的褥子裏。

抱著她的那個人卻沒有留下,反而下車離開。

“周元澈,你別走啊。”

清淺的溪流像一條淡綠的玉帶,穿過山林,春風拂面,他冷著臉,連風都不好意思這般熱情了。

兩個勁裝短打的黑衣人是周元澈的隨從護衛,此時正拖著一個男人從下游過來,“此人鬼鬼祟祟跟在夫人身後,圖謀不軌,請主君處置。”

他雙手負在身後,躬身向前,細細打量那人,那張和他有七八分相似的臉,“鄭硯龍,你是朝廷欽犯,我若在這裏殺你,想來也沒人在意。”

鄭二擡起頭,朝他吐口水,奈何功夫退步,那一口唾沫中道失勢,尷尬地散落在細嫩的莖葉上。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不,殺你太便宜你,應該閹了你,畢竟你我兄弟一場,合該有難同當不是嗎?”

“誰跟你是兄弟!你也配!”

“我也不想啊,但血濃於水,繞不開這層關系。不過你放心,即便你身為閹人,也並非有資格能與我一較高下。就好像,即便你再像我,也取代不了我在她心裏的位置。她愛我,並不是因為我是一個太監,只是因為,那個人是我。”

周元澈句句輕描淡寫,卻字字誅心。

鄭二不服氣,“那又如何?她是我明媒正娶的,鄰裏街坊全都知道,段青萍,是我鄭硯龍納的妾。”

“一個名字而已,既然你喜歡,哥哥讓給你,反正她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日日和她同床共枕、朝夕相對的那個人,是我,且只有我。多謝你,好兄弟,若非你為人如此差勁,可能她也看不上我。”

他說完,丟下一把匕首,“給成年男子去勢可是很危險的,你們切記,務必要保住他的性命,不然我和他嫂嫂,恐怕此生難安。”

“是,主君,我們一定小心。”

鄭硯龍怒目圓睜,罵道:“周元澈,你個閹狗!你不殺我,我一定將你碎屍萬段!”

沒罵兩句,他的褲子突然被扒下,刀子貼著那大腿慢慢試探著,“哎,這我也沒割過,要不你來?”

兩個隨從面面相覷,互相交換著試了試,總覺得刀子很不趁手,一不小心就劃破了皮。

鄭硯龍慘叫一聲。

周元澈鳳目微凝,嘴角揚起得意的笑,直到身後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周!遠!澈!”

他心頭一凜,笑容漸漸凝固。

“你在做什麽?”

周元澈轉過身,緊張得額頭直冒汗,“我…我在給你捉魚,夫人,你可覺得餓?餓了我…我下去給你抓兩條大肥魚。”

她肅了臉。

“放了他。”

“哦。”

他臉色一沈。

“那打一頓再放?”

“行!”

“替我打的,打他。”

“好!”

鄭硯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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