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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言詈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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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言詈罵

暮光斜照,檐牙挑起淡金色的浮雲。

這被日頭曬過的九重宮闕,終於吹起和軟的春風,輕拂著人的心。

她望著肩輿上的人,目光堅定,“不管您認不認,我還是得叫您一聲幹爹。”

劉琨正打算把懷裏的和離書拿出來,猛然聽見她的回答,手一頓,眼睛裏浮起異樣的光彩。

“你是說,這榮華富貴和安逸生活你都不要?你最好想清楚些。”

陳雪游側著臉,露出那道駭人的傷口,故作輕松地笑道:“幹爹,女兒的臉傷成這樣,他就想著拋下我不管?那可不成。您可得給我做主,哎,不如這樣,以後他但有俸祿獎賞您別給他,直接給我就好,算他賠我的。”

劉琨眉開眼笑,把和離書重新塞回去,拍輕著肩輿扶手道:“好丫頭,你是個有情有義的,你有把咱們這些人當人看吶,來,到這上面來,幹爹親自送你回去。”

片刻之後,肩輿再起,穩穩當當穿過冗長覆雜的甬道,徑出宮門,走過街市,直到周府門口又落下。

沿途路人皆驚詫不已,能讓內廷大珰如此重視之人,必非常人。然而看起來只是個普通的小宮女,還有道駭人的口子,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這其中亦包括偶然聞知此事的崔洇,她知道那臉上有傷的宮女一定就是陳雪游,心裏不禁氣惱,一氣這丫頭太不懂事到處亂跑,二氣這劉琨也真是的,連個小宮女都……他這年紀,都快趕上給人當爺爺了!

劉琨回宮沒多久,崔洇便火急火燎找來,“劉公公,你這是何意?”

“崔姑姑有急事?”

劉琨從宮外回來,風塵仆仆,伺候的小太監立馬端來水給他洗臉。

崔洇也不等人叫他看座,直接自己坐下了。

“我聽說,你今天送一個宮女出宮,那宮女可是我的人,你就是要人,也該跟我知會一聲才是。”

他擦幹凈臉,扔下手裏那條松江棉帕,笑問:“這孩子,叫什麽名字?”

“哎喲,這我倒忘了,不過好認,她左臉有很長一道傷。”崔洇也不相瞞,就把在郡主屋裏發生的事都說了出來,話語裏不乏對那丫頭的讚賞與喜愛。

“倒是個有氣性的丫頭,不過還是得調教調教,像她這般莽撞,以後還不知惹出多少麻煩來。”

劉琨恍然大悟,原來那丫頭的傷是這麽來的,她也不吭聲,真是個倔強的孩子。

“那我更不能把她還給你了。”

崔洇蹙著眉頭,語氣不悅道:“不過是個小丫頭,您要喜歡,不挑個好點的伺候,何苦非看上她不可。”

劉琨知道她是不輕易求人的,只好實言相告,“什麽小宮女,崔洇,你好糊塗,那可是咱家的兒媳婦。人家有丈夫,有家,跟著咱們這樣的人幹什麽呀?”

哪怕是回到周府,陳雪游夜裏還是睡不踏實。

起初,傷口疼得難以入眠,好容易睡著,又總做噩夢。

夢裏夢見滿臉是血的鳳蓮死死掐著她的脖子,她害怕極了。

拼命地咬她踹她用拳頭捶她。

她很怕死,怕死怕得要命。

怕一覺醒來,讓錦衣衛用枷鎖套了脖子,拖到刑場,和周元澈兩個人齊刷刷腦袋落地,骨碌碌滾出老遠。

後半夜,她不敢再睡,抱著被子直坐到天亮。

東窗既白,屋子亮堂堂的,唯獨她的臉色暗沈,眼睛熬得通紅,紅得快滴出血來。

把羅姑娘嚇得直掉眼淚。

“嫂嫂,你…你昨晚都沒睡覺麽?是在為哥哥的事擔心?”

羅雪衣是什麽時候進來的她都沒發覺,不過到底是聽清楚她在問什麽,於是很誠實地答道:“嫂嫂我沒這麽善良,不過是怕被連累罷了。”

“我明白,”羅姑娘拉著她的手,一臉認真道:“嫂嫂只是不好意思承認,其實愛慘了哥哥。”

陳雪游嚇得甩開她的手,“你別胡說,我才沒有,我們管這叫江湖義氣,朋友有難,怎麽能丟下他不管呢?”

“嗯,江湖義氣,我懂。”羅姑娘重重點頭。

“你真懂嗎?”她紅著臉問道。

“懂,你害羞了。”

“……”

快酉牌時刻,太監張青帶著宮裏的旨意來到周府,連口水都顧不上喝,便催促著周家娘子去宮裏領人。

陳雪游聽到“領人”而非“收屍”時,楞怔在那裏,吊著的那口氣,終於下來了。

“哎喲,嫂子,您發什麽楞呀,收拾收拾隨我進宮吧。”

不過很快,她又困惑起來,按著張青的要求,她得趕緊找個大夫,準備好裹傷的棉布、清水、剪刀、金瘡藥膏等物。

“帶這些做什麽?”

張青面色有些難堪,“嫂子,你可得做好那萬一之想,咱師兄要回來,可得先吃一頓板子。”

到午門時,他們恰好趕上內官宣旨:“聖上有旨,著打周元澈六十杖。若有徇私,一律廷杖處置,打!”

幾個行刑衛卒原是要徇私的,這時聽見這話也不敢大意,還真下了死手往下打。

木杖起落,不到十五杖,臀部便是一片血肉模糊,周元澈嘴裏咬著東西,一聲不吭,臉上卻忍得大汗淋漓。

午門廷杖向來是用處罰大臣的,處置周元澈不僅是因為他職務特殊,更是皇帝借著處罰給底下的大臣們出口惡氣,也是在向外廷宣示內廷管理的嚴苛,才好把昌樂郡主那件腌臜事掩蓋下來。

因此,除了周家家眷,午門外還有在此觀刑的大臣,個個伸長著脖子瞧著,臉上露出得意痛快之色。

“三十、三十一……”

不到四十杖,周元澈身下的氈毯亦被鮮血浸透,打到第四十二杖,一口鮮血哇的吐出來,人徹底昏暈過去,看著已是奄奄一息,再挨不下板子了。

陳雪游忍不住上前一步,被張青拉住,“姑奶奶,你可別亂來。”

她紅著眼眶,喉頭哽住,“不能、不能再打了,會出人命的。”

“嘿,”張青露出個難堪的苦笑,“人命算什麽?這宮裏像咱們這種人的命,壓根就算不得什麽。唉,何況我們這種東西,連人都算不上。”

木杖繼續打下去,落在人身就像落在軟綿綿的棉花上,骨頭打碎,爛肉脫落,根本是在搗肉泥。

陳雪游驀地回想起奉春死的那個夜晚,強忍著眼淚,死死咬著自己的手指。

眼淚混著鮮血從指縫裏滴落,她渾然不覺痛,

這時,人群中有人拍手喝彩:“蒼天有眼,皇上聖明!”

她回頭,惡狠狠瞪著那人。

那身穿青色官袍的人,雖然心裏有點發怵,到底是個官,根本就不把女人放在眼裏,因大膽問道:“你是什麽人啊,竟敢瞪本官!”

有人提醒他:“這就是周元澈娶的那位夫人。”

“哦,”他陰陽怪氣道:“原來這就是那閹人養的小娘子,嘖,怎麽是這麽個醜八怪?”

其他人跟著起哄:“閹人能找到老婆就不錯了,我看這小娘子原也有幾分姿色,想必是太監怕老婆太漂亮出去找野男人,把她臉弄別這樣,也好獨享快活。”

一幫讀書人出身的官員,滿嘴男盜女娼,汙言穢語。

陳雪游正要反唇相譏,只聽得木杖聲落下,衛卒叫道:“六十!”

她忙推著大夫過去,看看周元澈的情況。

那些官員也沒走,就等著他咽氣。

由於行刑前,要將犯人褲子褪下,以免碎裂的布片粘在肉裏,清理不便,所以周元澈此時下半身都光著。

大夫仔細查看一番,對她道:“夫人不必擔心,這位大人還有氣,死不了。”

陳雪游松了口氣。

接著,大夫用幹凈的布帕小心翼翼抹凈血汙,上藥裹傷,把毯子蓋住周元澈下半身,用一條春凳將人擡回去。

經過觀刑的官員,只聽那青衣官員笑道:“好不知羞的娘子,大庭廣眾之下,竟也不知避嫌。”

另一名官員則□□道:“這有什麽,人家晚上回去還不是脫光了睡的,怎麽看不得自家男人的屁股?”聽著像是為她說話,不過是引著人往齷齪裏想。

果然,人群裏響起一陣哄笑聲,看過這場熱鬧,眾人準備散去。

陳雪游二話不說,快步走到方才出言譏諷的兩名官員面前。

“汪大人,”她頓了頓,朗聲道:“您是吏部文選司郎中,聽說以前是個狗販子呢,怪不得姓汪,您這也能當官,不會是靠跪和舔討得這個官吧?”

旁邊的官員正要開口訓斥,卻被她搶先,“啊,這不是洪大人麽,聽說您以前當過泥瓦匠,專門給大戶人家修茅房來著,呵呵,您是不是給鄭大人也修得一手好茅房,才到營繕司任職的啊。”

“你!”

她上上下下打量那人一番,繼續補充道:“這模樣,這身段,鄭大人沒找您貼過好燒餅?”

姓洪的登時紫漒了面皮,翹起蘭花指指著她罵了句:“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便氣呼呼地掉頭,溜之大吉。

陳雪游楞住,後半句是她瞎猜的,沒想到一猜一個準,這人還的確賣過後面呢。

真羨慕男人,靠前靠後都能發家致富,升官發財。

這會兒,其他大人也知道這女人有多厲害,不過懶待同她爭執,紛紛拂袖而去。

她仍在後面嚷道:“齊大人慢走,您老今年七十,剛娶了第六房小妾,可要當心著身子。”

這一喊,眾人馬不停蹄,越走越快,一不小心便你撞到我,我踩到他的靴子,亂成一團。

“諸位大人,好體面,都是體面人啊,韓大人、李大人,別走那麽快,小女子還有一肚子推心置腹之言要與眾位大人說呢!”

方才還氣焰甚高的諸位大人,如今都耷拉著腦袋,七拐八拐消失在了午門外。

身旁的張青嗤的笑出聲,“我真服了您,姑奶奶,快走吧。”

胸中郁結之氣大出,真是暢快無比。

陳雪游點點頭,隨後便跟著張青登上馬車。

然而剛上車,卻見不遠處有幾個太監擡著一具屍體經過,好像是故意要讓她看見似的,在經過她身邊的時候,突然把蓋在屍體上的草席揭開,露出一張清秀的臉蛋。

“周夫人,您等等,郡主有句話叫奴才們帶給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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