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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祟迎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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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祟迎新

煌煌燭火映著窗外梅,檐下雪花滾著疾風簌簌落下,這動靜不小,北方隆冬,下雪是尋常事,周夫人手持書卷,乜斜著眼歪坐在戳燈下頭細細翻看,看得入迷,竟連周元澈何時推門進來的也未曾察覺。

直到他咳嗽一聲,笑道:“夫人還挺好學,這麽晚了還手不釋卷。”

陳雪游揚揚手裏的書,給他看看那墨青色的封皮,只見上面寫著《春閨宦夢》幾個字,顯然是那種內容艷情的小說話本子。

還是犄角旮旯裏搜羅來的一本,因為大多數早被宮裏那群沒根的男人一掃而空,周元澈是不看這種書的,他不比那群內廷太監,常年在外辦事,皇帝特授官職,表面上他和普通的錦衣衛千戶那些人沒多大區別。

榮膺武職,還格外受陛下青睞,是多少內廷太監都羨慕不來的。

他緩步而至,挨著她坐下,明知故問:“講什麽的?”

她微瞇著眼,促狹一笑:“這還看不出來?當然是講太監的。說的是太監和宮女對食的故事。”

說著,她提壺斟了杯暖酒,遞到他唇邊,閑話翻篇,話鋒忽轉,問起別事:“怎麽這麽晚才回,莫不是外頭的野花野草給你絆住腳了?”

這話一問,仿佛手裏那杯酒也淬著毒,他含笑飲過,甘之如飴,“不是野花野草,是兩個野男人。”

“啊?”她故作吃驚,“那你們玩得還挺花呢。”

周元澈笑容斂去,佯作發怒,突然伸手將她按在榻上撓她胳肢窩,笑得她整個人花枝亂顫,拼命求饒。

“我錯了大人。”陳雪游喘勻氣息,擡手理著鬢角,面頰還有些泛紅,“許是我的嘴抹了鶴頂紅,這樣,我把它給你,你也消遣我幾句。”

綿長甜膩的親吻過後,她繼續問:“那他們說什麽了?”

他垂眸回想著那些話,眉宇間彌漫著一股陰雲。

“只是什麽?”

“只是血海深仇,不能不報。”

鄭鶴秋聞聽此言,如坐針氈,周掌司武功高強,若在此時奪他性命,簡直易如反掌。但他很快又覺得自己多慮。周元澈哪敢直接在王爺面前動手殺朝廷命官,他一定會選擇暗中下手。

可他也不想想,若是這樣,他早死一萬次了,有必要等到這個時候才秘密策劃殺局?

徹底的報仇,並不一定要叫人死,而是叫他身敗名裂,家破人亡,再無翻身的可能,讓他活著,比死還難受。

燕王撚須笑道:“部堂大人,就不為自己辯解幾句?”

鄭鶴秋於是端起酒盞,一氣飲幹,做盡姿態,“我沒什麽可辯解的,終歸…她們母子是因我而死。”

“唉,”燕王配合著演戲,目光移向周元澈,“周掌司,你是真的誤會鄭大人了。”

周元澈摟著她道:“你猜王爺怎麽說?”

她仰著頭,眨眨眼,“嗯,怎麽說的?還請夫君詳細說來。”

“他說,吳家權勢滔天,他鄭鶴秋是被迫娶妻,我母子倆是遭遇不幸橫死山林,他念念不忘故人,多方打聽妻兒下落,卻只找到那枚玉牌。連王爺聽罷,竟還讚他深情。”

他越說越激動,情緒頗有些亢奮,“人怎能顛倒是非黑白,無恥到這種地步?和這群人渣在一塊,簡直令我作嘔!”

陳雪游拍拍他胸口順氣,安慰道:“你別激動,氣壞自己也不值得,惡人自有天收,放心,他們的好日子長不了。對了,那…那枚玉牌,你可是又帶回來了?”

“你怎麽知道?”周元澈揚眉笑道:“他說是我姨母之物,自然留給我做個念想。收下不過是為教他安心,讓他知道我已信了他的鬼話。”

“哦,那就好。”

不過她心裏還是有點憂慮,事情真的會這麽簡單嗎?

“別說這個了,”他捏著她的下巴,勾唇輕笑,“娘子,也讓我做做…春閨宦夢吧。”

她楞住,覺察到他今日有些不同尋常,小腹一緊,陣陣墜痛。

總覺得哪裏不對,可又說不上來。

遠火低星漸漸成了微渺的夢,耳邊嘈雜聲清的幹凈,鄭府,還在守歲的只剩下孫姨娘和她屋裏的人。孫若蘭眼睛熬得通紅,臨近子正,還承恩堂裏照看著燈火。

彩蝶把燈芯一挑,弱下去的火苗又烘的亮起來,她俯身,將姨娘肩頭滑落的毯子重新拉上去,輕聲道:“姨娘,若是覺得困,不如睡一會兒。”

孫姨娘搖搖頭,柳眉輕蹙,“眼看著就要子正時分,再捱一捱。”

及至子正,孫若蘭忽然精神抖擻,立馬叫彩蝶把寫了段青萍生辰八字的紙人拿出來,接著用沾滿黑狗血的銀針,一下又一下紮穿紙人的身體。

“這賤人,死了都不安生,我要叫她魂飛魄散,永生不得超生!”

當初,鄭硯龍還收著兩塊骨殖,供奉在臥房內,日日燒香祭拜,如今他人在去江州的路上,因此孫氏趁機命丫頭竊出,碾成粉末,攙在肉包子裏拿去餵狗,好叫她墮入畜生道,做豬做狗,日日被人踐踏。

做完這一切,她將紙人丟進火盆,燒成灰燼。

化作飛灰的瞬間,耳邊仿佛聽到地府隱隱傳來女子的慘叫,孫若蘭臉上的笑意隨之愈發猙獰。

“灰飛煙滅,她灰飛煙滅了,瞧見沒,她終於不能來找我了!彩蝶,你看見沒?”

“奴婢、奴婢看見了!”

那晚,孫姨娘總算做了個好夢,夢裏,她被扶正當上正頭娘子,掌管著鄭府上上下下,不久還給兒子結了門好親事,對方是親王的小女兒,是郡主呀,那可是高攀。

就算是郡主進了門,也得服從婆婆的管教。她真是得意至極。

又過一年,她終於抱上孫子,眨眼間十幾年過去,連孫子都進士及第,鄭家成了京中赫赫有名的世家大族,而她成了人人都要尊敬的鄭家祖母,且有誥命在身。

她這一生,也值了。

然而睜眼醒來,卻是正月初一,春節到來,家家戶戶喜氣洋洋,爆竹聲震天價地的響著,所謂春回大地,便是教冰封的天地從這震蕩中蘇醒。

孫姨娘起了床,仍舊張羅著府上過節大大小小事宜,儼然當家主母做派,但誰都知道,那不過是柳姨娘有身子,不然,哪裏還輪得到她。

伺候老爺用過早飯,鄭鶴秋方註意到她眼底烏青,身子骨也比往日更見瘦弱,心裏終究有些不忍,怎麽說也是多年的夫妻情分,因勸道:“別忙活了,你也坐下吃。”

“妾身不累,只要老爺高興,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鄭鶴秋笑道:“你有心了,幸虧你管著家,我才能確保無後顧之憂啊。這一年到頭總是辛苦你伺候家裏人,今天也讓我來伺候伺候你。”

說罷,他起身倒了一盞屠蘇酒,親自遞到她唇邊,餵她喝下。

這酒水雖比不得什麽百年佳釀,瓊漿玉液,可是夫君親自餵的,她心裏甜滋滋的,只當仙釀一般。

接著,鄭老爺拿起筷子搛了兩片八寶鴨,“這個是你愛吃的。”

孫姨娘心情好,食欲極佳,不知不覺間已將手邊一碗粳米飯吃得幹幹凈凈。

“走,我也陪你去園子裏逛逛消消食。”

鄭鶴秋執起孫若蘭的手,兩人笑語盈盈,往會芳園裏走,這時忽見梁安急急忙忙跑來。

“不好了,老爺,福慶回來了。”

“他回來做什麽?少爺呢?”

“少爺他……”他面色猶疑,情知是出了事。

承恩堂前,福慶哭哭啼啼匍匐在磚地上,“老爺,奴才沒保護好主子啊!請老爺責罰!”

鄭鶴秋扶著桌案,勉強定住身形,“說,是不是遇上賊匪了,這回又要多少銀子?”

福慶泣不成聲,半天答不上話來。

梁安猶豫片刻,捧著個黯黃的木匣上前,面含悲色,顫聲道:“老爺,福慶說,路上遇著山匪,少爺只留下了這麽點……”他欲言又止,不敢繼續再往下說。

孫若蘭上前抱住木匣,“這是……”

她打開盒蓋,猛然嚇了一跳。

只見匣子裏收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只是面目全非,辨不清樣貌。

“不、不可能,這不是我兒子。”她扔下木匣,轉頭抓著福慶拳打腳踢,撕扯他的頭發、衣裳,“混賬東西!你竟敢弄顆假的人頭騙老娘,你說,到底誰指使你這麽做的?說啊!”

“姨娘饒命,奴才真的是親眼所見啊!”

福慶斷斷續續把路上遇到山匪的事都說了一遍,他們遇著土匪,錢財被劫掠,少爺因會武功反倒遭其殺害,頭顱被掛在寨子口。

兩個小廝被賊人天天用鞭子抽,實在受不了了,福慶夜裏趁他們辦慶功宴,於是和福平合計,偷下少爺的頭逃跑。

“那福平呢,怎麽沒跟你回來?”

“嗚嗚嗚……福平為了引開山匪,也被他們殺了!”

孫姨娘聽完這席話,驀然瞪大眼睛,哇的把早飯全吐了出來,踉踉蹌蹌跑到鄭鶴秋跟前,拉住他的手哭道:“老爺啊,您為什麽要叫他出門?為什麽啊?”

鄭鶴秋心情沈痛,也不是很好受,因而半天沒有言語。

“老爺,你說話呀!你不說話…嗚嗚……都是你,是你害死了我兒子,是你!”

鄭鶴秋一聽,氣得吹胡子瞪眼睛,“你真是瘋了,胡說八道什麽?來人,快把姨娘送回院裏去!”

回房後的孫氏大哭大鬧,鬧了半日方才昏昏沈沈睡去。

彩蝶、采菊也折騰得筋疲力盡,於是撇下衣衫不整的孫姨娘,到外頭屋裏吃飯。

兩個丫頭邊吃邊聊,一個揭起袖子,炫耀腕上的玉鐲,“姨娘近來真是越發糊塗了,我哄她說這是她賞我的,她竟真信了。”

另一個撲哧笑道:“是呢,她都沒註意到我頭上戴的是她的珠花。”

“你們吃著呢。”

二人回頭一看,卻是柳姨娘,忙起身恭恭敬敬道:“柳…夫、夫人好。”

柳姨娘微笑點頭,“孫姐姐可好麽?”

“姨娘睡下了。”

柳姨娘移步入內室,二人揭起珠簾,故意大聲道:“姨娘,夫人來看你來了!”

孫若蘭驚叫著坐直了身子,“夫人?我成夫人了!啊!龍兒快來,娘以後就是夫人了,你就是為娘嫡出的孩子!龍兒?”

她摸摸發燙的額角,睜開迷迷糊糊的眼睛,沒尋著兒子鄭硯龍,只看到眉眼含笑的柳琴心。

“是你,你來做什麽?”

柳姨娘掉過臉,看著床尾那個紮滿銀針的木偶,拿出來細看時,果然不出所料,上面寫著她的生辰八字和名字。

可她並不惱,反而摸著自己的小腹說道:“姐姐,妹妹肚子裏的說不定是個男孩呢,不如我們求求菩薩,讓龍哥兒投胎,到時候,我讓他叫你母親。”

孫姨娘氣得渾身發顫,吼道:“你放屁!你個賤人你也配!”

柳氏只是微笑不語。

轉瞬,孫氏便明白了,“是你,是你害了我的兒子!是你!”

她附耳悄聲道:“是呢,你猜得沒錯,姐姐若是舍不得,就下地獄去陪他啊。”

下地獄啊。

下地獄。

地獄啊。

孫若蘭腦袋嗡嗡亂響,突然間怒從心頭起,抓起柳琴心的手,將她用力往地下摔去。

“賤人!該死的是你!是你!”

柳姨娘一倒地,柳眉深蹙,捂著肚子大叫起來,“啊,救、救命啊!殺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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