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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度陳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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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度陳倉

“誰和他藕斷絲連,這路上撞見,他非要和我搭話,我能不理麽?還不都賴你,非要叫我陪阿雪去上香,不去不就沒這事兒。”

周元澈怔住片刻,忽失聲笑道:“你真是強詞奪理。”

“你還不可理喻。”

話剛出口,她就後悔不疊,原是能好好解釋的,驟然間氣血上湧,滿腦子只想著要在口頭上討便宜,不想輸給男人,爭強好勝之際,就全然忘記,眼前的人連男人都算不上,讓讓他又何妨呢?

肌膚相貼的身體驟然分離,她突然覺得有些冷,回頭只聽得水聲嘩嘩,如清泉流瀉,繼而玉山高聳,那人抓起巾帕,臉色陰沈,一言不發將身上的水抹幹,隨意披起外衫,匆匆出門。

穿這麽少,不冷麽?

她悶悶想著,望著水面孤影怔怔出神。

沐浴過後,便挽起長發,歪在熏籠邊烘熱身子。

屋裏伺候的丫鬟一個往被窩塞湯婆子,一個坐在火盆邊簇火,潮濕的水草清香撲鼻而來,她歪著頭,摸摸熏籠烘著的兩件舊衫,柔滑溫暖,充滿著丈夫的氣息。

陳雪游眉尖微蹙,唉聲嘆氣,朝兩個丫頭擺擺手,“行了,你們都下去睡吧。”

丫鬟走後,她仍抱著兩件衣衫發呆。

去哄他麽,她也不很願意拉著臉哄。

這些日子,周元澈分明有意疏遠她,動不動就鬧別扭跑去書房睡就寢,也不知到底是對她有什麽意見,臭著張臉什麽也不肯說。自己這時候反倒貼上去哄人家,算什麽樣子?

女人家,也是要臉的。

可是,獨自擁著一床華麗的錦被當真是輾轉難眠,若是起來拋整晚的紅豆子看起來也忒傻氣。

終究是習慣了枕邊有人的,明明也才同床共枕不到三個月,就難舍難分起來。若是夏天還好,冬天這麽冷,丫鬟哪有他暖被窩暖得好。

丫鬟更不能隨便上手摸,不然叫人家怎麽想?

罷罷罷,為了睡能睡個踏實覺,姑且哄他一次。

陳雪游放下懷裏的舊衫子,罩了件白狐裘出去,循著庭院微弱的燈光,慢慢摸索到周元澈的書房。

房門虛掩,凜風趁隙而入,她皺著眉,尋思這麽冷的天,也不把門關嚴實些,萬一凍著,誰給我暖被窩?

不巧,思緒冷不丁被打斷,房間裏傳來細弱的呻吟,她湊到門邊往裏看,猛然間瞳孔震顫,渾身的血直往上沖。

“周元澈…你…你竟敢!”

他竟敢背著她這麽幹!

她一腳踹開房門,三步並作兩步撲到書案前,傾身奪走他手上帶血的刀子。

“你這是做什麽?”

周元澈神情恍惚,狀似微醺,許是還飲過一點酒。

案頭燈燭熒然,清晰地照見他手臂上那些可怖的疤痕,今夜新添的那道傷,此刻鮮血淋漓,染紅了他半截手臂。

陳雪游氣得眼淚直往下掉。

“你為什麽要自殘身體?誰又惹著你了?我去把那人揍一頓出氣!”

“不用你管。”

他滿不在乎,把裹傷的布條直接纏在胳膊上,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其傷,你們古代人不是最在乎這個麽?”

“我沒父母。”

一句話把她噎住。

雖然她也無父無母,但也很愛惜自己的身體呀。

想不到他這麽個聰明人,竟這般糊塗。

“我父母都不在乎我的死活,你也少摻和。”

“如果我偏要摻和,你又當如何?”

周元澈望著那雙淚水模糊的眼睛,凜冽的寒光在他眼底閃爍著,就在刀鋒劃破她手臂時,他情急之下,投筆擊中她手腕,陳雪游手裏的刀子飛了出去,咣當掉在地上。

“你這是做什麽?”

“還能做什麽,舍命陪君子,別說我不仗義啊!”

陳雪游紅著眼睛瞪他,彎腰便要去撿地上那把匕首,腰間驟然一緊,整個人被他拉進懷裏按得牢牢的。

“你放開我!”

“夠了,不許胡鬧。”

他那只沒受傷的手緊按住她小腹,將下巴枕在她肩頭,語氣軟了幾分,“我錯了。”

她側著身子,雙手捧住他的臉,以額相抵,“你還有我,還有很多在乎你的人,千萬不要傷害自己的身體,我會傷心的。”

這些話雖然聽了讓人心裏很感動,但臉他上有點掛不住,這麽糗的事,居然讓人發現了。

以後在她眼裏,他便是任性病態瘋狂之輩,她還願意留在這樣的人身邊嗎?

“其實我是……”

周元澈想替自己辯解幾句,她搶先開口。

“什麽時候開始的?”

“最近這兩個月。”

“哦,為了什麽?”

他吞吞吐吐,艱難地吐出幾個字:“我怕,你厭棄我。”

陳雪游眉頭一皺,認真思索,最近她不是對他挺好的嗎?他怎麽會這麽想呢?

果然太監的想法,常人很難理解。

不過今晚的事,一定是因為鄭二刺激到他。

好了,知道他是個大醋壇子了。

醋壇子得用糖來哄。

“傻瓜,我若厭棄你,想走的話早就走了,難道你覺得你能留得住我?”

“那倒是。”

他臉色稍霽,陳雪游小心翼翼開口道:“鄭二公子的事……”

“是我的錯,我不該惱你。”

“怎能怪你,是我沒把話說明白,怨不得你惱。我和他說話,是有目的的。”解釋之餘,她手裏的動作也沒停過,摸摸胸口,摸摸肚子,美其名曰幫他暖暖身子。

周掌司心裏很受用,夫人真的很在乎自己。

他微微一笑,反問道:“那你和他搭話,究竟有何目的呢?你可不要說,是為了我。”

她嗤的笑出聲,“其實,他娘不是最疼他這個兒子麽?”

窗外竹葉婆娑,一道纖細的人影一閃而過。

她低頭輕吻他唇角,在含情脈脈的假象裏附耳悄聲:“有人在外面。”

周元澈回應著她的吻,指尖輕輕撮弄兩片濡濕的紅唇,“繼續往下說,說得我心裏高興,本大人疼你。”

陳雪游清了清嗓子,拔高聲音:“大人,如今你的身份已經暴露,我想,他們一定知道你其實是鄭硯清的表弟,為覆仇而入京。我只怕鄭尚書知道後會想方設法滅你口,因此我才刻意接近鄭二公子,以防不測,我好拿他當人質。為妻這計策可妙?”

他強忍住笑意,正色道:“夫人妙計安天下,我的性命,現在就在夫人手裏了。”

“這話你只管放在心裏面,可不要對任何人說,尤其不要讓那些什麽翠兒玉兒的知道,那種人不安分,你要防著點。”

窗下瑟縮著身子的楊翠兒聞言一驚,恍然大悟。怪不得周家對外都說羅雪衣是周元澈的表妹,可進了府才發現羅姑娘卻從不叫他表哥,因為他倆是親兄妹。

這日後半夜風起,萬片飛瓊,拋街填井,這場雪紛紛揚揚下到辰時方止,屋外天地皆白,渾然一色。

周元澈斜靠著熏籠,身上披著娘子的白狐裘,胳膊上的裹傷布將將換過新的,一點血跡都沒有。

“你好生在這兒歇著,我去弄幾樣你愛吃的。”

“我愛吃的?”

“你猜猜看。”

“猜不到,你做什麽我都愛吃的。”

陳雪游笑道:“這樣,我給你準備一碟豆腐皮包子、二兩三鮮面,把那六必居的甜醬也弄上一小碗,你可喜歡?”

“好,光是提起來腸子都要饞斷了。”

“行,那我去去便回。”她語笑嫣然應著,在旁邊擱下一盞溫姜水便領著丫鬟們出去。

這庖廚手藝她是不會的,打打下手還尚可,嘗嘗味道也在行。

周夫人去了沒多久,江有語正好進院子,快步走到廊檐下,拂去身上殘雪,推開房門。

“大人,您叫我?可用過早飯?”

周元澈本斜身歪靠著熏籠,枕著夫人的衣裳纏綿美夢,猛然間聽見開門聲,當即坐直身子,肅容整衣道:“正打算吃,你可吃了?”

“還沒。”

“那正好一起,等吃過飯,你便去鄭府。”

小江撓撓頭,“去鄭府做什麽?”

“跟著鄭硯龍,十天之內,我需要借他人頭一用。”

他面色微怔,想著眼下正在竈上忙活的夫人,有些猶豫。

“這不好吧?”

“有什麽不好的,”周元澈眉峰微皺,“你只管聽我安排。”

於是細細跟他說了詳情,何時動手,誰做證人,到時候如何讓人去鄭府報喪,都一一安排妥當。

小江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

正巧,夫人這時候領著丫鬟回來,兩人也把話頭止住。

“小心行事。”

“屬下記住了。”

丫鬟們抱著捧盒,跟在夫人身後魚貫而入,一個個上前布菜。

陳雪游看見小江果然應約而來喜道:“這麽早,可用過早飯?若是沒吃,就留下來吃點。”

江有語點點頭,“是有點餓了。”

幾個人到旁邊的黃花梨木大圓桌前就坐,只見桌上擺著兩碟豆腐皮包子、一碟蟹黃包、一盤炸春卷、三碗面、一碗甜醬,足足三個人才吃得完。

“今天的春卷炸得很好,小江,你多吃點。”周夫人夾起一個,放到他碗裏。

“多謝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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