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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散如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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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散如雲

白奶奶舉起拐杖,毫不猶豫打將過去。

幸而她閃躲及時,那一擊落空,倒叫奶奶險些摔倒。

不是,沒有落空,她知道,那一拐杖結結實實打在她心頭,曾經以為牢不可破的親情,曾經給足她安寧和希望的東西,頃刻之間,化為烏有。

瑞雲杵在原地,眼睛裏的光越來越虛,眼前這個家越來越縹緲。

都是騙她的,原來都是騙她的。

哈哈,她差點笑出聲。

但她不願傷害奶奶,奶奶年紀大了,糊塗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當拐杖再次打過來時,瑞雲立即丟下木棍,靈巧避過,轉而繞到她身後奪門而出。

她披著一身霞光,用盡力氣往前跑去,直跑到白晝滾入夜幕,九衢燈火通明,這個熟悉的人間,驟然變得陌生。

街角玩耍的孩童笑著撲進母親懷裏,荊釵布裙的年輕婦人,在幫著丈夫收拾豬肉攤,他們都有家可回,她真的好羨慕。

她也有家,只是不是她的。

女子,這世間的女子,真的有屬於她的家園麽?

神思恍惚穿街走巷晃蕩著,不知不覺,擡首,竟到了一座華貴耀眼的府邸門庭前。

低頭,驀然發現腳上的繡鞋竟磨得破了線,忽思及,方才路上跑得太兇太急,像是窮盡一生力氣,掙脫一路的牽絆。

瑞雲鼓起勇氣,扣著銅環重重拍打那扇黑油大門,她要見她。

府裏的人姍姍來遲,厚重的大門只露出一條兩指寬的縫,門縫裏,一雙精明的小眼睛,正好奇地打量頭發蓬亂的女子,“姑娘,你找誰?”

“我找段……”她話音一滯,驟然改口,“我想見你們家夫人,我與她,是舊時的相交。”

吳管家沈吟片刻,面露難色,“姑娘,我們夫人,她不是很方便見客,請你改日再來。”

“可是我真的急著見她,麻煩您代為通傳一下。”

“真不行,你請回。”吳管家說完,命司閽者關門。

瑞雲沒忍住,用手去攔,手指一下被門夾住。

“啊!”

那管家也不是仗勢欺人之徒,急命人把門打開,“這樣,姑娘,你留個住址,夫人若是要見你,我再著人去叫你。”

她失望地垂著眼睛,滿臉落寞之色。

她心裏只是鈍痛著,清楚地知道,青萍分明是不想見自己,這推辭的話她哪裏聽不出來?

“你告訴她,我會在這裏等她到早上,若她真不來,那我們永遠不要再見了。”語氣決絕,帶著點怨氣。

乍聽這決絕之話,管家心裏也有幾分不忍,但主君前早有交代,夫人失蹤的事不可傳揚出去,恐教別人拿來做文章,因此欲言又止。

“姑娘,你的話,我會代為傳達的。”

城東有一家客棧,左右皆是綢緞莊、銀樓,在這兒的生意還挺好,眼下客人仍是絡繹不絕,有打尖住店者,也有來吃飯的人。

白瑞雲出門太急,身無分文,總不能流落街頭,等萍兒來尋,不免就要錯過。

無奈之下,只得當掉手腕戴的銀鐲,湊合在此住一晚。

她這一生,從未有過像今夜,如此漫長的夜晚。

也從不知道,等待一個人是多麽地難熬。

想來往後餘生,入了那深宅大院,再也不會有人,值得她去等待。

夜盡了,瑞雲仍紋絲未動坐在床邊,桌上的蠟燭燒得只剩下一縷殘煙,蠟淚凝固成斷崖。

窗外的天,是怎樣的天?

她打開窗,擡起頭,東方露出魚肚白,接著是摻雜著金光的朝霞,霞光底下埋著厚厚的陰翳。

她緩緩步下樓梯,在櫃臺會鈔,邁步踏進晨間那些謀生揾食的人流裏,與他們背道而馳。

朝著金烏終將墜落的西邊,獨自走著。

臨近白家大院,站在門外的瑞雲,清清楚楚地聽到裏面的哭嚎聲、咒罵聲。

“他娘的,小娼婦有本事給老子死在外面別回來!”

“好歹是你妹子,真死了那怎麽成?”

及至推門進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朝她看過來,每個人的眼睛都在放光。

大姑先叫道:“哎喲,姑娘回來了!”

嬸子眼疾手快,搬著凳子給她坐。

頭上裹傷的白景軒正氣不打一處來,噌的起身一巴掌揮過去,甩在她臉上,“你還知道回來啊!我還以為你是找上哪個野男人私奔去了呢!”

瑞雲捂著臉,整個人從凳子上摔了出去。

腦袋嗡嗡的響,好一陣,她才迷茫地睜著眼,“哥哥,你說什麽?”

一只耳朵裏嘈雜有聲,細細密密連成兒時無憂無慮的歡聲笑語。

兄妹倆肩並肩走在麥田裏,青色的麥浪,在閃閃發光的水面輕輕翻滾。

“妹子,你等著。哥回頭給你打個雀兒玩!”

小女孩懷裏抱著熱乎乎的飯菜,仰頭笑道:“我不要雀兒,我要你去四狗家摘幾個蓮蓬給我。”

他拍拍胸脯,信誓旦旦:“好啊,別說蓮蓬了,就是天上的星星,哥都給你弄來,你信麽?”

“哥哥騙人,天上的星星這麽遠,你才摘不到呢。”

眨眼間,天昏地暗,柔軟涼滑的喜帕蒙住她的臉,入目一片猩紅,她手裏緊緊抓著二千兩的銀票,不敢松懈半分。

這是她的聘禮。

原本除卻銀錢,還有豬酒金餅、雞鵝大禮、簪環首飾,她都不要,不換成實打實的銀票讓她拿著進門,她就咬舌自盡。

她發誓,只要等她過門,這些錢還歸兄長白景軒。

“我就要拿著這賣我的錢進門,我要讓自己永遠記著,我白瑞雲什麽也不是,就是一件昂貴的貨物。從此死了這條心,安安分分伺候老爺!”

這話說到王老爺心坎裏,看著這小姨娘淚盈盈的秋水眸,早已心癢難耐,哪有不依的。

白景軒還想討價還價,王老爺皺眉打斷他:“你要不依,這門婚事就作罷。要肯,等雲兒過門後,我再許你二百兩。”

他咽了口唾沫,點頭如搗蒜,“王老爺,您說的什麽話,咱們是親家,哪能不相信您呢?”

不多時,鑼鼓喧天,嗩吶高亢長鳴,一路護送著花轎出門,王老爺滿面春風,穿著一身大紅吉服,不服老地非要自個兒踩蹬認馬,騎著白馬穿過街巷,在前頭領著迎親隊伍,送新納的如夫人回自己的宅邸。

瑞雲扯下蓋頭,小陽春的天氣,帶著微微的暖意,日光輕薄得像一皮水緞,落在她眼底,亮汪汪的。

她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思緒萬千。

開心點吧瑞雲,她勸自己,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

新娘子嫁人是喜事,是值得高興的事。

只是她笑得很吃力,很難看。

尤其是當花轎經過白馬寺,一輛裝飾華貴的馬車停在廟門口。

身穿淺紫直裰的小江從車廂前跳下,把自己坐的矮凳放在車把前,“姑娘,你慢著點。”

羅雪衣嘴角噙笑,把手搭在他肩頭,踩著凳子下車,“又累你陪我來上香,真是不好意思。”

“哪兒的話,我正想放松半日呢,多虧姑娘又叫我。”

“哦,原來你是想偷懶耍滑呀,好,回頭我告訴哥哥去。”

瑞雲呼吸一滯,她好像認出了那個人。

是那天救她的人。

“今日的事多謝你出手相救,無以為報,這個鐲子就送你了。”

“啊?”

轎子越擡越遠,視線裏的那個人也越來越遠,她有些焦急,把腦袋整個探出去。

左右張望,真是山回路轉不見君。

看不見了,再也看不見了。

她坐回轎子裏,兩行清淚滾落至腮邊。

忽然,慢慢擡起手,拔下頭上的金簪。

驀地一陣長風拂過,花轎外,染著血的銀票如破碎的蝴蝶,紛紛飛出。

“誰來過?”

用早膳時,陳雪游的頭還有些疼,聽管家說有人找,她的頭沒來由疼得更加厲害。

“是個姑娘,尖尖的瓜子臉,杏仁眼,個子還挺高,看起來是個很倔強的丫頭。”

她怔住良久,忽笑道:“她呀,的確是個舊相識,不過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不提也罷。”

過去的人,自然沒必要再相見,免得彼此都難堪。

何況如今,她已不是段青萍。

和白瑞雲做好姐妹的,是那個在大火裏喪生的段姑娘,不是她,她只是自己,僅此而已。

出於好奇,陳雪游還是去那家客棧找了找,這次出門,特地把小杏也帶在身邊。

小杏一路上嘰嘰喳喳的,說著她那個小花貓長得飛快,巴掌大的小東西已經有她臉那麽大了,吃飯總把臉埋進飯盆裏。

陳雪游吃吃笑著,等馬車停在客棧門口,她心裏突然堵得慌,根本沒有勇氣下去。

還是小杏催促再三,她才磨磨蹭蹭下了車,到裏面尋到掌櫃。

“掌櫃的,請問昨晚有沒有一個姑娘來住店?她姓白。”

掌櫃翻翻登記簿,“是有這麽個姑娘,不過,她一早便走了。”

“多謝。”

她頓時如釋重負。

真要見著,又該說什麽好呢?

相見爭如不見。

“小杏,我們回吧。”

馬車繼續上路,駛出一段距離,陳雪游忽然想起當初和尚替她解的簽,當即決定,叫車夫掉頭去白馬寺。

可不知怎麽回事,今日的白馬寺門口堵得水洩不通,她們的馬車根本沒法到廟門口,只得停在街對面。

“萍、哦不,夫人,這外面是怎麽回事呀?今天廟裏要放焰口嗎?”

陳雪游揭開車窗簾子,“我怎麽知道呢,我不也才過來麽。走,下車去看看。”

兩人攙扶著走下馬車,只見前面人擠人,摩肩接踵,這時,忽有人高聲喊道:“死人啦!新娘子死了!”

混亂中,那做新郎的富商只覺得晦氣不行,皺著眉頭,指揮著迎親隊伍,擠開擁擠的人群,真是避之不及,連新娘身上的首飾衣履都懶得要了。

擁擠的人群松動,立馬清出一條小道來,陳雪游慢慢擠過去,突然,她整個人僵住。

人群之中,身著紫衣的小江蹲身抱起了那個穿著嫁衣的新娘。

灼人的日光下,插在她的喉嚨裏的金簪閃著異樣的紅光。

雖然鮮血模糊了新娘半張臉,但陳雪游還是一眼就認出那個人是誰。

那個人,是她的,姐姐。

是她的,瑞雲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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