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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鬧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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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鬧婚宴

綺霞軒燈火昏昏,除了巡夜當值者,悉皆睡去,只有上房還有兩個貼身丫鬟在屋裏伺候。

孫姨娘寬衣上床,才躺下身子,桌上燭火尚未吹滅,忽見外頭有人吵嚷。

過了一會兒,采菊出去又回來報喜:“姨娘,是漪蘭閣那位,聽說快不行了。”

孫氏這老胳膊老腿突然來勁,從床上躍起,“當真?”

“可不麽?那邊院裏鬧得人仰馬翻的,這會兒已去請大夫了。”

她眼睛發著驚喜的亮光,雙手合十,念念有詞:“謝天謝地,祖宗保佑,總算替我除了這個禍害。”

聞得消息,她的困勁一下就過去了,數日來的倦怠一掃而空,這時精神抖擻,招呼著丫頭過來更衣掌燈,要過那邊去瞧瞧。

她要親眼看到那個女人咽氣!

漪蘭閣,燈火通明,人亂語稠。

此刻西廂房內擠著不少人,除了丫鬟們,柳姨娘也親自來探望段青萍。

風塵仆仆趕來的大夫坐在床邊,隔著帳簾替她把脈,診了片刻,只聽床上人呻喚不止,有出的氣沒進的氣,可知是發了急癥。

他忙命隨行的小徒弟把醫箱裏止痛的藥丸尋了兩丸出來,給她用水服下。

果然那藥起效甚快,不消半刻鐘,她面色如常,呼吸漸漸平穩,額角淋漓冷汗盡收。

小杏喜不自禁,高興地撫掌:“好了,萍姐姐活過來了,先生果然是妙手神醫啊!”

那郎中撚須微笑,對著歡呼雀躍的小丫頭解釋道:“並非老夫神乎其技,這位姑娘不過是飲食失宜,寒熱雜投所致之急癥,不是什麽大病。敢問姑娘,今日都吃過些什麽?”

陳雪游聞言,方憶起晚上揀著些剩菜煮了個辣鍋,借著辣勁哭得極是痛快,辣得不行就喝白的,果然辣鍋配烈酒,肝腸寸寸皆痛,心裏的那股子憋悶才緩解。

“先生說的是,我晚上吃的辣鍋,飲了少許酒,方才喝了盅燕窩,這才腹痛不止。”

“正是如此,這樣不知節制,腸胃怎受得了?姑娘下次可不能再這樣吃法,我給你開個調理脾胃的方子,以後可記得要飲食清淡。”

“多謝大夫費心。”

孫姨娘來得不早不晚,恰好趕上聽見這一席話,頓時氣得七竅生煙,然而當著眾人面,她只得強忍下去。

還要強顏歡笑對這個未來兒媳婦表示關心。

回去之後,她後半宿就沒睡著,翻來覆去,輾轉難眠,丫頭在旁搖著扇子,床邊放著冰還嫌熱,實則是心裏憋悶得慌。

翻身起來就把采菊叫過來,狠狠摑了她兩巴掌,“蠢貨!蠢貨!沒打聽明白,就來叫我,怎的,叫我去看笑話嗎?啊!吃了個辣鍋,我道是怎麽回事呢,原來是個辣鍋給鬧的!殺千刀的,那辣鍋烈酒怎麽沒把她給疼死,老天真是不長眼睛,我就不信這丫頭真這麽命硬!”

采菊捂著通紅的臉,星眸閃淚,怯怯道:“那…不如直接把她毒死?或沈塘溺死?”

“沈塘?我那蠢兒子不得恨死我!”

孫姨娘咬牙切齒,怒拍桌子道:“周元澈這個無恥小賊,他多半是在耍老娘!”

丫鬟亦附和道:“是啊,姨娘,那姓周的太監不是跟咱們爺搶女人鬧得滿城皆知麽?他說得不到就毀掉,這誰信啊?”

“哼,那沒根的東西也肖想女人,真是癡心妄想!他拿什麽伺候女人,用舌頭還是用手啊?”

采菊待字閨中,還未經過風月之事,但也懂得其間的門道,是以聽見這話就羞紅了臉。

低頭靜默片刻,方問孫氏:“那姨娘打算怎麽辦?”

“不知道。”孫姨娘朝她直翻白眼,怒道:都叫老娘想,我要你何用!”

眨眼夏末初秋,秋老虎亦兇,外面日頭依舊酷烈,油潑火灼的抓撓人心。

鄭家這時候又辦起喜事來,因是納妾,所以在府裏張羅倒也還算方便,不必派迎親隊伍在這大熱天出門。

只需等到黃昏,天氣稍稍涼快些時再辦酒。

鄭硯龍雖有心娶段青萍為妻,卻不能違背當朝律法,因女方為賤籍,良賤不能通婚,所以只能收入房內為侍妾。

不過鄭家二公子為抱美人歸與周元澈不對付這事“美名遠揚”,現在全城皆知,他為這女子神魂顛倒,氣得秦家退婚,將來怕是也沒有哪家小姐再敢同鄭二議親的。

故而青萍雖為妾,鄭二也不可能再娶妻。

妾室進門,一切婚儀從簡,女方連蓋頭都不能披。

府裏也只有鄭二這邊的屋子紮著紅色喜綢,貼著囍字,新房還是布置得相當豪奢,嫁衣亦所費不貲,這就是他竭盡所能能給到她的。

不過她也不是很在乎外表的風光,給她錢就行。

今日所請賓客只是鄭家親族,闔府上下亦有好幾百人呢,陳雪游覺得,這都夠鬧心了,要是風光出嫁,十裏紅妝,那不得折騰死人?

不過令她最鬧心的還是,今日辦喜宴,出了一檔子尷尬事。

就當新人在大堂給父母敬茶時,府上突然來了一位不速之客,據說是有同僚聞此喜訊,特備賀禮而來,眾人都覺得十分驚訝,因為這納妾之事也未曾下喜帖請過任何外人。

來的會是誰呢?

鄭鶴秋打開拜貼,看到那個名字時,臉都綠了。

這人,請他進來,恐怕馬上就會鬧得滿城風雨;不請他進來吧,又怕得罪整個靖衛司乃至司禮監、東廠、西廠諸位太監。

這人的後臺可硬著呢。

然而最硬的還得屬皇帝。

“茶就不喝了,趕緊先送新人入房。”

主座上的夫人奇道:“這是誰來了,怎麽把老爺嚇成這樣?”

鄭鶴秋掖著袖子擦擦額角冷汗,“他是……”

“鄭大人,我來了多時,也不請我進門來喝杯喜酒麽?”

忽聽一道男聲自門外傳來,眾人皆回頭看去。

只見來人正是靖衛司的周掌司,他一襲青色圓領襕衫,臉上亦塗脂傅粉,打扮得鮮美耀目,生生把今日的新郎官都比了下去。

不過眾人只知道這二人素來因戀上同一個女子而有齟齬,但沒想到,今日兩人都妝飾一新,湊在一塊兒這麽看過去,眉眼之間竟有幾分相似。

底下人不禁竊竊私語:“真是奇怪,這兩人不僅長得像,還喜歡同一個姑娘。”

就連陳雪游,她今天也才發現,這兩人確實有那麽點像。

大概美人都是相似的吧,總不能,是親兄弟,也沒聽說過鄭二還有個失散多年的哥哥來著。

鄭硯龍執起她的手,冷眼睨著對面虎視眈眈的周元澈,“原來是周大人,這喜酒,您真喝得下?”

陳雪游微微擡首,迎上那人目光,只覺得臉頰發燙,重又低下頭,盯著鞋面金線繡的鳳凰。

鄭鶴秋生怕兒子闖禍,趕緊叫梁安伺候周元澈坐下來用茶,“周大人稍安勿躁,等送新人入洞房,我們馬上去後院用飯。”

“慢著。”

周元澈提起袍角,欠身坐在交椅上,忽而轉頭對身旁一隨從道:“把送給二位新人的賀禮,給本大人擡上來。”

“是。”

沒多久,便有兩名仆役抱著十幾匹杭州錦緞進入大堂,正是上回江有語奪走的那些綢緞,全都是她當初看上,手慢沒搶到的。

此情此景,陳雪游只覺得大為窘迫,萬萬沒料到,這種兩男爭一女的尷尬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男人之間的爭風吃醋,也太可怕了。

“鄭大人應該聽說了我家那個妾室的事吧,她沒那個福氣,用不上這些綢緞,既然段姑娘喜歡,本大人也只好割愛了。”

他輕描淡寫,也不多加解釋,於是堂上頓時籠罩著一層陰雲。

眾人越發相信那個傳言:周掌司淩虐家中妾室,逼得人自盡。

尤其是府上這些女眷,方才還因為見到傳聞中的美男子而欣喜,現在就只有心驚膽戰,生怕他看上哪個丫頭,帶回府上蹂躪,個個皆避他如蛇蠍,自覺退開數步。

陳雪游看她們這副樣子,只覺得好笑,她雖然知道周元澈名聲不太好,但很清楚,他於男女之事上,溫柔似水,很願意低下頭去討好自己,他絕不是人們說的那樣,會蹂躪無辜的女子。

但她也不能替他辯解,只好蹲下身道萬福,“妾謝過大人,大人一向宅心仁厚,那些風言風語,請不必放在心上。”

鄭硯龍臉色陰沈。

只因周元澈自始至終都沒忽視他的存在,反倒目光灼熱地看著段青萍,好像今兒的新郎官不是自己,是他周元澈。

而且,她居然說他宅心仁厚?鄭二一臉郁悶地望著媳婦,有沒有可能,他曾經想閹了你夫君?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不僅讓鄭二永生難忘,更讓陳雪游永生難忘。

周元澈居然對她道:“段青萍,總有一天,你會明白,他配不上你,那時候,你要是願意,我必用八擡大轎,半副鑾駕娶你進門。”

陳雪游真是震驚到失語。

他在說什麽啊?

他有病吧!

鄭硯龍拳頭提起,被她攔住,“周大人,這喜酒還沒喝,您倒是先醉上了。”

她冷言冷語,冷眼看著他,希望他能死心。

只見周元澈揚眉一笑,霍然站起身。

“很快,你就會明白的,如果你真的是你。告辭。”

這番話聽著頗讓人費解,唯一的可能,就是這位周大人痛失所愛,失心瘋,胡說八道的。

可是聽在陳雪游耳朵裏,她卻覺得毛骨悚然,總覺得在哪裏聽過類似的話,可偏偏她想不起來。

如果猜的不錯,他是不是知道了她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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