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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要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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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要勉強

馬車從鬧市穿行而過,揚起飛塵,陳雪游在顛簸中醒來,市集喧雜人聲被轆轆車輪聲碾過,她睜開眼,皺眉揉著後頸,先看到的是閉目養神的鄭硯龍。

小心翼翼掀開車窗簾子,臨近正午的驕陽刺眼,曬得她臉色愈顯蒼白。

這是哪兒?不認識的路,她心裏頓時有些慌亂,滿腦子都是翕山的事情,可現在她連翕山的方向在哪兒都無法分辨。

胳膊肘酸痛,她放下那一小片布簾,側首看向鄭硯龍,心裏浮起異樣的感受。

她的手腕被人抓住,向前奮力一刺。

她不忍心再細想,閉上眼睛又睜開。

“這是哪兒?”

“不認得了?這是我們回家的路。”

“我怎麽沒印象。”

“京城那麽大,難道你每個地方都去過麽?”鄭硯龍冷笑道。

他低垂眉眼,身子歪著,雙手交握放在膝上,手指斷裂處結著厚厚的血疤,那傷疤被他用衣襟小心遮住,可還是時不時在顛簸中裸露出來。

難堪,刺眼。

“你的手……”

一定很痛吧。

她攢眉不忍,止住話頭,想掀開他衣袍下擺再看看傷勢,卻被他狠狠剜了一眼。

“別碰我,這都是你害的!”

陳雪游微微怔住,轉瞬心頭憤然。

“什麽叫我害的,難道是我砍斷你的手指?我那時好心勸你振作,你自己不聽,成天出去招搖過市,花天酒地,如今被人綁架勒索,皆因你自己行事高調,再怎樣也怨不到我頭上的。你要真是男人,自己的錯誤就該自己承擔,別賴女人!”

若是為這個,鄭硯龍倒也認栽,縱然他覺得自己一番真心被辜負,也不至於遷怒於人,他還是有點氣量的,可若是一個男人當過梁上君子,見過那等不堪之事,那就另當別論。

他越想越氣,臉色漲得通紅。

“還不是因為你賤,你腳踏兩條船,若非你招惹周元澈,我又怎會遭他欺辱?那時,你若再來晚一些,我就跟他一樣做公公了,我堂堂男兒,豈能跟他一樣,去做太監!”

他振振有詞,原以為會駁得她心服口服,叫她心生愧疚,反思自己生為女子的過錯,可未曾料到,比愧疚先來的,是一個響亮的耳光。

鄭二滿臉震驚。

“你,你怎麽還打人?”

她想,大抵是他嫌一個巴掌不夠響亮,索性再添兩三個巴掌,左右臉上都落了一個鮮紅的五指印,這就叫雨露均沾。

鄭硯龍委屈得紅了眼眶。

但她更委屈。

“你別忘了,是我救了你。我對你大恩大德,你有什麽資格指責我?我玩弄你感情怎麽了,我還以為我是做了什麽作奸犯科的事情呢?你老爹有三個老婆,別人都要誇他一句深情,我腳踏兩條船怎麽就自甘下賤呢?公平起見,你得先罵你老子下賤,才有資格來罵我。”

之後,連她自己也沒能管得住舌頭,開始胡說八道起來。

“更何況,也不是什麽男人都能被我玩弄的,無非是因為你品行端正,忠貞善良,性格謙和,知書達理,又長得一表人才,否則我連話都不屑於和你說,你可知我們段家的女子向來高傲不羈,尋常男子可是看都不看在眼裏的。落魄的鳳凰也是鳳凰,本姑娘看得起你,敬你是條漢子,希望你做個真男人,別老這麽一副臭德行。”

末了,她語重心長道:“咱們好聚好散。”

這一席話說完,頓時氣也順了,渾身經絡都通暢了。

鄭硯龍心裏憋著火,可又說不過她,而且,她說的話,確有幾分道理,他若還斤斤計較,吃這口幹醋,倒顯得自己小家子氣,不像個爺們。

“也罷,以前的事,本少爺既往不咎,以後你可要安安分分做我的女人。”

他說得豪氣幹雲,好像路邊喝大了的男人,什麽羞恥心都不要了。

“啊,你說什麽?”陳雪游柳眉上挑,幾乎懷疑自己耳朵出了什麽問題。

“叫你做真男人,是叫你頂天立地做大丈夫,胸襟放開闊些,沒叫你當混世小霸王啊。”

鄭硯龍眉骨一聳,斜眼瞥著她,嘴角勾起一抹刻板的壞笑。

邪魅又狂狷。

陳雪游嘴角抽搐,擡手又想甩他巴掌,卻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小爺我,就要當小霸王,你要是不嫁我,我就去府衙報官,抓他進刑部大牢!他現在身上有傷,若是下獄,你說,他還能活嗎?”

方才還張牙舞爪的人,頓時偃旗息鼓。

“若我說,強扭的瓜不甜呢。”

“那我就偏要勉強。”

她見好就收,臉上艱難地扯出一絲笑容。

苦的笑。

“二爺,你消消氣,方才是我不對,我又不傻,誰會跟個沒根的人呀,那日子得多難過。”

“是嗎?”他擰眉,直視她的眼睛,聲音帶著脅迫,“你沒跟他做過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

陳雪游的臉,騰的就紅了。

再難以啟齒,也被迫開口:“有,是有過,但我是被逼的。”

她狠狠掐了下大腿,生生逼出兩滴眼淚來,“二爺你想想,人家權勢滔天,叫我賣好奉承,我哪敢抗命?我不過是一個無權無勢的弱女子呀,若是二爺真有能耐保護我,我又怎會舍得離你而去,說那些難聽的話?您好好想想,當初我悔婚,是因為什麽?”

鄭硯龍見她腮邊墮淚,淒楚可憐,再硬不起心腸。

從前,一見鐘情不過是見色起意,起初他只是覺得她生的一副好面貌,後來他發現,她就像天邊的雲彩,盡管美麗卻令人難以捉摸,這種變幻莫測深深折磨著他,讓他輾轉難眠。

他語氣溫軟,嘆氣道:“我就說,你何故定要悔婚,還要說那些話傷我呢,都是我不好,是我沒有保護好你,你放心,你嫁過來,以後都不用伺候婆母,不必到她跟前去。”

如果這輩子不能和她在一起,那麽他活著也沒什麽意義。

“一路舟車勞頓,想必你也累了。”鄭硯龍擡起手背,抹去她臉上的淚水,“來,在我懷裏睡一覺,等會兒我們就到家了。”

“二爺,我不累,我挺精神的。”

他輕撫著她的下巴,斷指上的血疤刮得她臉生疼。

鄭硯龍嗤的一聲笑起來,笑得陰森恐怖,“我說你累,你就是累了。你要聽話。”

陳雪游寒毛直豎。

他變了。

馬車終於在申時到達鄭府,管家出來結了車錢,高聲地進府裏報喜。

“二爺回來了!二爺回來了!”

人亂語稠,有人歡笑,有人喜極而泣,有人忙著張羅酒菜,陳雪游筋疲力竭,趁著眾人正熱鬧著,悄悄回了漪蘭閣。

推開下房的雕花槅子門,她驀然怔住。只見小杏低著頭,坐在自己床上小聲哭著。

看到小杏,她高興得抓起她的手,“你回來了,那大人,他怎麽樣?”

小杏滿臉淚痕,擡頭瞥她一眼,賭氣地別過身子。

“你說話呀!”

“還沒死呢,你先別著急高興。”小姑娘說話有幾分尖酸。

她倒沒放在心上,原本心裏堵得慌,這時聽到這個消息,反覺慰藉。

“那就好。”

“但也快了。”小杏把胖乎乎的手捂住臉,哭得更兇。

“什麽叫快了,傷得這麽重嗎?”

“那是因為你傷了他的心啊!可他還叫我回來保護你呢。”

陳雪游心上仿佛被刺了一下,酸楚漫上來,差點掉下眼淚。

她坐到床邊,拉過小杏的手,認真和她解釋:“今天上午的事,都是誤會,你一定要幫我告訴大人,我心裏只有他一個。當時情況覆雜,我也不知為何會拿匕首刺他,就好像有人抓著我的手做了這一切,總之,此事非我所願。”

“真的?”

“嗯。”

她鄭重點頭。

對周元澈,她固然有那麽點真心,不過等弄到錢,她還是要跑的。

這份真心,於她而言,太沈重。

她這樣的人,受不起。

她天生,就不懂得如何去愛別人,哪消受得起這個。

要還人一生的情債,真是太痛苦。

“我寫一封信,你幫我帶去給他。”

陳雪游起身尋出紙墨筆硯,鋪到桌邊,提筆時卻擰著眉頭,遲遲未曾落墨。

她咬著牙,努力想把字寫好些,可怎麽寫都是是歪歪扭扭,慘不忍睹。

她畢竟不是真的段青萍啊,琴棋書畫,她可是樣樣不會。

耗費了十幾張廢紙,才勉強寫出一手還算能看的字。

待墨跡幹透,陳雪游把信卷起,封好,交到她手中。

“快去吧,我等你的消息。”

小杏拿著信,如同拿著靈丹妙藥,飛奔出了漪蘭閣,徑自朝梵音堂跑去。

為等消息,陳雪游強忍著困意,打上幾桶熱水進屋沐浴,好讓自己清醒些。

她心裏頭實在放心不下,只期望能早點得知周元澈是否平安。

才褪下衣衫,躺進浴桶裏,外面忽然響起粗暴的打門聲。

“段青萍,你給我出來!大騙子,你是個大騙子!你沒有心吶!”

“我在沐浴,你稍等我一會兒。”

她抓起屏風上的衣衫,裹了胸口,房間門猝不及防被人狠狠一腳踹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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