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驟生嫌隙

關燈
驟生嫌隙

天氣回暖,紅綻雨肥,荷塘裏新添彩鴛有二十來只,隨著流水的補品、綾羅錦緞、金銀翡翠不歇地往漪蘭閣送,伺候姨娘飲食歇臥的丫鬟婆子也同樣新撥了一批。

近身伺候的仍是舊人,知根知底,用得安心。陳雪游對新來的仆役不很放心,把箱底的烏木銀筷子悉數搜羅出來,放在姨娘臥房。

日近正午,竈下燒火丫鬟把火苗撥得正旺,火焰從底下滾滾湧出,那口大鐵鍋如黑龍噴火,鍋裏的熱油頓時滋滋哇哇沸騰著。

“快點,蔥姜蒜好了沒?”

砧板上的切菜聲驟停,幾只白瓷小碗在掌勺丫鬟手裏變幻莫測,轉眼齊刷刷倒扣成一摞。

陳雪游揭起藍布簾子,嗆人的煙氣夾雜著濃郁的肉香撲面而來。

她把一簍新摘的鮮筍擱在廚下,和她提起找銀筷子的事。

瑞雲手中鐵勺一撈,當當敲兩下,煸炒肉絲出鍋盛盤。

“姨娘的吃食向來都是由我經手的,你有什麽不放心的。”

“不是不放心你,而是你就一雙眼睛盯著,院裏人多,搞不好就有人渾水摸魚,誰知道會在哪個關節上動手腳呢。”

“也是。”

瑞雲向來是佩服她的機智,自然無話可說。

陳雪游交代完便走,忽見瑞雲鼻子上掛著汗,擡手就用袖子去擦,一把拉住她的手。

“哎,別動,我來。”

說話時,即從腰間抽出一條白縐紗汗巾,動作輕柔地幫她把鼻子上的汗水抹凈。

“行了,這個給你,自己擦啊。”

汗巾子匆匆揉進她腰帶裏,旋即抽身走開。

看著萍丫頭背影消失在簾子後,瑞雲忽嗤的笑出聲。

這丫頭真是的,怨不得那麽招人喜歡。

陳雪游前腳剛出來,小杏後腳急匆匆跑過來叫瑞雲,“瑞雲姐姐,你阿兄來找你玩呢!”

瑞雲心頭微凜。

“叫他在耳房候著,我晚點就去。”

“白家哥哥來得可真是時候啊,剛巧能吃上飯呢。”

小杏嘻嘻笑著,這話本是無心,誰知瑞雲臉色發窘,辭嚴義正道:“他可不是來打秋風的,我馬上就叫他走。”

“啊?”小杏不知道自己說錯什麽,一時沒了主意,“怎麽好好的,要叫他走呀,留下來吃頓飯也沒事吧。”

“不必。”

瑞雲命她帶路,兩人走到廊上,恰見她哥哥尋到廚房這邊,眉頭狠皺著,臉色也更加難看。

“你又瞎跑什麽,這可不是咱們家!”

白景軒嘿嘿笑道:“妹妹,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小杏左右斜瞥二人,轉身識趣地開溜。

花園涼亭,四處無人,只有豐茂的花木,蔥蘢可愛。

“有什麽快點說,我還要炒菜呢。”

“你著急啊,那哥就不留在這裏用飯了,回頭你給哥幾個錢下館子去。”

瑞雲白眼相加,“就為這事?”

白景軒笑得臉上肥肉亂顫,“妹妹,你可別惱啊,哥這次來真不是為自己,全是為你著想。”

她驚訝瞠目,竟笑著雙手合十:“這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阿彌陀佛,菩薩保佑,希望我的哥哥從此改邪歸正,一心向善。”

“哎哎哎,你越說越離譜了啊,哥哥關心妹妹,難道還關心錯了?”白景軒胖臉黑著,打開隨身攜帶的氈包,拿出一罐腌蘿蔔,“這是奶奶給你腌的。”

瑞雲接過,“我才不信你的關心,也就奶奶是真想著我。”

隨後哥哥又摸出一個紫檀木匣,打開:“認得這東西嗎?就是你那什麽萍姑娘送的。”

“人家送你這麽名貴的東西,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她沒好氣道。

“可他娘的送老子個破玉佩,成心跟我老白過不去啊她這是!”

瑞雲剛要開口反駁,只見哥哥撚起一個碎片,自己也楞在那裏。

“這怎麽是壞的?不會是你自己弄壞的吧?”

白景軒把盒子砰的蓋了,扔她身上,“不信拉倒,你當哥哥是傻子不成,這麽好的翡翠,碎了就不值錢了啊誰信啊!我圖什麽我!”

“這…”

瑞雲捧著那只紫檀木匣,心裏惘惘的。

“你呀,別太相信別人,真當人家看得起你呢,也不看看你什麽身份。”

“我什麽身份,都是做丫鬟的,誰比誰高貴呢!”

“你不是說人家以前是大小姐出身嗎?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十指不沾陽春水,那說話做事真是端莊得體,哪像你…哎哎哎,怎麽說你兩句你又哭?”

瑞雲起身,狠命將眼淚抹去,“就不愛聽你這些話,你趕緊家去吧。”

他雙手背在後面,下巴高高揚起,“哼,你們女人就只愛聽些甜言蜜語,怪不得總上人家的當,我也懶得再勸你。”

“……”

綺霞軒。

孫姨娘撥弄著手裏的竹剪刀,倚在窗邊,修剪一盆寶珠茉莉。

本是下人做的事,不勞她動手,可自從柳姨娘備受恩寵,綺霞軒已變得寂寥乏味。

她現在算是明白,為何昔日柳琴心總要侍弄那些花花草草了。

門外腳步窸窣,門檻輕踏聲響,彩蝶領著婆子進來。

“姨娘,周媽媽來了。”

周媽媽進來請安,孫若蘭瞧都沒錢瞧一眼,,繼續侍弄那盆茉莉。

“姨娘,今兒那邊也沒什麽特別的,就有個姓白的來找過雲姑娘,雲姑娘回來後,臉色就不太好,我瞧著怕是有什麽內情。”

“姓白的?”

哢嚓一聲,旁逸斜出的枝條應聲而落。

太礙眼的人,就像這枝條,若不及時翦除,便會肆意蔓延,直至奪走她的一切榮光。

所以,她必須反擊。

午餉後,陳雪游欲散步消食,約小杏和瑞雲去會芳園逛逛。

瑞雲卻推辭:“你們去,我困勁上來了,身子有些乏。晚上老爺下值回來,我還得多備幾道好菜呢,真是沒法子陪你們。”

自從姨娘得寵,瑞雲成了院裏最忙的人,她又是事事親力親為的性子,沒見有消停的時候。

相比起來,同樣是大丫鬟的段青萍倒跟小姐那樣養尊處優,別說伺候人,小丫頭還得伺候巴結她。

而且萍姑娘處事不驚,態度隨和,雲姑娘卻甚是嚴苛,底下人不免心生怨言。

“瑞雲姐姐倒是勤快呢。”

“不過越勤快,就越容易吃苦。”

“這話也不是這麽說,有些苦該吃,有些苦不該吃,腦子笨的自然多吃點苦,聰明伶俐會來事的人,那就少吃點苦,你看像萍姐姐,聽說漪蘭閣冷清十多年,可自從她來了之後,柳姨娘跟變了個人似的,把咱們老爺的心抓得死死的。”

“哎,你們說,她怎麽自己不爬老爺的床呢?”

“哎呀,你沒聽說麽,自古嫦娥愛少年,老爺年近五十,她想必是看不上的。所以她不是改變策略勾搭二爺來著麽?要不是孫姨娘雷霆手段,她眼下早攀上高枝當她的姨娘去了。”

“哎喲,說這麽多,姐姐必是羨慕至極,哪天你也去爬爬床,掙個姨娘做做呀。”

瑞雲用力掀起廚房的門簾,臉色陰沈,目光冷冷掃過幾個閑話的丫鬟婆子。

“嚼什麽蛆呢,憑你們幾個那副尊容也想爬床,省省吧,別說少爺們瞧不上,就是老爺七老八十,雞皮鶴發,也瞧不上你們一眼。好啊,既然不想午歇,那都給我去幹活!”

瑞雲劈頭蓋臉喝罵一頓,眾人紛紛做鳥獸散去。

痛痛快快訓斥完,悔意又迅速湧上心頭。

她怎麽就這麽不會做人呢?她怎麽藏不住半點事,心思全掛在臉上呢?

為什麽她勤勤懇懇,付出這麽多,也換不來別人半點感激?

她也想當個聰明伶俐的人。

也許這樣,所有問題都能迎刃而解。

也許這樣,她也能被很多人喜歡。

晴光瀲灩,濕影搖花碎,昨夜一場春雨如酥,會芳園百花競放,桃李爭春。

杜鵑、芍藥、山茶,花瓣含著雨露,像美人帶淚,楚楚動人。

陳雪游走得困乏,索性在亭中打盹。

春風和暖,吹得人臉上暖融融的,就為著這一口好風,也險些睡過時辰,幸而小杏把她推醒,“姐姐,你又偷懶啦,你不是說等會兒要幫雲姐姐買菜嗎?”

“對啊,差點忘了。”陳雪游揉揉惺忪的眼睛。

兩個人馬上回去拿錢,從角門出去,到後門上,把行令給南哥看過,跨過高高的門檻,卻見福慶扶著爛醉如泥的鄭硯龍摔在地上。

“喝啊!誰不喝誰是孫子!”

“誰說我醉了?我沒醉!”

“二爺!”

福慶掙紮著從鄭硯龍身下爬出來,“二位姑娘,麻煩搭把手。”

小杏直翻白眼,只用一只手就把鄭硯龍拖起來,扛到福慶背上。

“怎麽喝成這樣?”

“唉萍姑娘,一言難盡,說起來,你自己心裏最清楚。”

陳雪游微微一怔。

出門的事瞬間被她拋在腦後,不知不覺就跟著福慶到了秋雨齋。

“萍姑娘,你可別聲張出去,二爺出去又喝了一晚上的酒,睡到現在才回呢。”

“我不會說的。”

她把竹籃放在門邊,在廊下支起爐子煮解酒湯。

小杏蹲下身,問道:“萍姐姐,你要留下來嗎?”

“嗯,你去買菜,我在這兒照看二爺。”

小杏不情不願抄起籃子,搭在胳膊上,“那你可千萬不要跟他說話啊,我怕你忍不住,又跟他好。”

“我還用你教,你趕緊去買菜。”

“哼,你跟他好,我就不和你玩了!”

“不會的。”

解酒湯煮好,吹了幾口,熱氣沖著臉,沒那麽燙了,她才把湯遞給福慶。

可福慶沒接。

“萍姑娘,你留下來勸勸爺吧。”

福慶嗵的跪在她面前,“爺這兩日老在外頭喝酒,喝得上吐下瀉,神志不清,孫姨娘遲早要知道的,到時候咱們底下人少不得要挨頓打,姑娘你行行好,留下來勸勸爺,爺肯定聽你的。”

她垂眸斂目,良久,眼睫微顫,終是軟下心腸。

“好,我答應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