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啞奴奉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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啞奴奉春

鄭霜華隨領路的丫鬟來到花廳,眼神木楞楞,衣著單薄,瑟縮著身子,宛如一頭受驚的小獸。

她身後亦步亦趨跟著一個身形高大、面色蒼白的侍女,瑞雲則從另一個方向快步走來。

陳雪游佇立在彩色的燈影裏,手裏捏著帕子,輕輕擦拭嘴角的鮮血。

“三姑娘。”

鄭霜華踏過門檻,擡起頭迎向青萍探尋的目光,眼裏盡是痛悔,無可奈何。

昌樂郡主離開椅子,揚著手,漫不經心笑道:“鳳蓮,送客。”

“是。”

這幾人,一個挨了巴掌,一個受了驚嚇,一個凈了身子,都那麽憔悴,瑞雲甚至都不知該攙扶哪一個,看著青萍和三姑娘只是無言地流淚。

最後都默不作聲跟著鳳蓮走,氣勢萎靡如同起義軍敗北。

還沒離開王府,有諸多抱怨,也只能忍著。

送出王府大門,陳雪游一眼望見小杏,還杵在門柱邊等她們。

“萍姐姐,你的臉。”

“不要緊,我們先上車,回去再說。”

車夫將馬車趕到階下來接姑娘們回府,瑞雲扶著三姑娘先上車,陳雪游殿後。

揭開車簾,她忽然忍不住回頭,往外一瞥,朱紅的暖轎不在那裏,人已去,轎子自然不在,心裏莫名有些失落。

不過亦慶幸這副狼狽樣子沒讓他看見,否則他說話那麽難聽,一定會嘲弄她幾句不自量力。

可不自量力也罷,她到底還是做到了,勇氣可嘉,亦能屈能伸。

哪怕無人感激她所做的一切,但她知道,自己無愧於心。

車內掛著燈,燈影晃過眾人的臉,車裏比外面暖和,尤其人挨著人,心裏踏實又舒坦。

“已經五更天了,我看回去之後,我們得睡到午時才有力氣做事,姑娘宅心仁厚,就放我們半日假如何?”

“你拿主意就好。”鄭三姑娘語氣冷淡。

陳雪游目光怔怔看著三姑娘,可她仍是不理睬,刻意回避自己,想來無非是小人最終救了君子,讓君子無地自容而已。

“三姑娘,其實你不必在意,救你只是盡我本分,不管怎麽說,未出閣之前,我還是漪蘭閣的奴婢。”

鄭霜華低著頭,默然不語。

瑞雲很關心青萍的傷勢,皺眉道:“你也太莽撞,明知郡主對你有偏見,還要以身試險。其實你不來,我們也不會有事,你看你白白的挨了這些巴掌,現在疼不疼呀?”

陳雪游收起帕子,笑道:“這麽說,原來是我自作多情呢,巴巴地跑過來救你們。我知道,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把郡主想得太壞了。”

瑞雲急道:“哎,你這丫頭,這張嘴生得這般利害,真叫我說什麽好呢,我這明明是擔心你的話!”

“對呀,瑞雲姐姐也是關心你,青萍姐姐,你為何總是說話帶刺?”鄭霜華忍不住插嘴,語氣裏頗有幾分埋怨。

“我委屈呀,巴巴的不要命了也要把你們帶回來,可你們倒好,一個怨我一個愛答不理的。”

瑞雲嗤的笑出聲,“這都怪三姑娘,人家忠心耿耿的,養條哈巴狗兒都要誇幾句聽話乖巧,何況是人。”

“呸,你才是哈巴狗呢!”她伸手就要去撓瑞雲的胳肢窩,瑞雲笑著求饒。

“好妹妹,饒了我,饒了我吧。”

她們鬧了一會兒,鄭霜華緊繃的身體頓時松懈下來,嘴角重展笑顏,“對不起,原是我不好,帶累了大家,尤其是青萍姐姐。”

“不要緊。”陳雪游笑道:“三姑娘賞我幾件首飾就行。”

鄭三姑娘知道她是逗趣的話,她不跟自己計較了,或許她從未跟自己計較過。

忽然心裏難受得不行,一把挽住段青萍胳膊,就這麽靠在她懷裏,抽抽噎噎哭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啊青萍姐姐,都是我不好,是我連累你了。”

“沒事,姑娘,一切都過去了。”

她輕輕拍著小姑娘的背,想著這怎麽能怪你呢,你才十六,而我已經三十多了,在外面打拼這麽多年,什麽鬼蜮伎倆不曾見過。

所以,真的不怪你呀。

“青萍姐姐,要是我聽你的話,就不會……”鄭三姑娘喉頭一哽,再說不下去。

“對了,郡主可有欺負你?”

“沒!嗯,有的,她…她只是說了難聽的話羞辱我。”

“只有這樣?”

“嗯。”鄭霜華點頭,不願再深究此事。

但陳雪游心裏隱隱不安,她知道三姑娘肯定是發生了什麽,恐怕是當著這些人的面不好開口。

回府之後,她悄悄屏退其他人,尤其是得支開那個樣子怪異的侍女,聽說是郡主送給她的,誰知道是不是安插在姑娘身邊的眼線。

房間只剩下她們二人,陳雪游走到門外,左右張望,確定附近無人,才關上門來瞧三姑娘。

“姑娘,你實話實說,郡主有沒有欺負你?”

“沒有。”

她松了口氣。

“我看那丫頭古怪,姑娘還是送還給郡主的好。”

鄭霜華搖頭,“不必,我要留著他。”

“姑娘,你聽我說,郡主真的是個很可怕的人,你以後不能再跟她來往了。”

三姑娘眼淚婆娑,“我知道。”

“那你把她的人送回去,這個奉春,我們決不能留她。”

“不會的。”鄭三抹去眼淚,語氣堅持,“我要了他,他以後是我的人。”

陳雪游楞在那裏,半天無話,她覺得這個小姑娘似乎哪裏不一樣了,可又說不上來。

“那你好好歇著。”

陳雪游走後,奉春提著兩桶滾水進來,倒進浴桶,伺候三姑娘沐浴。

她順從地讓他解開扣子,褪去揉皺的裙衫,他的目光總在回避她裸露的肌膚,反倒手忙腳亂,觸碰到不該碰的地方。

奉春滿臉愧色,鄭霜華毫不介懷。

“怎麽是你伺候,其他人呢?”衣衫轟然落地,在她腳邊開花。

水聲嘩啦,三姑娘靠著桶沿仰頭看他,雖然穿的是女裝,可樣子真是清俊,眉橫遠岫,眼映寒波,像黛色的山巒,在她心裏綿延起伏。

他真好看。

這時她才發覺,原來自己動了心。

“奉春,我是不是你的主人?”

他重重點頭,可眼睛不敢看她。

“那為何不回答我的話?”

奉春蹲下來,示意她伸手,少女攤開手掌,他就在她掌上一筆一劃寫道:小人伺候,姑娘討厭嗎?

“姑娘不討厭,只是你受傷很重,我擔心你呀,這種重活,叫別人去做就好。”

他繼續寫道:以後不會再受傷。

鄭霜華望著表情認真,又有些膽怯的奉春,笑著摸摸他的頭。

“傻子,只有我們兩個人在的時候,可以不用裝啞巴。”

她叫他開口說話。

他無能為力,回望過來的眼神滿含歉疚。

他在她手上寫道:還是不說的好。

鄭霜華越瞧越奇怪,手掌輕輕托起他的下巴,溫柔摩挲著,“為何不說話?你張開嘴,我瞧瞧。”

奉春搖頭。

“讓我瞧瞧,奉春。”

奉春擡眸,一滴眼淚落在她的手心,很燙。

“讓我瞧瞧,奉春聽話。”

他乖順地張開嘴,淚如雨下。

姑娘,我說不了話了。

“啊!”

鄭霜華臉色煞白,身子靠著浴桶無力地滑落下來。

他的舌頭沒有了。

他的舌頭,被人拔掉了。

她圓睜著眼睛,只覺得天旋地轉。

之後,她弓著脆弱的背脊,宛如悲泣的孤鶴,淚雨滂沱。

奉春滿心滿眼的愧疚,他握著她的手,在她手心裏一筆一劃寫道:姑娘,別哭。

打那以後,為防其他人發現奉春的身份,鄭霜華叫他搬鋪蓋到裏屋陪她,對外說是方便起夜的時候伺候。

可實際上,他們二人吃同桌,睡同席,若撞見奉春在床上,鄭霜華便向人解釋:“這丫頭體熱,叫她暖床正合適。”

陳雪游總覺得有些不妥,“我看她這體格,就適合做粗活。”

鄭霜華握著奉春那雙手給她看看,“人家纖纖玉指,做粗活豈不糟蹋?”

陳雪游無言以對。

不過這新來的丫頭,雖是個啞巴,生得像個男人,但好在做事細心體貼,眼睛一刻都不離開三姑娘,滿心滿眼只有主子,這樣忠心,想必不會有什麽問題。

只不過兩人舉止親密如姐妹,下人裏面也有些閑言碎語。

一日,她在花園涼亭撞見碧君和燕草二人,在那裏竊竊私語。

碧君笑道:“這奉春,真就跟姑娘的狗似的,天天寸步不離,倒叫咱們沒事可做。”

燕草附和道:“就是啊,晚上姑娘怕冷,這奉春都要著急把床睡暖和了,才肯讓姑娘睡。”

碧君笑道:“這多費事,幹脆睡一起得了。”

“他們有沒有一起睡我是不清楚,不過有一回,我瞧見奉春摸姑娘的臉,哎喲,這也太奇怪了,從沒見過這樣的。”

陳雪游抓到二人偷懶,咳嗽出聲:“你們都沒事做嗎?那院子裏不凈是事?爐子就這麽幹燒著,也不煮水煮茶,倒很有閑議論主子呢。”

“青萍姐姐,”兩人倏然起身,滿面愧色,“我們這就去做事。”

兩人走後,小杏撒丫子跑過來,手裏拿著青花瓷的藥瓶,喜滋滋道:“萍姐姐!”

“這是什麽?”

“你不是臉疼嗎?我拿藥來給你,包你抹一下就好了。”

她偏過頭好奇打量,“哪裏來的神藥?不會又是周大人給的吧。”

“是找明月姐姐要的,不是大人給的,你記得用啊。”小杏鄭重其事把藥瓶塞到她手上。

誰知她竟抽回手,那藥瓶跌落,幸虧小杏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萍姐姐!”

陳雪游輕輕一哂:“大人的恩情我可受不起,你還是拿回去還給他,就說青萍只不過一賤婢爾,無需大人關心。”

小杏不解地撓撓頭,委屈道:“可是你不收下,大人若跟我生氣,我可不是很冤枉。”

這話倒也說的在理。

“好,我收下藥,但你記得告訴他,我不是那麽容易被籠絡的人,不管他有什麽目的。”

小杏糊裏糊塗地點點頭。

恰巧這時,奉春提著食盒經過。

“奉春,給姑娘送飯啊?”

奉春微笑著點點頭,從她們身邊走過去。

陳雪游越看越奇怪,吃過飯,她發現三姑娘也沒去守著柳姨娘,一直悶在屋子裏。

只有奉春出出進進,伺候她。

鄭霜華從來不會這樣,對家人不聞不問,簡直像是變了個人。

不知何時,她已走到三姑娘閨房窗下,本是無心窺探人家的秘密,可裏面的動靜引得她好奇探頭,戳開窗紙。

屋裏,只見鄭三姑娘脫去奉春的衣衫,露出一身傷痕累累的皮肉,指尖劃過他的傷口,他還未蹙眉,她已疼得不行。

“你別怕,”她雙手穿過他的胸膛,緊緊摟住他的肩膀,以赤誠的身心相擁,“以後,我會保護你,一生一世。”

奉春沒有辦法回答,於是低下頭,在她肩後印下深深一吻,以回應她的愛。

小人,也會守護姑娘,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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