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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非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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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非良人

“你願意嫁他?”褚明月微微吃驚,“你不是說傾慕大人已久?你撒謊啊。”

陳雪游嗤笑道:“連騙人都不會,做什麽奸細,虧你還當真。”

褚明月擺出一副不不以為然的表情,馬上又切入正題:“那這個黑蓮花你是用不上了,怎好教你做寡婦的。”言畢,遂將那只寫著“黑蓮花”的玉瓶納入袖中。

陳雪游把眼前的“百髓枯”也推過去,“這個我也用不上。”

“你不用它,如何能證明你的忠心?段姑娘,私情和正事是不能混為一談的,你不能下這個狠心,難免將來會被兒女私情影響你的每一個決定,就像現在,你拒絕執行上級的命令,這便很不應該。那麽將來,你又如何能保證自己,不會背叛靖衛司,背叛大人?”笑容斂去,褚明月臉上陰雲密布,仿佛也藏著雷霆萬鈞,她極少用這麽認真的語氣跟自己談話。

陳雪游亦思緒萬千,心裏頭壓著塊大石頭,幾乎塊快喘不過氣來。

“為什麽你們要逼我?我從沒想過害人。”

“總有一天你會發現,”褚明月端起桌上的冷茶,遞到唇邊飲盡,“有些人並不無辜。”

她垂眸不語,嘴唇咬得發白,“不,我不做。”

“你不做?你不做有的是人做,而其他人可不會留著你未來夫君的性命!”

褚明月留下“百髓枯”,飄然離去,她身上穿著單薄的白裙襖,如一縷幽魂消散在深冬冷冷的夜色中。

屋內,蠟淚點滴到天明,燃盡後剩著一根漆黑的燭芯,吐著殘煙。

她眼底積著郁郁的青黑,頰邊淚痕依稀。

整整一個夜晚,她都在想,如果鄭硯龍癱瘓,他該有多絕望,有多痛苦,他一定生不如死。

他沒有做錯任何事,他對她那麽好,她怎麽下得了手?

只怪她從未把做奸細這個事情看得太嚴重,她能安然無恙活到現在也不過是僥幸,以周元澈睚眥必報的性子,當年原身被郡主引誘設計陷害他,他以後也不會放過她的。

陳雪游用力握緊那個裝著毒藥的瓶子,像握著一條劇毒的蛇,冰冷滑膩,她恨不得在掌心把它捏碎,但她沒有那個力氣。

她現在真恨周元澈,恨不得他去死,如果老天有眼,就劈個雷下來,把他劈死吧!

小杏輕手輕腳過來,扣響房門,“青萍姐姐,姨娘叫你過去呢。”

“嗯,就來。”她揉揉臉,淚水幹涸後像結了薄薄的痂,摸起來是刺痛的。

清亮的水聲自耳邊響起,她轉身推門踏過門檻進來,只覺室內溫香拂臉。

兩個丫頭捧著巾帕、沐盆、靶鏡,伺候柳姨娘盥洗,陳雪游進來時,姨娘正素著頭,接過帕子擦臉。

“你來了,正好,我有件東西找不出來,你來得比她們久,應該知道是放在哪裏的。”

陳雪游福了福身子,“是,不過,究竟是什麽東西呢?”

“哎呀,”柳姨娘扶著額微微笑道:“是什麽來著,好像是面銅鏡,我記得是很多年前一位商人送給我的,好像叫做八乳四神規矩鏡,聽說是仿漢的古鏡,都生出銅綠了,你幫我找找。”

“原來是那枚鏡子,奴婢似乎有一點印象。”於是她掀簾子進入內室,在床邊擱著一只枕箱,裏面堆著些雜物,翻了一會兒,果然找到一面銅鏡,鏡身銅綠晶瑩,想來有很久的年代了。

“姨娘,是這面銅鏡麽?”

柳姨娘接過鏡子,摩挲了半日,方笑道:“是,就是它,可惜鏡面昏昏,照不見人影。”

陳雪游笑道:“那等磨鏡子的經過,叫他磨亮些也就能用了。”

“是啊,鏡子昏了,磨亮尚且能用,但人看不清自己的位置,可是很危險的。青萍,我把這面鏡子送你,但願你從此能端正自己的位置,不要再做出逾矩的事情,否則大禍臨頭,可沒有人能保你。”

陳雪游臉色煞白,但也只能笑著接過,“奴婢謝過姨娘教誨。”

她拿著鏡子出去,又成了孤家寡人。

自從柳姨娘拒絕覆寵之後,她就隱隱感覺到她對自己的排斥,尤其是那夜看戲回來,主仆之間漸行漸遠,再不能像從前那樣,上下一心,把這冷清孤寂的日子好好過下去。

她把自己當成貪戀富貴,心機深沈,野心勃勃的女人。

清高的人,都討厭她這種人。

這麽說,原身如果知道她的身體被陳雪游這種自私自利、心機深沈的女人占據,恐怕寧可跳河葬身魚腹也不讓她有機可趁。

可她能如何?乖巧、順從,等著上天降下救星,她的人生就能好起來了嗎?

她就要嫁鄭硯龍,做妾就做妾,反正富貴榮華,她必須得有,憑什麽她就不能擁有?

這世上的人,殺人放火還坐在高位,享盡權勢和榮華富貴,她憑什麽就不能擁有?

她們不喜歡她又如何?孤家寡人又如何?她只是生錯了時代。

一個女人,當然可以去爭取自己想要的東西。

她竭盡所能說服自己,不這樣是會瘋掉的,就像她從前在學校,和同學討論浪漫的瑪麗蘇愛情故事,只是因為看電視劇喜歡想要金錢不要愛情的女配,她就被瘋狂嘲笑,甚至造謠她媽靠出來賣給她爸還債,有其母必有其女,她們說,她以後肯定也會這樣。

如果一個人在嘲笑聲中不能堅定地相信自己,是會瘋掉的。

陳雪游用力捏緊那面銅鏡,貼在懷中,冰冷刺骨,人心比鶴頂紅還毒,人言比刀子還鋒利,她全部全部都敢吞進去。

“萍兒,你的臉色怎麽這麽差?”

屋子裏冷清,也很冷,炭火都沒燒,門口落下一道人影,鄭硯龍關切地看著她,目光裏滿是擔憂。

“你是不是生病了?”他摸了摸她的額頭,有些燙。

她稍稍仰起頭,眼淚嘩嘩的,委屈道:“沒有人真的喜歡我,總有一天,等我當上誥命夫人,大家就算不喜歡我,也得巴結奉承我,你說對不對?人一旦有權有勢,身邊全是好人。”

她的臉紅得像是胭脂沒抹開,太刺眼,說話時,嘴裏冒著酒氣,太嗆了,她說的話也是,太離經叛道。

“你喝酒了?哎呀,你怎麽又著涼又喝酒的!來,我扶你到床上去歇著。”

“不,”她搖搖頭,“你再拿酒來,拿酒過來,我要下毒,我要給你下毒,我不是好人,硯龍,你快跑吧,跑得遠遠的。”

鄭硯龍攔腰抱住她,打橫扛到床上,陳雪游又翻身跳下來,“不行,我還沒下毒呢!”

“你醉了。”他笑道。

“我要給你下毒,讓你癱瘓,我的任務才算完成。”她執壺斟酒,手顫抖著,那酒水都灑出來。

鄭硯龍只好配合她,直到看見她從懷裏掏出一只羊脂玉瓶傾入白色晶粒到酒中,才嚇得面無人色。

“這……這是什麽?”

陳雪游眼神一凜,把桌底那只死了多時,口吐白沫的老鼠踢到他腳邊。

“我沒有開玩笑,鄭硯龍,你不該喜歡我,如果你還不想死,就去求姨娘,取消這樁婚事。”

“我不要。”鄭硯龍哼了一聲,“段青萍,我這輩子,娶定你了,父親和姨娘說,你只能做妾,那我也不娶正妻,就這麽耗著,看誰比誰能耗!”

陳雪游一時楞住,“那麽說,你願意為我去死?”她端起手裏的酒盞,淡黃色的液體看起來劇毒無比。

“是。”

“那喝呀,說到就要做到。”

鄭硯龍立時接過來,仰頭一飲而盡。

“好喝,再來一杯!”

陳雪游怔楞不已,氣惱地捶著他的胸口,“你傻呀,這是毒藥,你怎麽真喝!這真的是毒藥,快吐出來!”

鄭硯龍把含在舌頭底下的酒水哇的吐出,“你真下毒啊,萍兒,你怎麽這麽壞?”

陳雪游登時氣得酒都醒了大半,一巴掌甩他臉上,“騙子!還說願意為我死!”

“好端端的,為什麽偏要死呢?咱就不能高高興興地活著?”說話間,鄭硯龍劈手奪過她手裏的“百髓枯”藥瓶,陳雪游來不及上前搶回來,已被他狠狠砸在地上,裏面的藥粉全倒出來。

“你!”

“這東西太危險了,你隨身攜帶,萬一哪天誤食了怎麽辦?”

“我又不是傻子。”

“你不傻,就不會倒酒裏騙我喝了。”

“……”

陳雪游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心涼了半截,“原來你不是真心愛我。”

“真心就必須得為你去死嗎?”鄭硯龍嚴肅道:“也不是說不能為你去死,但總得死得其所吧,譬如當你遇到危險的時候,那時,我哪怕有九條命,也都給你。”

她哭喪著臉,“可我現在就遇到了危險,如果你不死,死的就是我。”

“真的?”

“真的。”

鄭硯龍沈默了半晌,忽然彎腰捧起那堆晶瑩的藥末,灑入酒杯中,這次他真的一氣飲盡,喉結滾動,真真切切咽了下去。

於是她狂喜。

真好,如果有這樣一個夢給她做,她一定也會像爛大街的網絡言情小說裏那樣,奮不顧身愛上這個人。

不過,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想象。

這個方案完全行不通,真心是經不起考驗的,還會暴露自己。

她沒蠢到那種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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