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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海已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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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海已平

晚雲漸收,夕陽灑下點點餘暉,江邊岸斜攬一艘漁船,魚簍和網子掛在船舷,正隨著船身在粼粼江波上浮浮沈沈。

陳雪游把一顆濕漉漉的腦袋從水面逃出,伸手一把抓住船舷,手背暴出青筋,費了好些氣力才攀爬上去。

要不是腰上掛著的這個累贅,她何至於如此狼狽,這會兒本該是在好姐妹家裏吃果子嘮嗑,興盡之後回鄭府。

可現在……陳雪游努力把人拽到船板,氣喘籲籲癱坐在地上,望著東方漸生的孤月,心裏空落落的。

“這都怪你,不會水偏生要跳江,叫你逞英雄。現在可好,咱們只能在這小船上過夜了。”

緊閉雙眸的周元澈哇的吐出一口江水,算是回應她。結果又重新躺回去,半死不活的樣子。

她翻身坐到他身上,拍拍他水淋淋的臉,“醒醒。”

沒法子,她只得捏著人家鼻子,往他嘴裏吹氣,周元澈猛地睜開眼,瞪著她。

兩個人四目相對,半天不說話。

“呵呵,”她訕訕笑道:“掌司大人可別誤會,我沒想輕薄你,我只是……”

“滾。”

“好的。”

陳雪游從他身上下來。

“大人,您好濕啊。”

“……”

“我的意思是您身上衣衫濕透,外頭風大,不如去船艙裏避避。”

說罷手忙腳亂拽起他胳膊,直往船艙裏拖,可拖一下,地上的男人就狠皺眉頭,悶哼出聲,似乎極是在抱怨她舉止粗魯。

不過她向來不會憐惜男人,管這許多作甚,我一番好意,你還抱怨上了?

拖到艙口,周元澈腦袋撞在門邊,低呼出聲:“疼。”

“哎喲,這下不得了,可是撞著您哪裏了?屬下該死,屬下真是該死。”

陳雪游蹲身扶住他肩膀,不料染了一手血,她驚呼出聲:“哎呀,我怎的受傷了?”

他緊咬牙關,恨恨道:“是我受傷了。”

鮮血自肩頭慢慢洇開,汩汩血流紅到發黑,白衣上大片大片灼灼盛放的紅梅,真是濃艷妖冶。

陳雪游動了動唇,小心詢問:“大人,你的傷很重麽?”

知道不是自己的血後,她一臉嫌棄地把手上黏膩盡數擦到男人衣襟上。

冷冽的江風吹得人眼睛酸脹,她緊緊領口,瑟縮著身子,謹慎地和他保持距離。

周元澈很快凍得嘴唇發白,臉如死屍青紫,毒發的極快,他勉力提氣以兩指封住心口大穴,“幫我把毒鏢拔出來。”

陳雪游楞住,“毒、毒鏢,那若是碰了它,我會中毒麽?”

“不會,但你若再不拔,我立馬殺了你。”

他說話時眼神淩厲,縱然受傷,那股迫人的氣勢依舊駭人。

老虎受傷,餘威仍在,對付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想必也用不了幾成功力。

陳雪游滿臉堆笑,“行啊,我拔。”

於是蹲下身替他拔出那支斜插在肩後的毒鏢,隨後扔進水裏。

那毒鏢沈入水中,一時血色泛開,半盞茶的功夫,兩條大白鯉翻著肚皮浮上江面。

她汗毛直豎。

“這毒好生厲害,那你豈不是沒救了?”

周元澈橫眉冷目,沈聲道:“先上岸,找個地方住下。”

登岸容易,只不過帶著這麽個累贅著實麻煩,萬一刺客找到他們,自己就會被連累。而且剛才他還口口聲聲說要殺了自己,如此忘恩負義,救他作甚?

心底突然冒出個邪惡的念頭。

如果我悄悄把他推進江裏,他必死無疑,我也能脫離此人魔掌,況且他身中劇毒,誰知道還有沒有救呢,與其等他七竅流血,不如送他早登極樂。

我果然是菩薩心腸。

心裏盤算得正好,周元澈冰冷的聲音忽在耳畔響起:“若非我救得你性命,此刻你早已飲恨歸西,段姑娘,應當不會做那種忘恩負義之人吧?”

陳雪游心頭一凜,眼神虛虛望著天。

莫非心事被他看穿,這是在點她?

她清清嗓子,強辯道:“要不是為著你,我何至於有性命之憂,你救我也是應該的,我可並不欠你。”

周掌司微微吃驚,“你…真是強詞奪理。”

就是現在,趁他分神,推他下江,一了百了。

周掌司,有冤報冤,有仇報仇,我也不想的,你要索命可千萬別索我的命,刺客才是你的頭號仇人。

心裏默念畢,陳雪游歪嘴一笑,伸手搭住他肩膀,忽聽他說道:“有人來了。”

嚇得她將背後黑手急收回去。

“啊,哪兒呢?”

岸上遙見一漢子朝他們走來,那人頭戴黑箬笠,身穿棋子布背心,生布裙,想來正是這條漁船的主人。

周元澈生性警惕,待其上了船,幾番觀察試探,確信此人只是普通的漁民,才放下心來。

“二位是要過江?我這船可不渡人。”

“不過江,我們要找個地方歇腳。”

“可不巧,”那漁民笑道:“這附近沒住店的地方,要住店還得走上十裏路程。公子您要不嫌棄住處簡陋,可以和尊夫人暫到咱們村裏委屈一晚。”

陳雪游杏眼睜得圓圓的,“我不……”

“是”字未出口,周元澈截斷她話頭:“夫人,不要任性,天色已晚,為夫可不能讓你在野外露宿。”

“你!”她暗咬銀牙,捏緊拳笑道:“那就聽夫君的。”

心中懊悔萬分,早知道就該讓他去餵魚。

不久後,幾人來到小漁村,左首起第一戶正好是那漁民李大哥的家。

這打魚佬家中極是簡陋,虧得有個勤儉持家的娘子,把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條,幹凈敞亮,在這裏住著,倒也還算舒心。

夫妻倆熱情好客,為讓客人住得安心清靜,於是把兩個兒子的房間騰出來,和爹娘擠一個屋。夫婦二人連房金都不肯收納,倒弄得陳雪游很是過意不去。

“在你們這叨擾,怎能不收房金呢?”

周元澈白了她一眼,“說得你好像付得起一樣。”

她摸了摸身上,果然身無分文。

“可以……賒賬麽?”

李大嫂擺擺手道:“哎呀,真不用,快別說這些,進屋把濕衣裳換下來。”

周元澈接過夫婦倆的舊衣裳,轉頭進屋。

她躊躇半天了,還是杵在原地不動。

“夫人。”

“娘子?”他倚在門邊,回身沖她一笑,眼神裏滿是威脅:“進來換衣。”

“……”

兩人背對而立換下濕衣,李大嫂叩開房門,手裏端著兩菜一湯踱進屋來,“這是新鮮的魚辣湯,你們嘗嘗。”

“多謝”陳雪游笑吟吟接過木托盤,“勞嫂嫂費心。”

“客氣什麽,你們好生吃著,若還不夠,只管來叫我。”

“好,嫂嫂慢走。”

李大嫂笑語吟吟出去,帶上房門前不忘小聲安慰她:“剛成親都有點怕羞,不要緊,多跟夫君處處,男人呀,沒那麽可怕。”

很可怕好麽!

她臉上的笑容,勉強點點頭應付過去。

房門闔上的瞬間,周元澈不知何時竟站在她身後,陰惻惻道:“你們在說什麽悄悄話呢?”

“……”

片刻後,一個回到床上閉目養神,一個坐到桌邊用晚飯。

桌上放著兩道炒菜,分別是炒黃韮、素炒蝦仁,還有一道魚辣湯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她揀起筷子,回頭看著周元澈,“大…夫君,這湯辣辣的,你喝它只會加重病情,不如就由我代勞替你多喝兩碗。”

要不把他餓死吧!

他盤腿坐在床上,緊閉雙眸,一言不發,額面卻是細汗涔涔。

“你不餓?再不吃,菜要涼了。”

那人仍是不理不睬,眼皮也不曾擡一下。

好,餓死你算了。

陳雪游甚覺沒趣,吮了吮筷子,辣辣的。

片刻之後,她風卷殘雲般吃光了桌上的飯菜,一顆飯粒子都沒給他留下。

“這魚辣湯鮮美無比,可惜夫君不能暢飲,快哉快哉!”

沒反應?

她擱下手裏的黑釉大碗,掉過臉去看他,呆住了。

燭光映照下,那張臉死白死白,看起來毫無生氣,他還是保持著方才的姿勢,紋絲未動。

他不會,是氣死了吧?

陳雪游起身走到床前,探他鼻息,還有氣。

遂放下心來,毫無征兆的,周元澈猛然吐出一口血,吐的她布裙血跡斑斑。

她急急後退三步,有些手足無措,“你…你覺得怎樣?是不是感覺自己大限已至?若有什麽遺言,只管交代給我。”

他悶哼出聲,擡頭斜睨著她,布滿血絲的眼睛透著兇光。

“過來。”

陳雪游依言近前來,他一把攥住她手腕,將她緊緊按在懷裏。

“別亂動,再動我立馬掐死你。”手上的力氣還不小,腕骨疼得快碎了,她立馬點頭。

“我不動。”

老老實實曲膝坐好。

周元澈解下腰帶,動作迅疾地將她手腳綁上,“你好像很想要我這條命?莫非你因愛生恨,得不到就想毀掉?哼,你們女人都是一副德性。”

曾經他就見識過一個女人的滔天恨意。

現在他不會再相信這些外表純真無邪實則內心惡毒的小姑娘了。

“大人你誤會了,我真的沒有仰慕你,你是不是太自戀了?”

“閉嘴。”一塊揉成團的破抹布塞進了她嘴裏。

“……”

不過就算這樣,他仍然不敢掉以輕心。

女人實在太可怕了,不是想要他的命根子,就是想要他的命。

他還不能死,他還有重要的事沒做。

可他真的很累很想睡一覺。

於是臨睡前,他仍然抱著她,小腿搭在她膝蓋下房牢牢扣住,若是她半夜想到辦法解開繩索,勢必會驚動他,那時他也能很快警覺。

雖然這樣的睡姿不太舒服。

陳雪游氣得腮幫子滾圓,向後一個肘擊,不想落了空,被他箍住胳膊。

“要是再讓我發現你亂動,我會先將你四肢折斷,再擰斷脖子。”

他根本就辦不到,不過強撐著威脅她而已。

方才他強行運氣把毒逼體外,卻傷著筋脈,此刻說完這句,已是耗盡全部力氣,終於體力不支,暈厥過去。

陳雪游只道他睡過去了,頭稍稍一歪,把嘴裏的布條慢慢扯出來,“呸呸呸,死變態,竟敢往本姑娘嘴裏塞抹布,真是太惡心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給我等著!”

從他祖宗十八代罵起,罵到他斷子絕孫古今不孝第一,罵罵咧咧近半個時辰,她終於困得兩眼發黑,腦袋沈沈的,馬上便往他懷裏鉆進去。

“死太監,你只配當一個暖床……暖床男仆……”

睡到紅日三竿,陳雪游睜開眼的瞬間,門開了。

李大嫂端著早飯進來,見小兩口還相擁睡在床上,不禁笑道:“哎呀,周家娘子,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

“不、不是!”她的臉騰的就紅了。

“我這就出去,你們也別太貪睡,記得吃飯。”李大嫂說完,放下早飯便走,生怕打擾到這對年輕小夫妻繼續恩愛。

“大嫂!大嫂你回來!”

李大嫂早走得沒了影。

“幫我解綁啊!”

周元澈就這麽睡死過去,渾身冰涼,像是死了。

李大嫂來收碗,發現飯菜未動,才意識到不對,忙過來給她解綁。

“哎呀,周娘子,你們這是…”她紅著臉道:“這可不興綁呀,周相公這是……他不會死了吧?”

陳雪游腦子裏一團亂麻,懶待跟她解釋,反正也解釋不明白。

“好嫂子,麻煩您,給請個大夫來。”

過了有一頓飯的功夫,一個眉心勒著五芒星,身上掛著海螺海貝衣衫襤褸的老人跟著李大嫂走了進來。

這漁村沒大夫,只有個巫醫。

巫醫進來,坐到床邊,也是一番望聞問切,之後便從身前的褡褳前掏出兩塊魚骨,“此骨能排毒,或可一救,只不過想要藥到病除,須得一味藥引。”

“什麽藥引?”

“得用親近之人身上血肉入藥。”

陳雪游一聽,倒吸一口涼氣。

這時,李大嫂卻把目光看向她,“周娘子,看來只有你能救你夫君了。我去熬湯。”

魚骨熬湯熬了一個時辰,在這一個時辰裏,她無數次想要逃走。

這種鬼話怎麽能信呢?

要相信科學啊!

可每當她走出房門,大哥大嫂殷切相問:“周娘子你莫心急,這湯很快就好了。”

她心虛地咳嗽兩聲,又回了房。

如今魚湯已端來,刀也備好,就等著血肉如鍋,再去煮半個時辰,便可大功告成。

“其實我……”

她剛想拒絕,李大嫂便開口道:“周娘子啊,這割肉也是有竅門的。”

“啊?”

還認真教上了。

“不用麻煩,那什麽,大嫂你出去等等,有旁人在,我害怕。”

“欸,那你自己當心點。”

李大嫂關了房門出去,留下她對著一碗魚湯天人交戰。

讓他死吧!

可若冷眼看著他死在這裏,自己的身份就會被拆穿,鬧出人命,這夫妻倆多半要帶她去見官。

救人麽,可是割肉也太嚇人了吧!

退而求其次,她決定勉強貢獻三滴血,勉強應付一下。

午後,秋陽微淡,周元澈懶洋洋起身,慘白的面色恢覆如常,身上也覺得暖和許多。

可他一睜眼,發現陳雪游不見蹤影,又警惕起來。

這丫頭,跑了?

惶惑之際,突然有人推開房門,陳雪游端著一碗魚湯進來,“沒想到這巫醫還歪打正著,真把你給治好了,不過呢,這惡心的魚湯你今兒還得喝上兩碗才行。”

他瞥了一眼漂著乳白色浮沫的湯,眉頭一皺,“端走。”

她氣憤地直拍桌子,“你不喝,你知不知道這藥引可是很珍貴的。”

“是麽,難道是什麽天山雪蓮不成?”

“它…它是我的……”

周元澈掀起眼皮,準備嘲諷她幾句,可卻不經意間看到她手腕上紮著的布條,沁著殷殷血跡。

“你…竟然……”他喉頭哽住,眼眶微微泛紅。

她竟然肯割肉入藥,她……是不是腦子有病?

“你愛喝不喝!”她丟下這話,轉身便出去了。

望著那姑娘離去的背影,他不禁感到有些難為情。

傻女人,跟著我,可沒什麽好日子過的。

世上的女人再蠢,也不會愛上一個太監。

李大哥打魚回來,庭院裏堆著兩簍子魚蝦。

陳雪游想,閑著也是閑著,不如幫大哥大嫂做點事,遂搬著個小板凳坐在小山高的蝦蟹貝螺面前忙活起來。

李大嫂笑瞇瞇道:“周相公可好些了?”

陳雪游點點頭。

她卷起衣袖,將淩亂的頭發綁在肩後,“多謝大嫂照顧,大嫂,我們晚上吃什麽呢?”

“今天做點別的,吃醉蝦,有周娘子打下手,保準周相公喜歡!”

“醉蝦好,我還沒嘗過呢。”一截皓腕伸將過去,撈起一只活蹦亂跳的青皮大蝦。

李大嫂擡眸瞥見她腕骨道道鮮紅勒痕,若有所思半日,方語重心長勸解道:“周娘子,我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陳雪游正埋頭剝蝦殼,聽她語氣沈重,不禁生起幾分好奇心,“啊?是何事?您但說無妨。”

“雖則你們是少年夫婦,可也得註意些分寸才是。”

“什麽分寸?”

“我是說,”這中年婦人紅著臉笑道:“你們小夫妻啊,不要覺著年輕身子好,就縱欲過度,瞧瞧這手腕上,哎喲,真是沒輕沒重的。”

“……”

她嘴角抽搐,手上使力不當,大蝦痛失一頭。

陳雪游心中暗暗發誓:我必叫死太監有如此蝦,身首異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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