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1章 潮汐 雙目默契對視,又默契移開。

關燈
第161章 潮汐 雙目默契對視,又默契移開。

《生之尺度》這個游戲的細節遠比岑玖想的要多, 作為其中的角色,德曼托自有一套設定好的準則。

他沒有說出否定的回答,也沒有點頭, 而是用行動快速表明他在出發前還有些需要處理的事。

點亮的提燈掛好在腰間, 撲滅壁爐中的燃燒火堆,最後不知從哪取出一頂陳舊的棕色軟帽給一邊的玩家, 還幫忙戴她頭頂上。他越過她去開門, 結束一連串沈默的動作,出聲提醒玩家:“準備好了,可以出去了。”

這個德曼托還挺有安全意識的,還懂“人走火熄”的道理,之前家裏有阿利庫在,她從沒想過游戲背後還存在這些小細節。

她理了理裝備著的毛呢軟帽, 它自帶不錯的溫暖加成, 邁開步伐跟在德曼托身後,伸手扯扯他的衣角問:“你怎麽不戴帽子?”

“會影響視野感知。”高大的男人背對她將門關攏,聲音開始在一陣呼嘯的寒風中模糊起來。

陽光消失不過十多分鐘,玩家熟知的寒冷再度降臨, 外面的溫度已與白日顯現明確地劃分。

“不上鎖嗎?”玩家說話時呼出陣陣白霧, 她對德曼托與剛才走前不忘熄火的矛盾舉動感到疑惑不解。

德曼托向前邁出一步, 背對她道:“有人需要的話,這裏可以成為短暫的避難所。”

防火安全和救助都要做到, 這就是他作為守夜人的操守。

“大善人你想得倒是周到,”岑玖鼓勵地伸手一拍他後背, 她已經開始習慣德曼托面冷心熱的人設,“但這附近的環境怎麽看都不像會有人接近吧?”

玩家環視小屋四周的枯樹林,它們在雪地上印下一條條扭曲的黑影, 今天的夜空有著爐灰般的小雪飄落,目及之處一片死寂之氣。

“當需救助之時,本能會指引人類的方向。”

他又在當謎語人,岑玖抽了抽嘴角,搬出文娛作品裏一概的神棍套路:“明白了,總有命運之線在指引迷茫的人群是吧?”

德曼托回頭瞥她一眼,神情淡漠中透著一絲無奈:“……可以這麽說。”

岑玖得意地輕哼一聲,不再問話。

這片枯樹林遠比玩家想象得要大,若不是道路明確,還有系統地圖確實在不斷撥開戰爭迷霧,她差點自己要迷失在這片重重疊疊的幹枯黑影中。

走著走著,她也在重覆的景色中放下了一開始的警惕,逐漸走到原在前方帶路的德曼托身側,自然而然地牽起他空閑的那只手。

“德曼托,這裏沒有出去的近路嗎?”她晃了晃一路上沈默無言的守夜人的手臂,像在搖晃一根結實的木頭。

“沒有道路指引,很容易迷失在其中。”守夜人目視前方蜿蜒的道路,心中的警戒看起來沒有任何松懈之意。

岑玖敏銳地明白了他的另一層意思:“就是你回來時可以帶我走一遍?”

他步伐一頓,無言點頭。

守夜人無聲的許可令玩家的舉動又開始得寸進尺,她不再滿足於簡單的手心與手心相握,從牽手更進一步為單方面交纏上他的臂彎。

雖沒有負面狀態提示,但隨著玩家在室外的時長增加,她逐漸開始感知到自身的動作出現了細微的遲緩。

這個時候德曼托就是最好的擋風兼取暖工具人,靠在他身邊簡直不要太過好用。

只是隔著保暖的衣物與手套,她幾乎感受不到對方的體溫,她默默靠得更緊了,以便達到最大面積利用率,幾乎是大半個身子都緊貼著他在移動。

顯然,這對守夜人的工作造成了一些小小的困擾,岑玖能聽到他原本綿長穩定的呼吸間隔在縮短,眼神也在閃爍躲避著她的註視。

“安心啦,遇到什麽事我絕對第一時間放開手沖上去。”她輕笑一聲擡頭,附到他耳邊悄聲安慰,好像在說什麽機密要事。

作為一個精通各路游戲套路的老玩家,岑玖知曉各種旮旯角落裏刷出怪物的可能性,但《生之尺度》在索怪方面還算溫柔,系統地圖上會將敵對角色標出目標紅點。

“我沒那個意思……”

“我知道,那德曼托要快點習慣這樣才行。”

目光下移,他撞入玩家的狡黠一笑中。

他要快點習慣有她的存在,德曼托在心中自動替她補全了這段話。

守夜人深吸一口氣,身體狀態迅速恢覆平日的沈著,岑玖心安理得地挽得更緊了,嘴裏哼著愉快的小調。

沿著小路,枯樹林終到盡頭,眼前開始出現寬敞到足以讓馬車通過的平坦大路,一邊連接著石制的屋舍群,一邊下傾延伸,通往山坡下成片的茂密針葉林。

這就是苦泉鎮過往繁茂的鎮中心,蒼涼感不比身後的枯樹林差多少,德曼托持有的提燈是這裏僅剩的燈火。如無意外,玩家與他是鎮上唯二的活人。

“這座小鎮之所以名為‘苦泉’,是因此地領主在一次打獵時口渴,碰巧喝到了發苦的山泉水,順流而上發現了一條銀礦,聚落由此建成。”

德曼托說話時的口吻總是那麽的平靜,正如天上飄落的雪花,帶著些許刺人的冰冷,無聲融化在她的體溫中。

“直至二十七年前,一場礦難摧毀了鎮上居民賴以為生的手段。”

“刷拉——”

恰逢有積雪沿著坡檐從屋頂落下,驚起一片嘶啞的鴉鳴。

岑玖拂去臉上的水痕,擡頭望天:“礦難和那些叫聲惡心的東西有關?”

【苦泉鎮:位於聖雷維爾與艾爾邊境的埃澤哈裏山脈中,自銀礦中蘇醒的穢物讓這座本繁榮的礦業小鎮走向衰敗,成為冒險者們口口相傳的山中禁區。】

搶在德曼托的回答前,系統彈出新觸發的詞條,進一步印證玩家猜想的正確。

守夜人早已放棄尋思這一個問題,目不斜視地前進著:“我不知道,這是否正確。”

他的回答不像敷衍,岑玖悶哼一聲,往他懷裏縮得更緊,仿佛這樣能擠出他更多回答一樣:“你在二十七年前來過這裏嗎?”

德曼托偏過頭,他哽噎了下:“……我那時才剛出生。”

雙目默契對視,又默契移開。

“……”岑玖和他一起停下腳步,一同陷入尷尬中。

一眼看去,這角色身上滄桑的氣息都有四十往上了。

現代人普遍保養良好,就算德曼托建模賣相極佳,岑玖也從沒想過他設定的年齡是低於三十的。

系統顯示他的資料信息更新,所以他沒說謊。

一陣沈默後,岑玖挽著他繼續向前走,拋出下一個問題轉移尷尬:“你是在苦泉鎮長大的嗎?”

“我從小跟隨我的母親旅居在艾利亞斯各處,她是友愛會的一名布道者。”德曼托緩聲回答,他比玩家稍慢半步,由她領著走。

岑玖真心感嘆:“真厲害,你去過好多地方!”

說起母親,她也想起媽媽了,岑司也去過非常多的地方,總給自己這個常年宅在地球的女兒帶來許多旅途見聞。

“從我記事起,僅僅是艾爾群山中的村落,她便花費了十年的精力。”

岑玖能聽出德曼托語氣中難得的波動,他在為他的母親感到驕傲。

玩家接著問:“那她現在呢?”

“她在十四年前……也就是新紀五一三年,獨身一人啟程前往東洲,我再沒聽到過她的消息。”

又把天聊死了,德曼托雖然是平靜如常,但岑玖作為一個局外的玩家並不喜歡這個背景小故事的發展。

“不管是生是死,我想母親從未後悔過繼續布道的決定。”守夜人加快了步伐,與她並肩而走。

岑玖悶悶不樂地盯著他:“你沒想過去找她嗎?”

“她是一個獨立的人,我亦是。”

十四年前已然到獨立年紀的德曼托已經可以獨立離開家人,一人生活下去了。

月光一樣淡薄的回答,岑玖呼出一口白霧,不再問話。

沈默中,她們穿過了苦泉鎮公地的建築群,四周的枯樹逐漸多起來,影子歪歪斜斜地向道路逼近。

一只幹瘦的渡鴉飛落枝頭,一動不動地凝望著樹下走過的二人,好事般發出“咕呱”叫聲。

守夜人靜默擡眼一瞥,正正對上渡鴉正圓的瞳孔。

“嗶嗶呱呱!”它瞬間叫得更大聲了,得意之色盡顯其中。

岑玖也回頭對上了這只聒噪的烏鴉,用不輸它的聲量罵道:“吵死了,臭鳥!”

“嘎……”似乎是被眼下的人類罵懵了,渡鴉炸起毛,幹巴的身軀瞬間變成了一只呆楞的蓬松黑毛團。

岑玖繼續反盯著樹上的噪聲來源,盡情嘲笑它的窘態:“蠢鳥。”

“嘎嘎嘎嘎——”

它氣鼓鼓地飛走了,落下一根流光溢彩的羽毛。

雖然這是一只綠名小動物,但也是它先吵到她的,自己只是罵幾句至於真的跑開嗎?

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的岑玖沈默地蹦起,接過飄下的鴉羽。

【渡鴉的羽毛:它很漂亮。】

岑玖的興趣轉移到了手上那根漂亮的羽毛,二人回到了正常的並肩行走動作上,結束了手挽手關系。

撚轉手中贏得的小鳥罵戰戰利品,她不禁微笑道:“那天爬出來時,我也聽到了類似的鳥叫聲,還看到了一根類似的羽毛。”

在她面前,德曼托是盡可能不去提那夜的狀況,怕觸發她的哀傷之情。

如今見她口吻輕松,意識清醒地自述出那時的狀況,他終於放下了一塊心中的巨石。

“小鎮上的渡鴉很常見,這片山脈是它們的棲息地,它們通常會在附近的針葉林裏築巢,它大概也是居住在附近。”守夜人的語氣輕快不少,若天上流雲。

這不沈悶的聲調聽得岑玖也開心起來,瞇起雙目望著他一張一合的薄唇,笑道:“我知道,神之目嘛,德曼托你會替教會餵它們嗎?”

這種鳥類分布廣泛,可惜在帕查坎那邊並沒有它的蹤跡,不然拉斐爾那家夥是要每天都去投餵的。

“在物資充足的情況下,我會。”他意識到了玩家侵略性的視線,這句話的語調回到了平常,甚至在說完後抿緊了嘴唇。

岑玖笑笑不說話,繼續盯著他看,直到兩人走到小鎮的墓園,也就是玩家這個存檔最開始游玩的地方。

這自然也是在守夜人的巡邏範圍中,玩家回到這熟悉的出生地,用上了平時移動的速度,眨眼就沖到那個墳坑前。

它已被填埋妥當,清理出的破爛棺木被擺放在一邊的空地上,釘子也被一一拆卸下,棺蓋側靠在破洞邊上,裏面空無一物。

唯一有價值的玩家已經逃出這個沒用的木盒子了。

“我找過了,那處地方沒有留下任何與你身份有關的線索。”德曼托猶豫片刻,最終伸出手,放到她恰好夠到自己肩頭的發頂,安撫性地輕輕拍了拍。

摸什麽摸,是他能摸的嗎?岑玖一頭頂開他的手,視線落在他帶著鐵鏟上:“是德曼托你清理出來的嗎?”

德曼托沈靜地收回手,默默點頭。

苦泉鎮的常駐人口除了他,就只有意外到來不願離開的玩家了。

岑玖輾轉在墓園間,勉強找到一塊還未被風化腐蝕的石碑,上面刻的下葬日期已是二十多年前。

除此之外,再無收獲。

輪番在墳墓前調查完,她用火鉗拄著地站起,轉過頭問跟在身後充當照明工具人的德曼托:“今天怎麽沒遇到那些……汙穢?”

那些食屍鬼顧名思義不是會吃屍體嗎,居然不在墓園刷新出來嚇玩家一跳。

“昨天的只是意外,它們通常只會在無月無星之夜出沒,這個時段不該有那麽多汙穢溢出。”守夜人盡職向她解釋,“況且這裏都是衣冠冢,友愛會推行的是火葬。”

岑玖的視線沒有從他臉上移開。

不用等她開口,德曼托似乎明白了玩家真實想問的問題,補充道:“它們的誕生,皆是未解之謎。”

在游戲裏,這個真相大概是從一個刷怪籠裏誕生的,但從設定上來講,肯定和礦業發展有關。

“德曼托知道以前的礦洞在哪嗎?”

她的提問目的明確,守夜人拒絕回答的意圖也很明確:“多年前就已被教會封上了。”

“還會費力氣封上,看來很危險啊。”她嘴角噙著笑,重新挽上他的臂彎,催促他,“走吧,繼續工作。”

如經驗豐富的守夜人所言,今夜似乎並非刷怪籠運作的時刻,岑玖一路上除了小動物外沒遇到任何紅名的敵對怪物。

回到沒有收獲“等待救助的迷失者”的守夜人小屋,二人休息片刻,繼續進行今夜的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巡視。

德曼托這次帶她走了相反的路線,從枯樹林中穿過,補充上一次巡邏的死角。

“小心腳下,這裏可以參照這塊石頭記下路線。”他多次出聲提示,頻率高得像某些策略游戲裏不斷提醒玩家資源溢出的語音助手。

一開始岑玖還能回句“我知道了”,後面索性直接貼緊他走,用肢體語言表明她有在看路。

又是一輪修生養性的走路模擬,系統地圖中,苦泉鎮上籠罩的迷霧已被清除了不少,眼見這個疑似小鎮背景介紹的游覽支線即將順利結束,岑玖眼前突然彈出一串令人心慌的紅字提示:

【你的腹部開始感到一陣輕微的刺痛。】

游戲的疼痛屏蔽還是太安全了,這種輕量級的特殊疼痛需要靠另一種方式來提示玩家。

一臉迷惑的岑玖查看自身狀態欄,還沒有任何負面狀態,一切安好。

非要說有什麽可能導致這種情況的話,就是兩次巡邏下來消耗掉的精力不少,寒冬在戶外光是走路就把精力值耗去了快六成,這還沒算上中途休息時進食補充上的數值。

“……阿玖?”她的心不在焉引起了德曼托的註視。

岑玖轉告系統的提示:“肚子有點痛,你一開始工作時也會這樣嗎?”

德曼托的第一反應是她的健康還尚未完全恢覆導致的,那天在墓園的場景他還歷歷在目,他記得她那時是多麽的虛弱,沾在眼睫毛上的塵土灰撲撲的。

思考不過一瞬,守夜人背對玩家半蹲下身:“你需要休息了。”

他的體力足夠背負她回去。

“有東西突然跳出來我們都不好活動。”岑玖握緊手中火鉗,依照制作組的惡趣味來看,等會說不定會有尾殺跳臉怪。

“我可以借助樹幹背著你避開,你也能在我背後揮動武器。”德曼托堅持己見,寬闊結實的後背依舊對著她,“況且這裏距離小屋不遠了,遇到意外的概率很小。”

話音一落,他身上傳來代表另一人的重量。

她的軟帽邊沿在磨蹭他的耳廓:“走吧。”

得不得說,他同意施展二人組合技的提議讓玩家有點心動。

印在雪地上的兩道腳印合二為一,充當坐騎工具人的德曼托平安無事地把岑玖背回了小屋中。

【苦泉鎮的日常工作(已完成)】

【成就:榮譽工作】

【你可以獨自擔當苦泉鎮的日常維護了!】

很順利,沒有了惡心的怪物,也沒有嚇人的演出,除了那只叫聲難聽的小動物,玩家幾乎沒有遇到任何阻礙就完成了一條支線,這似乎真的是一條純送玩家信息,給她增加沈浸感體驗的支線。

卸下濕冷的外套與披肩,岑玖坐在床邊面向重新點燃的壁爐,享受著它提供的溫暖,她心裏對今晚的支線內容有些許不滿。

還以為巡著巡著能遇到個大的,沒想到就這樣平淡地結束了。

與玩家悠閑的烤火相比,德曼托則是在忙前忙後地準備烹飪與清潔用的燒水工作,即便天氣寒冷,最基礎的清潔還是要有保障的,每日的凈身沐浴時間是艾利亞斯人深入骨髓的習俗。

早經德曼托處理完畢的食材有序滑入吊鍋,這是屬於工作結束後的放松一餐。

“你感覺好些了嗎?”等待的時間中,他不忘關切身體不適的玩家,自背她開始,她就異常地沈默。

身邊一時安靜到他有些不習慣。

“……阿玖?”

她也許在走神,是身體不適導致的。

沒有得到回應,德曼托轉過頭,看到她在火光下也略顯蒼白的臉,聞到一股潮濕的腥氣在蔓延,那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危險信號。

循著氣味,他一手掀起了她的裙擺,他預料中的部位正在滲出一大片新鮮的血液,必須快點做出處理。

性命攸關,他幾乎是想也沒想地伸手褪下染血的布料,用肉眼定位出血部位再進行止血措施。

“你在幹什麽——”

他未經允許的行為替他引來了玩家的結實一拳,鼻血橫流的同時,他看到了岑玖蒼白的臉頰已是紅潤起來,沒有任何羞澀的意味,純粹是被他一聲不吭想扒下她裝備的行為給氣的。

德曼托不是一個喜歡胡思亂想的人,他這時卻不合時宜地產生了不恰當的聯想,她憤怒的一刻真的好像一顆通紅的蘋果。

飽滿紅潤,惹人喜愛,站在樹下有隨時被它砸破頭顱殞命的風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