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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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臟了】
庭院裏殘雪與泥泖混作一片，寒意砭骨。
晴雪院書房內，左春盈獨坐案前。
窗開半扇，冷風卷走炭盆暖意。
她面前攤著幾張素箋，墨跡新幹，是她依方文正來信重理的頭緒。
紫翹引白蘇悄聲入內。
白蘇發梢微濕，從懷中取出薄紙：“夫人，方禦史有信，王翰林案卷後日呈遞，這是口供。”
左春盈展卷，潦草字跡載。
五十兩，孩子性命，在有些人眼中，只值此數。
白蘇又道：“方禦史另囑咐，聽聞後宮中近兩日也不太平，說此番賞賜，恐非單為安撫。”
左春盈眸光一凝。
“方禦史探得，前些日本對夫人另行封賞，以酬左將軍當年邊功，卻又被那些文臣一系暫阻。官家此時頒賞，一為全當日未竟之恩典，二則……”
白蘇細道：“是敲打陳家，警醒朝中，天威不墮，忠奸自分。”
左春盈緩緩折起紙頁，湊近燭火，火舌舔舐，映亮她沈靜的側臉。
“方禦史推測，賞賜有兩重深意。”
白蘇幾近耳語，“一是昭示天恩，撫慰忠良之後，二為震懾，竇家將傾，官家此舉是告誡其餘黨羽，莫生妄念。”
“陳家身處其間，這番賞賜，是恩典，更是試探。”
左春盈閉目一瞬，棋子，在陳府是，出這宅門，仍逃不過棋局。
“我知曉了。”她起身至窗邊，望院中寒梅，“回稟柳娘子，近日風聲緊，萬事謹慎，明日賞賜……”她轉身，目色清冽，“我自有分寸。”
靜思齋內。
陳伯逸昏沈醒來，已是午後。
屋內光線昏暗，炭盆將熄未熄，他動了動，渾身酸痛，那場荒唐的觸感，如附骨之疽，揮之不去。
“常安……”他啞聲喚。
常安慌忙從腳踏上起身：“郎君，您醒了？可要喝水？”
陳伯逸搖頭，目光掃過屋內，沒有那個水紅色的身影，“她……沒來？”
常安知他問誰，低聲道：“錦蓉……一早被老夫人叫去問話，夫人那邊，午後派人來問過您用藥。”
陳伯逸閉了閉眼，不是問“她”，但他沒糾正，他如今這樣，有什麽資格問“她”？
“打水來。”他忽道。
常安一怔：“郎君？”
“打水，熱水。”陳伯逸撐坐起來，寢衣松垮，露出嶙峋鎖骨，“我要擦身。”
“您身子虛，不能沾太多水氣……”
“打水！”陳伯逸提聲，牽動傷勢，嗆咳起來，固執地盯著常安，“快去！”
常安不敢違拗，忙去外間吩咐。
很快，小廝擡熱水進來，又默默退下。
常安擰了熱帕子，小心翼翼去擦陳伯逸露在外面的手背，動作很輕，像對待易碎的瓷器。
“用力。”陳伯逸閉著眼。
“郎君……”
“我說，用力擦！”陳伯逸睜開眼，眼底布滿血絲，充斥著偏執意味，“把我這身……汙糟，擦幹凈！”
常安手抖了抖，加重力道，粗糙布巾擦過蒼白肌膚，留下紅痕。
自手臂到肩頸，前胸到後背，陳伯逸咬著牙，一聲不吭，只有顫抖的睫毛，緊握成拳的手，洩露痛楚。
擦到腰腹時，常安的手頓了頓。
有幾處暧昧的紅痕，是那夜留下的。
陳伯逸猛地睜眼，一把奪過帕子：“出去。”
“郎君……”
“出去！”陳伯逸嘶聲，眼神淩厲如刀。
常安退出去，帶上門，沒走遠，守在門外。
屋內，陳伯逸顫抖著手，解開寢衣系帶。
衣襟散開，露出瘦可見骨的胸膛，和腰腹以下那些刺目的痕跡。
他看著那些紅痕，胃裏一陣翻攪。
臟，從裏到外都臟透了。
他抓起水盆裏另塊幹凈帕子，浸了滾燙的熱水，然後狠狠地擦向那些地方。
大腿內側，小腹，胯下……他擦得極用力，皮膚破皮，滲出血絲，混進熱水裏，染紅了帕子。
可他不疼，只覺惡心。
惡心貼上來的身體，甜膩的香氣，更惡心自己，在高熱昏沈中，竟有過可恥反應的身軀。
“雲舒……”他低聲念著，喉頭哽咽，“我臟了……你別不要我，我這就擦幹凈……”
他擦得比往回更狠，仿佛如此便能擦掉那夜的春宵，擦掉觸碰，擦掉身上的汙穢。
可越擦，痕跡越刺眼，越擦，那股深入骨髓的惡心越濃。
門外，常安聽著裏面壓抑的悶哼，終是忍不住推門沖入。
見陳伯逸下身肌膚時，怔楞住。
“郎君！別擦了！求您了！”他撲過去奪帕子。
陳伯逸攥著不放，眼神渙散：“臟，太臟了，她若知曉……定會更加嫌惡，她好不易待我有了半分溫和。”
“不會的，夫人不會的。”常安喊著，用力掰開他的手，將帕子扔到盆裏，“郎君，您別這樣糟踐自己。”
陳伯逸不再掙紮，瞰著自己滲血的胸脯，咧唇低笑起來，笑聲蕩漾蒼涼，今是他第三回擦身，前兩回還是與大嫂溫存之時。
“你看。”他指著破皮處，眸中空洞無神，“擦不掉了，怎麽擦，都擦不掉了……我與舒兒註定無法，成為真正的夫妻。”
常安拿來藥膏，顫抖著為他上藥。
藥膏觸到傷口，隨之帶來股刺痛，陳伯逸毫無反應，只怔怔望著帳頂。
“她明日接賞……”他嘆息，“你去告訴她，我很好，讓她……別來看我了。”
“郎君……”
“去。”陳伯逸閉上眼，一滴淚滑入鬢發，“我這樣……如何敢見她，我連她都認不出，我有何顏面見她。”
榮壽堂暖閣內，太夫人竇氏撚著佛珠，聽女使珊瑚稟畢，久久不語。
“太君。”珊瑚小心翼翼，“宮中傳話，賞賜是官家親旨，酬左將軍忠勇，撫慰遺孤，珠玉錦繡那份，是單賞二娘子的。”
“親旨？”竇氏手中佛珠一頓，眼底暗流湧動，“左家那點軍功，竟記到如今。”
“是，內侍特意交代，讓二娘子仔細接著，莫辜負天恩。”
竇氏冷哼：“她倒是好造化。”佛珠撚過數輪，又問：“二郎那邊如何？”
“常安來回，郎君醒了，自己擦了身，精神短得很，錦蓉去伺候，被斥出來了。”
“糊塗！”竇氏手中珠串一滯，“錦蓉是我給的人，他這般作態，是做給誰看？”
“郎君許是……病中昏沈。”
“昏沈？”竇氏眼底滾過深沈之色，“他是心中有怨，也罷，明日賞賜後，你親往晴雪院，告知左氏，錦蓉擡姨娘之事，該辦了，借官家賞賜的喜氣，把名分定下。”
珊瑚一怔：“此時擡姨娘，恐……”
“正因此時。”竇氏截斷其言，聲冷如鐵，“宮中賞賜，是給陳家臉面，更是警醒，左家娘子心有怨，我知。”
“然怨歸怨，陳家的體統不能亂，錦蓉擡了姨娘，安她的心，也安二郎身邊人的心，至於……”
她略頓，“她若識趣，就該明白，賞賜是福是禍，全在她一念之間。”
亥時三刻，雪又下了。
左春盈對鏡卸簪，鏡中人眉眼沈靜，燭火在眸中跳動。
紫翹於側低稟：“常安來傳話，說郎君安好，請您毋念。”
左春盈拔簪之手微滯，金簪落匣，鏗然清響。
“夫人，”紫翹遲疑，“明日賞賜，您當真要受？”
左春盈道：“為何不受？官家親賜，酬先父忠勇，我若不受，便是不忠不孝不敬。”
“可賞賜分明是……”
“是枷鎖，亦是刀。”左春盈望向鏡中，目光清冽，“官家要天下人知，他未忘忠良，太夫人要我知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竇家餘孽要我看清，天子腳下，生死由人。”
她唇角微彎，“可他們忘了，既是賞給我左春盈的，怎麽用，由我說了算。”
她拈起一支銀簪，插入發髻。
“明日，我不僅要受賞，更要受得風光，要教眾人都看見，我左春盈是郡公之女，是親賜表彰的忠烈之後，至於賞賜背後是什麽……”
她起身，行至窗前，望漫天風雪，“等它來了，我自有分曉。”
“那錦蓉擡姨娘的事……”
“擡，怎能不擡。”左春盈截斷其言，聲色無瀾，“太夫人既說，便擡，不僅要擡，更要辦得體面，明日受賞，後日開臉，你讓常安告知郎君，是我的意思。”
紫翹愕然。
左春盈未釋，只望窗外。
風雪愈狂，天地混沌。
她知曉，雪終會霽，天終將明，而她將行之路，方始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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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裏殘雪與泥泖混作一片，寒意砭骨。
晴雪院書房內，左春盈獨坐案前。
窗開半扇，冷風卷走炭盆暖意。
她面前攤著幾張素箋，墨跡新幹，是她依方文正來信重理的頭緒。
紫翹引白蘇悄聲入內。
白蘇發梢微濕，從懷中取出薄紙：“夫人，方禦史有信，王翰林案卷後日呈遞，這是口供。”
左春盈展卷，潦草字跡載。
五十兩，孩子性命，在有些人眼中，只值此數。
白蘇又道：“方禦史另囑咐，聽聞後宮中近兩日也不太平，說此番賞賜，恐非單為安撫。”
左春盈眸光一凝。
“方禦史探得，前些日本對夫人另行封賞，以酬左將軍當年邊功，卻又被那些文臣一系暫阻。官家此時頒賞，一為全當日未竟之恩典，二則……”
白蘇細道：“是敲打陳家，警醒朝中，天威不墮，忠奸自分。”
左春盈緩緩折起紙頁，湊近燭火，火舌舔舐，映亮她沈靜的側臉。
“方禦史推測，賞賜有兩重深意。”
白蘇幾近耳語，“一是昭示天恩，撫慰忠良之後，二為震懾，竇家將傾，官家此舉是告誡其餘黨羽，莫生妄念。”
“陳家身處其間，這番賞賜，是恩典，更是試探。”
左春盈閉目一瞬，棋子，在陳府是，出這宅門，仍逃不過棋局。
“我知曉了。”她起身至窗邊，望院中寒梅，“回稟柳娘子，近日風聲緊，萬事謹慎，明日賞賜……”她轉身，目色清冽，“我自有分寸。”
靜思齋內。
陳伯逸昏沈醒來，已是午後。
屋內光線昏暗，炭盆將熄未熄，他動了動，渾身酸痛，那場荒唐的觸感，如附骨之疽，揮之不去。
“常安……”他啞聲喚。
常安慌忙從腳踏上起身：“郎君，您醒了？可要喝水？”
陳伯逸搖頭，目光掃過屋內，沒有那個水紅色的身影，“她……沒來？”
常安知他問誰，低聲道：“錦蓉……一早被老夫人叫去問話，夫人那邊，午後派人來問過您用藥。”
陳伯逸閉了閉眼，不是問“她”，但他沒糾正，他如今這樣，有什麽資格問“她”？
“打水來。”他忽道。
常安一怔：“郎君？”
“打水，熱水。”陳伯逸撐坐起來，寢衣松垮，露出嶙峋鎖骨，“我要擦身。”
“您身子虛，不能沾太多水氣……”
“打水！”陳伯逸提聲，牽動傷勢，嗆咳起來，固執地盯著常安，“快去！”
常安不敢違拗，忙去外間吩咐。
很快，小廝擡熱水進來，又默默退下。
常安擰了熱帕子，小心翼翼去擦陳伯逸露在外面的手背，動作很輕，像對待易碎的瓷器。
“用力。”陳伯逸閉著眼。
“郎君……”
“我說，用力擦！”陳伯逸睜開眼，眼底布滿血絲，充斥著偏執意味，“把我這身……汙糟，擦幹凈！”
常安手抖了抖，加重力道，粗糙布巾擦過蒼白肌膚，留下紅痕。
自手臂到肩頸，前胸到後背，陳伯逸咬著牙，一聲不吭，只有顫抖的睫毛，緊握成拳的手，洩露痛楚。
擦到腰腹時，常安的手頓了頓。
有幾處暧昧的紅痕，是那夜留下的。
陳伯逸猛地睜眼，一把奪過帕子：“出去。”
“郎君……”
“出去！”陳伯逸嘶聲，眼神淩厲如刀。
常安退出去，帶上門，沒走遠，守在門外。
屋內，陳伯逸顫抖著手，解開寢衣系帶。
衣襟散開，露出瘦可見骨的胸膛，和腰腹以下那些刺目的痕跡。
他看著那些紅痕，胃裏一陣翻攪。
臟，從裏到外都臟透了。
他抓起水盆裏另塊幹凈帕子，浸了滾燙的熱水，然後狠狠地擦向那些地方。
大腿內側，小腹，胯下……他擦得極用力，皮膚破皮，滲出血絲，混進熱水裏，染紅了帕子。
可他不疼，只覺惡心。
惡心貼上來的身體，甜膩的香氣，更惡心自己，在高熱昏沈中，竟有過可恥反應的身軀。
“雲舒……”他低聲念著，喉頭哽咽，“我臟了……你別不要我，我這就擦幹凈……”
他擦得比往回更狠，仿佛如此便能擦掉那夜的春宵，擦掉觸碰，擦掉身上的汙穢。
可越擦，痕跡越刺眼，越擦，那股深入骨髓的惡心越濃。
門外，常安聽著裏面壓抑的悶哼，終是忍不住推門沖入。
見陳伯逸下身肌膚時，怔楞住。
“郎君！別擦了！求您了！”他撲過去奪帕子。
陳伯逸攥著不放，眼神渙散：“臟，太臟了，她若知曉……定會更加嫌惡，她好不易待我有了半分溫和。”
“不會的，夫人不會的。”常安喊著，用力掰開他的手，將帕子扔到盆裏，“郎君，您別這樣糟踐自己。”
陳伯逸不再掙紮，瞰著自己滲血的胸脯，咧唇低笑起來，笑聲蕩漾蒼涼，今是他第三回擦身，前兩回還是與大嫂溫存之時。
“你看。”他指著破皮處，眸中空洞無神，“擦不掉了，怎麽擦，都擦不掉了……我與舒兒註定無法，成為真正的夫妻。”
常安拿來藥膏，顫抖著為他上藥。
藥膏觸到傷口，隨之帶來股刺痛，陳伯逸毫無反應，只怔怔望著帳頂。
“她明日接賞……”他嘆息，“你去告訴她，我很好，讓她……別來看我了。”
“郎君……”
“去。”陳伯逸閉上眼，一滴淚滑入鬢發，“我這樣……如何敢見她，我連她都認不出，我有何顏面見她。”
榮壽堂暖閣內，太夫人竇氏撚著佛珠，聽女使珊瑚稟畢，久久不語。
“太君。”珊瑚小心翼翼，“宮中傳話，賞賜是官家親旨，酬左將軍忠勇，撫慰遺孤，珠玉錦繡那份，是單賞二娘子的。”
“親旨？”竇氏手中佛珠一頓，眼底暗流湧動，“左家那點軍功，竟記到如今。”
“是，內侍特意交代，讓二娘子仔細接著，莫辜負天恩。”
竇氏冷哼：“她倒是好造化。”佛珠撚過數輪，又問：“二郎那邊如何？”
“常安來回，郎君醒了，自己擦了身，精神短得很，錦蓉去伺候，被斥出來了。”
“糊塗！”竇氏手中珠串一滯，“錦蓉是我給的人，他這般作態，是做給誰看？”
“郎君許是……病中昏沈。”
“昏沈？”竇氏眼底滾過深沈之色，“他是心中有怨，也罷，明日賞賜後，你親往晴雪院，告知左氏，錦蓉擡姨娘之事，該辦了，借官家賞賜的喜氣，把名分定下。”
珊瑚一怔：“此時擡姨娘，恐……”
“正因此時。”竇氏截斷其言，聲冷如鐵，“宮中賞賜，是給陳家臉面，更是警醒，左家娘子心有怨，我知。”
“然怨歸怨，陳家的體統不能亂，錦蓉擡了姨娘，安她的心，也安二郎身邊人的心，至於……”
她略頓，“她若識趣，就該明白，賞賜是福是禍，全在她一念之間。”
亥時三刻，雪又下了。
左春盈對鏡卸簪，鏡中人眉眼沈靜，燭火在眸中跳動。
紫翹於側低稟：“常安來傳話，說郎君安好，請您毋念。”
左春盈拔簪之手微滯，金簪落匣，鏗然清響。
“夫人，”紫翹遲疑，“明日賞賜，您當真要受？”
左春盈道：“為何不受？官家親賜，酬先父忠勇，我若不受，便是不忠不孝不敬。”
“可賞賜分明是……”
“是枷鎖，亦是刀。”左春盈望向鏡中，目光清冽，“官家要天下人知，他未忘忠良，太夫人要我知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竇家餘孽要我看清，天子腳下，生死由人。”
她唇角微彎，“可他們忘了，既是賞給我左春盈的，怎麽用，由我說了算。”
她拈起一支銀簪，插入發髻。
“明日，我不僅要受賞，更要受得風光，要教眾人都看見，我左春盈是郡公之女，是親賜表彰的忠烈之後，至於賞賜背後是什麽……”
她起身，行至窗前，望漫天風雪，“等它來了，我自有分曉。”
“那錦蓉擡姨娘的事……”
“擡，怎能不擡。”左春盈截斷其言，聲色無瀾，“太夫人既說，便擡，不僅要擡，更要辦得體面，明日受賞，後日開臉，你讓常安告知郎君，是我的意思。”
紫翹愕然。
左春盈未釋，只望窗外。
風雪愈狂，天地混沌。
她知曉，雪終會霽，天終將明，而她將行之路，方始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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