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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情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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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情動】

靜思齋裏,空氣都凝著苦藥味。

陳伯逸午後咳了血,紅絲混在痰裏,觸目驚心。

周大夫把脈時,眉頭鎖成死結。

常安煎藥的手直抖。

左春盈握著軟布,擦去他唇邊的汙跡,溫水遞到他灰白的唇邊。

他靠在她臂彎裏,漱口的力氣都微弱,虛浮地看她一眼,眼裏全是自棄的灰。

晚膳時分,竇氏與陳母來了。

一個絳紫佛珠,一個寶藍織金,臉上都掛著憂色,眼底卻另有一番盤算。

外間,周大夫低語著,內室聽得隱約。

陳母捏著帕子拭淚:“我苦命的兒……”

竇氏撚動佛珠,目光落在左春盈身上,“病需靜養,心緒要平,有些事,關乎子嗣門楣,得早定。”

左春盈心頭一緊。

陳母接過話,語氣理所應當:“新婦,你回來這麽多日,也該學著明理,子晏如此,子嗣艱難。”

“元吉是長房嫡孫,自然歸王鶯,安哥兒是次子,論理該有個正經名分,不如記到你名下,充作二房嫡出撫養。”

“全你們夫妻情分,也給安哥兒好出身,對子晏病情或許有益,你意下如何?”

將王鶯的兒子記作自己嫡出?左春盈幾乎要冷笑。

既要削王鶯倚仗,又要以嫡子拴住她,全陳家臉面,而她這嫡母,不過是個擺設。

“阿姑思慮周全。”她垂眼,掩去冷意,“只是子嗣大事,是否問過郎君?安哥兒是長房大娘子所生,驟然分離,怕她傷心。”

“問她作甚?”陳母眉一豎,“鶯兒自小乖巧順從,她不會有異議,兒子記二房嫡母名下,是她的造化,子晏那兒,更不必說,他向來孝順,敬重長輩,自是會遵從……如今有什麽比他身子,比陳家子嗣更要緊?”

竇氏自然是同意,嗯的一聲點頭,淡淡開口:“安哥兒記你名下,是擡舉,也是規矩,過兩日開祠堂定名分,左家娘子,你為嫡母,當悉心教導,視如己出,方是賢德。”

視如己出?左春盈抿唇,心下並無想爭辯什麽,面上恭順:“孫媳……遵命。”

竇氏又道:“二郎身邊,缺個知冷知熱、細心妥帖的,你是正妻,主持中饋,照料病人難免分身。”

“我身邊丫頭錦蓉,穩重本分,模樣周正,是個能生養的。”

她身後青衣女使上前,對左春盈一拜,十五六歲,身段豐腴,圓臉大眼,低眉順目。

“今日起,錦蓉留靜思齋,專司伺候二郎湯藥起居。”竇氏語氣平淡,卻字字驚雷,“你身為大婦,當有容人之量,病中有貼心人伺候,於他有益,今夜,便讓錦蓉內室值夜。左家娘子,你是明白人,該知如何安排。”

安排?在他病得吐血昏迷時,安排人與他同房?

寒氣從腳底沖頂,血液幾乎凝固。

左春盈擡眼看向竇氏。

眼裏無半分溫度,唯餘殘酷的冷靜與掌控的漠然,亦不是商量,是下令。以子嗣,病情,主母權威,逼她就範。

陳母幫腔:“你太婆說得是,子晏身邊該有個知心人,錦蓉這丫頭老實,你大度些,今晚便讓他們圓房,早點為陳家開枝散葉,也是你的功德。”

功德?左春盈喉嚨發緊,一字說不出。

榻上昏睡無知的陳伯逸,眼前道貌岸然行齷齪之事的所謂長輩,無不令人胃裏翻江倒海地惡心。

“怎?你不願?”陳母臉色一沈,“新婦,你想清楚,為陳家開枝散葉是頭等大事,你三年無所出,若善妒不容人,壞了陳家子嗣,不賢的名聲,你可擔得起?”

竇氏不說話,只靜看她,撚佛珠的手穩如常,無聲的壓力令人窒息。

左春盈緩緩地低頭,怕一擡頭,眼中恨意怒火會將她焚燒殆盡。

“……新婦,不敢。”她從牙縫擠出四字,幹澀嘶啞,“太婆、阿姑安排……便是,孫媳……這就去準備。”

“嗯。”竇氏意外她的順從,“你能想通便好,錦蓉,謝二夫人。”

女使又福一福,聲柔順:“奴婢錦蓉,謝二夫人恩典,奴婢定盡心竭力,伺候好郎君。”

左春盈沒再看她,也沒看陳竇氏、陳母,只盯著自己裙擺上的刺繡花紋。

竇氏與陳母又叮囑幾句後,才起身離去。

……

內室寂靜。

錦蓉垂手站門邊,安靜如影。

左春盈站著不動。

許久,才找回一點力氣,走到床邊坐下。

看他昏睡中緊蹙的眉,伸手懸在他額前,微顫著,終究沒落下。

“紫翹。”

“夫人。”紫翹上前。

“準備熱水,幹凈寢衣,再去我妝匣底層,取青玉小香爐,和那支安神香。”

香是早年父親由西域帶回的異香,本有寧神之效,配方奇特,若用量稍重。

香氣便會擾人心神,使人五感遲鈍,意識渙散,陷入似夢非夢,身不由己的混沌之境。

父親曾再三叮囑,此香詭譎,能迷人神智,催人情動,非萬不得已,絕不可用。

紫翹一楞,隨即明白,淚湧出,低道:“是……婢子這就去。”

半刻鐘後,夜色濃烈。

熱水已備好,左春盈讓常安、紫翹退到外間,只留自己和錦蓉在內室。

她挽袖擰帕,對錦蓉道:“你先出去,門外候著,我叫你,再進來。”

錦蓉遲疑:“太君吩咐,讓婢子伺候郎君……”

“我讓你出去。”左春盈擡眼。

目光無怒無溫,只有深不見底的冷寂。

錦蓉心頭一悸,不敢再言,低頭退出,關門。

門合上瞬間,左春盈挺直的背一晃,走到桌邊,打開青玉小香爐,內有小半爐陳年香灰,點燃那支香,插入爐中。

清冽帶藥苦的香氣,很快在室內彌散。

她走回床邊,掀開陳伯逸身上的被,瘦骨嶙峋的身子露出,握起溫熱柔軟的布巾,開始替他擦拭。

從脖頸到胸膛,手臂到腰腹,緩慢仔細,像一場莊嚴的儀式。

水換一盆又一盆,直到他身上的虛汗都被拭去,皮膚在熱水擦拭下,泛起不正常的淡紅。

她替他換上雪白中衣,衣料輕柔,襯得他越發形銷骨立。

陳伯逸的呼吸變得綿長,眉頭松了些,陷入深沈的睡眠。

左春盈俯身,湊到他耳邊,低語:“陳伯逸,你聽著,你我夫妻一場,你欠我的,何止一點。旁的或許算不清了,可你還欠我洞房花燭,一個明媒正娶的妻子該有的圓滿。”

“今夜,我便來取……你給了,從此,你我之間,前塵舊怨,一筆勾銷,我便不再恨你,怨你,你也……別再覺得虧欠我。”

昏睡中的陳伯逸毫無反應,手卻微微動著。

左春盈直起身,深深看他一眼,仿佛將眼下的臉,此時模樣刻進骨血,然後她走到門邊,深吸一口氣。

門外,錦蓉垂手站著,臉色微紅。

“進去。”左春盈側身讓開,面上無波,“仔細著伺候。”

錦蓉看她一眼,抿唇,低首快步走進,反手關上門。

門板隔絕內外。

左春盈站在原地,看那扇緊閉的門。

房內,香爐青煙裊裊,異香絲絲縷縷,鉆入鼻息。

陳伯逸只覺沈重如墜的疲乏,漸漸松動,取而代之是漂浮感。

他掀開眼簾,周遭昏暗,褪卻清晰的輪廓,光線朦朧氤氳。

有人靠近。

熟悉令他魂牽夢縈的淡香,鉆入混亂的感知。

雲舒……是雲舒來了。

他晃了晃頭,再次看去,迷糊中,眼前浮現出雲舒的面目。

於混沌顛倒的意識裏,挾著喜悅和確信。

他緩緩閉目,追尋那縷香氣。

“雲舒……” 他囈語,聲線沙啞纏綿,攜帶全然的渴望。

理智早已消散。

他笨拙急切地回應,手臂收緊,將眼前人牢牢困在懷中,仿佛要揉進自己即將燃盡的生命裏。

雲舒先前抗拒他近身,此刻終於如願與他同房。

“雲舒……是你麽?” 他喘息著,情潮翻湧的迷亂間隙,固執地確認。

“別走……別再離開我……”

“我心悅你……一直都……只心悅你……”

“我們……好好過日子……就我們倆……”

細語裹著滾燙呼吸。

那是他清醒時從未敢,也無力如此直白袒露,此刻在幻境中,對著他以為是她的影子,如雨墜地般,傾瀉得淋漓盡致。

屋裏沙啞音線起初模糊,逐漸清晰,帶著她未曾聽過全然依賴的愛戀,混著暧昧喘息,穿透門板。

他言,心悅她。

他言,好好過日子。

他言,別走。

可此時此刻,在他身邊,承接著他病中孱弱,而熾熱情動之人,不是她左春盈。是她親手送進去的,另一個女人。

左春盈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

裏頭每一聲雲舒,都像燒紅的銀針紮進她耳膜,刺穿她的心。

左春盈猛地擡手,捂住自己的嘴,將要沖破喉嚨的破碎的嗚咽堵回去。

字字句句,情深似海。

手指扣進臉頰傳來刺痛,仍壓不住心尖翻天覆地,要將她撕碎的痛。

眼淚洶湧而出,瞬時模糊了視線,灼熱地淌過手背,滴落在地。

她再也聽不下去,再也站不住,轉身,踉蹌著,逃也似的沖出靜思齋外間,沖進外面冰冷刺骨,沈沈迷迷的夜色中。

寒風如刀,瞬間割在臉上,與滾燙的淚水融合。

她漫無目的地,在黑漆漆的庭院裏奔跑,不知去哪,只想離他遠一點,再遠一點。

直到刺痛蔓延全身,雙腿發軟,她才扶住老梅樹,劇烈喘息起來,然後順著粗糙的樹幹,緩緩滑坐在地。

她仰頭,望向漆黑無星的天幕。

寒風灌進喉嚨,嗆得她禁不住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咳得眼前發黑,仍止不住洶湧冰冷的淚。

原來,心空一塊,是這樣感覺。

不是恨,不是怒,是徹骨的冰涼,與空茫的沈寂。

內室裏的喘呼,像鋒利的刀刃,將她心中最後殘存,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盼,淩遲得幹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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