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各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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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各思】
一場倒春寒裹著濕雪，悄無聲息地罩住臨安城。
承宣府的屋瓦庭樹，一夜間又白了頭。
陳伯逸靠在窗邊短榻上，身上裹著厚裘，膝上搭著毯子，手裏握著一卷半天沒翻頁的書。
他望著窗外庭中那株老梅，枝丫被雪壓得低垂，幾點將謝未謝的殘紅，於雪色裏顯得觸目驚心。
咳嗽停不下來，先撕心裂肺的悶響，變成斷續的壓抑，在胸腔深處的低嗽，每一聲都牽動肋骨，隱隱作痛。
常安端藥進來，褐色的湯汁冒著熱氣，“郎君，該用藥了。”
陳伯逸沒接，目光依舊落在窗外。
“大母今日在做什麽？”
“太夫人一早去了佛堂，現下在榮壽堂考較長房大郎的功課。”
常安將藥碗放在榻邊小幾上，低道：“常媽媽剛才打發人，將漿洗上的張婆子和花房的李老漢叫去，說是年紀大，賞了銀米，讓開春就家去榮養。”
又打發人。
陳伯逸嘴角扯了扯，沒說話。
父親去世後，府裏留下的老人，三年來被王鶯以各種名目換掉不少，如今大母回來，清理得快而徹底。
這些人裏，多少是知道點什麽？僅僅因為，他們是父親的人？
他端起藥碗，溫度剛好。
仰頭一口氣喝下，苦味從喉嚨燒到胃裏，放下碗，他看向常安：“常安，你跟了我多少年？”
常安一楞：“回郎君，小的八歲進府，就在您身邊伺候，如今整整十一年。”
“十一年……”陳伯逸重覆，手指無意識摩挲著碗沿，“父親去世前那陣子，府裏可有異常？或，他有無交代過你什麽話？”
常安臉色微變，撲通跪下：“老太爺仙逝前，小的雖在跟前伺候，可老太爺交代的，都是叮囑郎君好生讀書，孝順太夫人，撐起門戶的話，旁的……旁的實在不知。”
“只是……老太爺最後幾個月，夜裏常睡不踏實，有幾次小的值夜，聽見他在房裏踱步，嘆氣，好像……還摔過東西，第二日問起，他只說是夢魘。”
摔東西？父親性子雖嚴，卻極重涵養，鮮少失態。
陳伯逸心口那團疑雲越發濃重。
“還有呢？可有人來往得勤？或是，父親吩咐過什麽特別的事？”
常安努力回想：“來往的……多是朝中同僚，並無特別，哦，倒是竇家舅老爺，從北地派人送過兩次信，老太爺看後，臉色都不大好，有一回當著送信人的面，將信拍在桌上，說了句貪心不足。”
他擡頭，小心翼翼道：“郎君，可是……出了什麽事？”
貪心不足。陳伯逸閉上眼，疲憊地擺手：“無事，隨口問問，你起來。”
常安爬起來，欲言又止。
“想說什麽，直說。”
常安壓低聲，“小的前幾日去大廚房取點心，聽見兩個被遣散的老嬤嬤在墻角抹淚，說什麽老相公去得冤，府裏風氣都變了，又提到……提到當年北邊莊子上的出息，對不上數，老太爺查過，後來不了了之，她們不敢再說，見我來就散了。”
北邊莊子，竇家的根基就在北地。
父親查過，不了了之，為何不了了之？
猜測像窗外的雪，一點點滲進他心裏，他不能再躺著。
“常安。”他睜開眼，眼神盡顯偏執，“扶我起來，去園子裏走走，躺久了，骨頭都僵了。”
“郎君，外頭下著雪，風也硬，您這身子……”
“就走到月洞門那兒，透口氣。”陳伯逸堅持，手撐著榻沿，想要自己起來，卻一陣頭暈，他晃了晃。
常安忙上前攙住，不敢再勸，替他仔細系好厚裘的風帽，又拿手爐塞進他懷裏，適才半扶半架著，一步步挪出屋子。
雪不大，細密的雪沫子被風吹著，直往人脖領裏鉆。
庭中寂寂，腳踩在薄雪上咯吱響。
靜思齋到連接內院與外花園的月洞門，不過幾十步距離。
陳伯逸走得氣喘籲籲，額上冒出虛汗，冰冷的空氣吸入肺中，激起一陣劇烈的嗆咳，咳得他彎下腰，常安嚇得連連拍背。
好容易止住咳，他靠站在月洞門的青磚門框邊，喘息著，望著門被雪覆蓋，通往晴雪院方向的曲折小徑。
小徑上空無一人，只有雪安靜地落著。
他知她不會出來，甚不知她是否還願意看到關於他的任何東西。
可他還是來了，像個愚蠢無望的守夜人。
他往袖中摸出一枚私章。
血石中刻著“子晏”，是父親在他進學時親手所贈，他平日並不常用。
石頭握在掌心，片刻後有了點溫意。
他摩挲著章上紋路，然後，仿佛不經意地，手指一松。
私章落在月洞門下，被雪半掩的青石板縫邊，暗紅顏色在雪白中並不醒目，若有人經過，仔細看，總能發現。
“走吧。”他沙啞道，不再看私章，任由常安攙扶著，轉身往回走。
走一步，像踩在荊棘上。
他不知這幼稚的舉動有何意義，或許只是想告訴自己，他試過。
晴雪院裏，左春盈正將幾張寫滿字的紙在炭盆上點燃。
火舌舔舐紙張，迅速卷曲焦黑，化為灰燼。
“夫人，都記在心裏了。”紫翹道。
左春盈點頭，用火鉗撥一撥灰燼，確保無一字殘留，“白蘇還未回？”
“去了有一陣，說是抓藥，順便看看有沒有新到的杭綢，給夫人做件春衫。”紫翹瞧著窗外漸密的雪，“這雪下大了，我去門口迎迎。”
話音未落，院門被輕輕推開。
白蘇挾著一身寒氣進來，發梢肩頭都落滿了雪，懷裏抱著藥包和布卷，手裏卻空空。
她臉色有些發白，不知是凍的，還是別的。
“怎去了這麽久？”紫翹忙上前接過東西，替她拍雪。
白蘇飛快地看一眼內室方向，低道：“路上……遇著聽風大哥了。”
左春盈自內室走出，平靜地看著她。
白蘇掏出黃銅手爐，爐身有些舊，但擦得鋥亮，觸手溫熱。
“他……他給的，說舊的，用不上，讓我拿著暖手。”
她面頰浮起一層薄紅，隨即被憂慮取代，“他還說，讓咱們近日盡量少出府，院外好像多了別家的眼睛。”
左春盈卻在她臉上瞧出端倪，思緒如潮，看來不需親自為她牽紅線，如此甚好。
但，她沒問別家的眼睛是誰，在府裏，除卻竇氏與王家，有誰會對晴雪院如此關照？
“藥抓齊了？”
“齊了。”白蘇將藥包遞給紫翹，又從貼身內袋裏取出用油布裹著的紙卷，“聽風大哥讓務必交給夫人。”
左春盈接過，入手微沈。
走到燈下展開，裏面是塊邊緣不甚規整的鉛片。
上面用細針刻著幾行小字：
“竇氏北地三處主要榷場，近三年賬目虧空逾十五萬貫，疑與邊軍采買、走私毛皮藥材有關。經辦人多竇氏舊部，陳老太爺督邊時曾徹查，未幾調回，案卷封存，竇家與現任北疆經略使有姻親。”
末尾有一行更小的字，字跡像燒紅的鐵，烙進左春盈眼裏。由北疆到內地，陸路到海路，龐大的灰色鏈條，隱隱浮現。
竇家是這條鏈在北地的根，王家用姻親和職權為其在朝中、漕運、海路提供庇護和洗錢渠道。
而陳老太爺，她的公公，當年調查顯然觸動這一根鏈，所以未幾調回，案卷封存。
他的死，真的只是外頭所傳的積勞成疾？
越往深處想，寒意攀上脊背，如窗外風雪刺骨。
她湊近燈焰，盯著邊緣卷曲熔化。
“夫人……”紫翹、白蘇看著她臉色，心中俱是一沈。
“夫人，這手爐你要不拿著溫一下……”白蘇又道。
“無事。”左春盈扯出一絲笑意，“手爐既是給你的，便收著罷，天冷，用得著。”
她走至窗下，望著榮壽堂方向，在雪夜中格外醒目的燈火，“該來的，總會來，我們只需知道，對手是誰，想要什麽。”
她想起陳伯逸遺落在雪裏的私章。
掃灑的婆子撿到後，交給了紫翹。
此刻，私章，正安靜地躺在她妝匣的底層。
是試探？是無意？是絕境中連他自己都未必明了的信號？
她不清楚。
但在這越發清晰，也越發猙獰的大網前，任何一點變數，或許都值得留意。
榮壽堂裏，暖如春晝。
竇氏端坐炕上，腳下踩著黃銅腳爐，正看元吉在炕桌另邊，懸腕寫著大字。
三歲稚嫩的小臉，寫得格外專註而沖淡了稚氣，頗有成熟男子方有的氣概，已能說話走路。
“……忠孝的孝字，總是寫不好。”元吉擱下筆，有些懊惱。
竇氏接過常媽媽遞來的熱帕子，擦了擦手，才傾身過去看，溫聲道：“筆力不夠穩，心也有些浮，寫字如做人，心正筆才正，記著，你是陳家的子孫，日後要撐起門楣的，字是門面，也是心性。”
“吉兒記住了。”元吉乖乖應道，重新提筆。
常媽媽悄步上前，在竇氏耳邊低語幾句。竇氏面色不變，只微微頷首：“左家娘子那邊，今日有何動靜？”
“晴雪院一直安靜，白蘇午後出一趟門，買了藥和布料，回來得比平日略晚些，二門上的婆子說，瞧見她似乎和個眼生的年輕男子，在巷口說話，沒看清臉。”
竇氏撚動佛珠的手指微頓，“眼生的男子……看來，咱們這位二夫人，也不是全無外援。”
她嘴角勾起，“年輕好啊，有朝氣，有膽量，可惜，用錯地方。”
“太君，那接下來……”
“宮裏李太妃那邊，前日不是還提起，想要個沈靜細心，字又好的女眷，去她宮裏幫著抄錄佛經，祈福延年麽？”
竇氏緩緩道：“左家娘子出身將門，性子烈了些，但字總該會好些罷，你明日遞我的牌子進宮，向太妃娘娘舉薦一下。”
“就說左氏誠心禮佛，願為太妃娘娘抄經祈福，求個心安，在宮裏住上一年半載，沾沾福氣，也靜靜心，於她，於陳家，都是好事。”
常媽媽心領神會：“是，太妃娘娘常年禮佛，宮中清靜，最能修身養性，左娘子能得此機緣，是她的造化。”
“是啊，造化。”竇氏眼神幽深，“外頭的風雪再大，宮裏安穩，有些不該聽、不該看、不該想的事，在佛前靜心也就忘了。”
她見寫完一張大字，眼巴巴望著她的元吉，臉上露出慈和笑容：“吉兒寫得有進步，來，教你認個新字，忍，心上懸刃，是為忍，有些事，看得清，也要忍得住，才是大智慧。”
元吉懵懂地點頭，跟著念：“忍。”
竇氏滿意地摸摸他的頭，對常媽媽道：“去把庫裏那套白玉文房取來，賞給吉兒，我陳家的子孫，該用最好的。”
窗外，雪越下越緊，將亭臺樓閣，曲徑回廊，都覆成一片模糊沒有邊際的白。
寂靜的雪夜裏，惟寒風掠過屋脊的嗚咽，更夫遙遠的被風雪吞噬的梆子聲。
三處院落，三點孤燈，於漫天風雪中明明滅滅。
有人於病榻焦灼窺探，有人於靜室拼圖索驥，有人於暖閣謀算深遠。
而遺落雪中的私章，與那片已化淚的密信，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漣漪尚未蕩開。
風雪，已籠罩承宣府上空，也向著巍峨的皇城，無聲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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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窗外庭中那株老梅，枝丫被雪壓得低垂，幾點將謝未謝的殘紅，於雪色裏顯得觸目驚心。
咳嗽停不下來，先撕心裂肺的悶響，變成斷續的壓抑，在胸腔深處的低嗽，每一聲都牽動肋骨，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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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伯逸沒接，目光依舊落在窗外。
“大母今日在做什麽？”
“太夫人一早去了佛堂，現下在榮壽堂考較長房大郎的功課。”
常安將藥碗放在榻邊小幾上，低道：“常媽媽剛才打發人，將漿洗上的張婆子和花房的李老漢叫去，說是年紀大，賞了銀米，讓開春就家去榮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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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去世後，府裏留下的老人，三年來被王鶯以各種名目換掉不少，如今大母回來，清理得快而徹底。
這些人裏，多少是知道點什麽？僅僅因為，他們是父親的人？
他端起藥碗，溫度剛好。
仰頭一口氣喝下，苦味從喉嚨燒到胃裏，放下碗，他看向常安：“常安，你跟了我多少年？”
常安一楞：“回郎君，小的八歲進府，就在您身邊伺候，如今整整十一年。”
“十一年……”陳伯逸重覆，手指無意識摩挲著碗沿，“父親去世前那陣子，府裏可有異常？或，他有無交代過你什麽話？”
常安臉色微變，撲通跪下：“老太爺仙逝前，小的雖在跟前伺候，可老太爺交代的，都是叮囑郎君好生讀書，孝順太夫人，撐起門戶的話，旁的……旁的實在不知。”
“只是……老太爺最後幾個月，夜裏常睡不踏實，有幾次小的值夜，聽見他在房裏踱步，嘆氣，好像……還摔過東西，第二日問起，他只說是夢魘。”
摔東西？父親性子雖嚴，卻極重涵養，鮮少失態。
陳伯逸心口那團疑雲越發濃重。
“還有呢？可有人來往得勤？或是，父親吩咐過什麽特別的事？”
常安努力回想：“來往的……多是朝中同僚，並無特別，哦，倒是竇家舅老爺，從北地派人送過兩次信，老太爺看後，臉色都不大好，有一回當著送信人的面，將信拍在桌上，說了句貪心不足。”
他擡頭，小心翼翼道：“郎君，可是……出了什麽事？”
貪心不足。陳伯逸閉上眼，疲憊地擺手：“無事，隨口問問，你起來。”
常安爬起來，欲言又止。
“想說什麽，直說。”
常安壓低聲，“小的前幾日去大廚房取點心，聽見兩個被遣散的老嬤嬤在墻角抹淚，說什麽老相公去得冤，府裏風氣都變了，又提到……提到當年北邊莊子上的出息，對不上數，老太爺查過，後來不了了之，她們不敢再說，見我來就散了。”
北邊莊子，竇家的根基就在北地。
父親查過，不了了之，為何不了了之？
猜測像窗外的雪，一點點滲進他心裏，他不能再躺著。
“常安。”他睜開眼，眼神盡顯偏執，“扶我起來，去園子裏走走，躺久了，骨頭都僵了。”
“郎君，外頭下著雪，風也硬，您這身子……”
“就走到月洞門那兒，透口氣。”陳伯逸堅持，手撐著榻沿，想要自己起來，卻一陣頭暈，他晃了晃。
常安忙上前攙住，不敢再勸，替他仔細系好厚裘的風帽，又拿手爐塞進他懷裏，適才半扶半架著，一步步挪出屋子。
雪不大，細密的雪沫子被風吹著，直往人脖領裏鉆。
庭中寂寂，腳踩在薄雪上咯吱響。
靜思齋到連接內院與外花園的月洞門，不過幾十步距離。
陳伯逸走得氣喘籲籲，額上冒出虛汗，冰冷的空氣吸入肺中，激起一陣劇烈的嗆咳，咳得他彎下腰，常安嚇得連連拍背。
好容易止住咳，他靠站在月洞門的青磚門框邊，喘息著，望著門被雪覆蓋，通往晴雪院方向的曲折小徑。
小徑上空無一人，只有雪安靜地落著。
他知她不會出來，甚不知她是否還願意看到關於他的任何東西。
可他還是來了，像個愚蠢無望的守夜人。
他往袖中摸出一枚私章。
血石中刻著“子晏”，是父親在他進學時親手所贈，他平日並不常用。
石頭握在掌心，片刻後有了點溫意。
他摩挲著章上紋路，然後，仿佛不經意地，手指一松。
私章落在月洞門下，被雪半掩的青石板縫邊，暗紅顏色在雪白中並不醒目，若有人經過，仔細看，總能發現。
“走吧。”他沙啞道，不再看私章，任由常安攙扶著，轉身往回走。
走一步，像踩在荊棘上。
他不知這幼稚的舉動有何意義，或許只是想告訴自己，他試過。
晴雪院裏，左春盈正將幾張寫滿字的紙在炭盆上點燃。
火舌舔舐紙張，迅速卷曲焦黑，化為灰燼。
“夫人，都記在心裏了。”紫翹道。
左春盈點頭，用火鉗撥一撥灰燼，確保無一字殘留，“白蘇還未回？”
“去了有一陣，說是抓藥，順便看看有沒有新到的杭綢，給夫人做件春衫。”紫翹瞧著窗外漸密的雪，“這雪下大了，我去門口迎迎。”
話音未落，院門被輕輕推開。
白蘇挾著一身寒氣進來，發梢肩頭都落滿了雪，懷裏抱著藥包和布卷，手裏卻空空。
她臉色有些發白，不知是凍的，還是別的。
“怎去了這麽久？”紫翹忙上前接過東西，替她拍雪。
白蘇飛快地看一眼內室方向，低道：“路上……遇著聽風大哥了。”
左春盈自內室走出，平靜地看著她。
白蘇掏出黃銅手爐，爐身有些舊，但擦得鋥亮，觸手溫熱。
“他……他給的，說舊的，用不上，讓我拿著暖手。”
她面頰浮起一層薄紅，隨即被憂慮取代，“他還說，讓咱們近日盡量少出府，院外好像多了別家的眼睛。”
左春盈卻在她臉上瞧出端倪，思緒如潮，看來不需親自為她牽紅線，如此甚好。
但，她沒問別家的眼睛是誰，在府裏，除卻竇氏與王家，有誰會對晴雪院如此關照？
“藥抓齊了？”
“齊了。”白蘇將藥包遞給紫翹，又從貼身內袋裏取出用油布裹著的紙卷，“聽風大哥讓務必交給夫人。”
左春盈接過，入手微沈。
走到燈下展開，裏面是塊邊緣不甚規整的鉛片。
上面用細針刻著幾行小字：
“竇氏北地三處主要榷場，近三年賬目虧空逾十五萬貫，疑與邊軍采買、走私毛皮藥材有關。經辦人多竇氏舊部，陳老太爺督邊時曾徹查，未幾調回，案卷封存，竇家與現任北疆經略使有姻親。”
末尾有一行更小的字，字跡像燒紅的鐵，烙進左春盈眼裏。由北疆到內地，陸路到海路，龐大的灰色鏈條，隱隱浮現。
竇家是這條鏈在北地的根，王家用姻親和職權為其在朝中、漕運、海路提供庇護和洗錢渠道。
而陳老太爺，她的公公，當年調查顯然觸動這一根鏈，所以未幾調回，案卷封存。
他的死，真的只是外頭所傳的積勞成疾？
越往深處想，寒意攀上脊背，如窗外風雪刺骨。
她湊近燈焰，盯著邊緣卷曲熔化。
“夫人……”紫翹、白蘇看著她臉色，心中俱是一沈。
“夫人，這手爐你要不拿著溫一下……”白蘇又道。
“無事。”左春盈扯出一絲笑意，“手爐既是給你的，便收著罷，天冷，用得著。”
她走至窗下，望著榮壽堂方向，在雪夜中格外醒目的燈火，“該來的，總會來，我們只需知道，對手是誰，想要什麽。”
她想起陳伯逸遺落在雪裏的私章。
掃灑的婆子撿到後，交給了紫翹。
此刻，私章，正安靜地躺在她妝匣的底層。
是試探？是無意？是絕境中連他自己都未必明了的信號？
她不清楚。
但在這越發清晰，也越發猙獰的大網前，任何一點變數，或許都值得留意。
榮壽堂裏，暖如春晝。
竇氏端坐炕上，腳下踩著黃銅腳爐，正看元吉在炕桌另邊，懸腕寫著大字。
三歲稚嫩的小臉，寫得格外專註而沖淡了稚氣，頗有成熟男子方有的氣概，已能說話走路。
“……忠孝的孝字，總是寫不好。”元吉擱下筆，有些懊惱。
竇氏接過常媽媽遞來的熱帕子，擦了擦手，才傾身過去看，溫聲道：“筆力不夠穩，心也有些浮，寫字如做人，心正筆才正，記著，你是陳家的子孫，日後要撐起門楣的，字是門面，也是心性。”
“吉兒記住了。”元吉乖乖應道，重新提筆。
常媽媽悄步上前，在竇氏耳邊低語幾句。竇氏面色不變，只微微頷首：“左家娘子那邊，今日有何動靜？”
“晴雪院一直安靜，白蘇午後出一趟門，買了藥和布料，回來得比平日略晚些，二門上的婆子說，瞧見她似乎和個眼生的年輕男子，在巷口說話，沒看清臉。”
竇氏撚動佛珠的手指微頓，“眼生的男子……看來，咱們這位二夫人，也不是全無外援。”
她嘴角勾起，“年輕好啊，有朝氣，有膽量，可惜，用錯地方。”
“太君，那接下來……”
“宮裏李太妃那邊，前日不是還提起，想要個沈靜細心，字又好的女眷，去她宮裏幫著抄錄佛經，祈福延年麽？”
竇氏緩緩道：“左家娘子出身將門，性子烈了些，但字總該會好些罷，你明日遞我的牌子進宮，向太妃娘娘舉薦一下。”
“就說左氏誠心禮佛，願為太妃娘娘抄經祈福，求個心安，在宮裏住上一年半載，沾沾福氣，也靜靜心，於她，於陳家，都是好事。”
常媽媽心領神會：“是，太妃娘娘常年禮佛，宮中清靜，最能修身養性，左娘子能得此機緣，是她的造化。”
“是啊，造化。”竇氏眼神幽深，“外頭的風雪再大，宮裏安穩，有些不該聽、不該看、不該想的事，在佛前靜心也就忘了。”
她見寫完一張大字，眼巴巴望著她的元吉，臉上露出慈和笑容：“吉兒寫得有進步，來，教你認個新字，忍，心上懸刃，是為忍，有些事，看得清，也要忍得住，才是大智慧。”
元吉懵懂地點頭，跟著念：“忍。”
竇氏滿意地摸摸他的頭，對常媽媽道：“去把庫裏那套白玉文房取來，賞給吉兒，我陳家的子孫，該用最好的。”
窗外，雪越下越緊，將亭臺樓閣，曲徑回廊，都覆成一片模糊沒有邊際的白。
寂靜的雪夜裏，惟寒風掠過屋脊的嗚咽，更夫遙遠的被風雪吞噬的梆子聲。
三處院落，三點孤燈，於漫天風雪中明明滅滅。
有人於病榻焦灼窺探，有人於靜室拼圖索驥，有人於暖閣謀算深遠。
而遺落雪中的私章，與那片已化淚的密信，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漣漪尚未蕩開。
風雪，已籠罩承宣府上空，也向著巍峨的皇城，無聲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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