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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鐵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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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鐵卷】

因著明日元正休沐,今日朝會氣氛本應稍顯和緩,但踏入紫宸殿的官員們,皆感受到不同以往的肅殺氣。

禦座上的官家,面色沈靜,目光掃過殿下時,滿帶威壓。

三司主官、禦史中丞、方文正等俱在列。

王翰林亦立於文官班中,臉色略顯蒼白,腰背挺直,目低垂。

信王緊抿著唇,眼神銳利。

朝儀過後,不待尋常奏事,官家便直接開口:“前日所議,核查北疆糧草舊案及陳門賬目一事,三司可有進展?”

刑部尚書出列,手捧奏章:“啟奏陛下,經有司連日查證,涉事倉吏張貴仍在緝拿,然其同案犯、已故押運官陸莽之子,現任神衛軍第四廂都指揮使陸恒,已供認不諱。”

他將陸恒畫押的供狀及查明其收受王家銀錢、田產的部分證據一一呈上。

“據陸恒供述,他兩年前受其妻妹、陳門王氏懇求,利用其掌管部分糧道護衛、與漕司往來密切之職權,協助篡改轉運文書,虛報損耗,並將部分本為江淮義商籌集的糧草,計入王氏捐輸名下,偽造邊關接收印信記錄。

事後,收受王氏所贈京郊田莊、鋪面、銀錢若幹,此為陸恒親筆畫押供狀,及其所收產業地契抄本,請陛下禦覽。”

殿中頓時一陣低嘩。

陸恒?那位年紀輕輕便升至指揮使的將門之後,王翰林的女婿?竟是此案幫兇?還是受妻妹請托,利用軍職之便?

王翰林適時出列,滿臉沈痛,撩袍跪倒:“陛下!老臣……老臣教女無方,治家不嚴,愧對聖恩。”

他哽咽,下一瞬老淚縱橫道:“那不成器的女婿陸恒,身受國恩,身為將領,不行忠君報國之事,反受其妻蠱惑,利用軍職,行此欺君罔上、敗壞綱紀之舉。

老臣那孽女王氏,內帷不修,竟敢插手外事,央求其姐夫行此不法,老臣竟未能察覺,實屬昏聵失察,老臣……愧對陛下,愧對朝廷!”

他再度叩首,砰砰作響,“懇請陛下,依律嚴懲此二人,陸恒瀆職枉法,罪加一等,小女幹預外事,慫恿犯罪,亦不可恕!老臣絕無半分回護,更請陛下下旨,細查我王家上下,老臣願領任何責罰,以正國法,以儆效尤。”

一番表演,聲情並茂。

將主犯定為“瀆職枉法”的武將女婿陸恒,將王鶯定性為“內帷不修、慫恿犯罪”的從犯,既切割王鶯的主要罪責,又將陸恒這個“外姓女婿”高高拋出去頂罪。

自己則擺出大義滅親、痛心疾首的姿態,以退為進,不可謂不高明。

官家看著伏地痛哭的老臣,目光深邃,未置可否,只道:“王卿且起,國法昭昭,自會明斷。”

他面向方文正,“方卿,你前日所奏,糧草案尚有其他疑點,尤其涉及防疫藥方之事,可曾查明?”

方文正肅容出列,聲比平日更顯洪亮:“陛下,臣所奏之事,經查證,其情其節,更為駭人聽聞,實乃喪心病狂,人神共憤!”

他一句話,便將殿內氣氛推向更緊張的頂點。

“講。”官家吐出一字。

“經臣協同京兆府、太醫院查證,兩年前北疆大疫時,廣為推行、活人無算的青蒿清瘟方,並非源自王氏!”

方文正語驚四座,接道:“此方實乃一名為蘇蓉的民間女子,因其家傳醫術與一些……異於常人的見解所創。”

“該女子父母雙亡,流落京師,欲獻方濟世,得商戶左宋氏憐憫,贈銀安葬其親,並將方子抄本托人轉呈當時巡防治疫官。”

“然不久後,此方便以王翰林之女、陳門王氏之名上達天聽,獲朝廷褒獎,王氏因此得享義婦之名!”

“這還不止!”方文正語氣愈發激憤,“王氏及其手下,借此方盛行、相關藥材緊俏之機,暗中操控京城及周邊數州藥材行會,大肆囤積青蒿、柴胡等關鍵藥材,哄擡市價,於瘟疫肆虐、民不聊生之際,牟取暴利!”

“致使藥價騰貴數倍乃至十數倍,多少貧苦百姓因無錢購藥而闔家染病身亡。”

“此有原獻方人蘇蓉證詞、其家傳手劄殘頁、左宋氏當年贈銀收契為憑。”

“更有王氏名下,關聯藥行兩年異常暴利的賬冊,其與行會往來密信指令為證,鐵證如山,不容狡辯!”

他每說一句,殿內驚呼與抽氣聲便高一分,待到後來,滿殿嘩然。

盜取民方,冒領功勞已是無恥之尤,趁疫發財,盤剝百姓,簡直是與民奪命,喪盡天良。

不少官員看王翰林的眼神,充斥鄙夷,乃至不加掩飾的憤怒。

王翰林身形劇晃,臉色剎那間白如紙,再維持不住鎮定,撲通一聲跪倒,當下是真慌了神:“陛下!陛下明鑒!此……此定是有人構陷小女!小女自小到大深居內宅,焉能操控藥行,囤積居奇?定是下人欺瞞,或是奸商假借其名,陛下……”

“是否構陷,人證物證俱在,一審便知!”方文正厲聲打斷,轉身對殿外朗聲道:“奉陛下旨意,傳人證蘇氏,及相關物證上殿!”

百官目光齊刷刷聚焦殿門。

只見一名身著荊釵布裙,面容憔悴,眼神清正明亮的年輕女子,在兩名宮娥的引導下,穩步走入大殿。

她手中捧著幾本陳舊賬冊、一疊信件和一個看似古老的木匣。

女子雖衣著樸素,行走間,自有一種沈穩氣度,與尋常民女截然不同。

她目不斜視,直至禦階下,斂衽跪倒,動作流暢自然。

“民女蘇蓉,叩見陛下,萬歲。”氣息平穩,並無懼色。

“蘇蓉,方禦史所言,可是實情?你將所知之事,如實道來。”官家沈道。

蘇蓉擡起頭,目光澄澈:“回陛下,方官人所言句句屬實,民女方子乃自家傳醫書並結合,一些獨特想法改良所得,絕非王氏所創,民女當年獻方,只為救人,不求聞達。”

“宋夫人仁義,助我葬親,我方子方能上達,不料後來竟成王氏之功,民女曾心有不平,想尋宋夫人問詢,卻聽聞她家中變故,自身難保。”

“後又察覺有人暗中打聽民女下落,心生恐懼,只得隱姓埋名,遠走他鄉,直至近日,方得青天官人尋回。”

“民女願以性命擔保,所述一切皆屬實情,此木匣中,有民女先祖所留醫書殘卷,上有類似方劑記載,是當年宋夫人贈銀所立收契。”

“這些,是民女暗中抄錄的王氏藥行、那兩年部分藥材進出賬目,她收購時間、數量、售價,與疫病流行軌跡及藥方推行時機完全吻合,且利潤高得異常,絕非正常經營所致。”

內侍將木匣、收契、賬冊等物一一接過,呈至禦前。

官家先看醫書殘頁,雖古舊,但記載清晰;又看收契,確是兩年前左如雲鋪子印鑒;最後翻閱賬冊,上面一筆筆觸目驚心的收購數字、高昂售價與巨額利潤,仿佛帶著血腥氣,撲面而來。

他臉色漸漸沈下,化為山雨欲來的鐵青,握著賬冊的手正發顫。

“好……好一個名門淑女!好一個積善之家!”官家倏地將賬冊摔禦案上,聲震殿宇,怒意如雷炸開,“盜取民方,欺君罔上,已是罪不容誅!”

“更趁疫病橫行,囤貨居奇,搜刮民脂民膏,致使百姓因無錢購藥而枉死者,不知凡幾!此等行徑,與殺人何異?與國賊何異?”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

殿內百官齊齊跪倒,口稱“陛下息怒”,心中無不駭然。

王翰林癱跪在地,抖如篩糠,面無氣血,心知此番證據鏈如此完整,鶯娘盜方牟利之事恐怕難以抵賴,唯有不斷叩首:“陛下息怒!老臣教女無方,罪該萬死!小女一時糊塗,受人蒙蔽,定是那些奸商……”

“蒙蔽?”官家怒極反笑,指著賬冊和密信,“這些蓋著她印章的指令,也是奸商蒙蔽?這些流入她私庫的巨利,也是旁人強塞?王珪,你教的好女兒!”

連名帶姓的呵斥,讓王翰林如墜冰窟,癱軟在地,再也說不出話。

“陛下!”信王昂首出列,臉上因激憤而漲紅,“王氏惡行,天人共憤!若不嚴懲,何以告慰因疫而死的萬千亡魂?何以平息天下百姓之怨?何以正朝廷法度綱紀?兒臣懇請陛下,嚴懲元兇,以正國法!”

“臣等附議!”方文正及數名禦史、清流官員,齊齊出列跪奏。

官家胸膛起伏,眼中殺機畢露,顯然已怒至極點。

他深呼一口濁氣,厲聲道:“王氏惡行累累,鐵證如山,著……”

千鈞一發之際,旨意即將下達決定王鶯命運一刻,殿外忽傳來內侍略顯驚慌的通稟:

“啟稟陛下——陳國夫人、一品誥命竇氏,攜曾孫陳氏元吉,殿外求見!”

陳國夫人?

竇雲錦,年少為將時盛名天下,已故竇瑋老國公之女,已故右丞相陳懷洲之遺孀,已故禦史中丞陳昀浩之母,樞密院都承旨陳伯逸之祖母,常居於城外別莊修身養性,幾乎不再過問世事的老封君?

她怎突然而至?

帶著曾孫陳元吉?在這個當口闖宮求見?

連盛怒中的官家,也微一怔,眉頭蹙起。

眼前老誥命身份超然,其父鎮國將軍戰功累累,於國有大功,先帝曾特賜丹書鐵券。

她此刻前來……

殿內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殿門。

“宣!”官家沈道,怒意稍斂,但面色依舊冰冷。

片刻,一位白發如雪,身著深紫色一品誥命服色,手持一柄烏木鑲金龍頭拐杖的老婦人,斜抱著約莫兩三歲的男童,緩步走入大殿。

老婦人年紀雖已極大,背脊挺得筆直,步履沈穩,不見老態。

她面容嚴肅,皺紋如刀刻,雙眼並不渾濁,反而精光內斂,帶著往日大將之風,歷經三朝沈浮的威嚴。

未如尋常命婦那般大禮參拜,只於禦階下站定,單手抱著男童微微躬身,聲音平穩蒼老,傳入場上所有人耳中:

“臣婦竇氏,攜不肖曾孫元吉,參見陛下,歲除將近,驚擾聖駕,死罪。”

她目光平靜,橫掃過癱軟在地面如死灰的王翰林,跪伏的百官,旋即,迎上禦座上天子審視的目光。

“臣婦深夜得信,知陳家禍起蕭墻,子孫不肖,竟累及天聽,更聞陛下盛怒,此皆我陳門管教無方之過。

不敢以年邁昏聰推諉,更不敢忘先帝於我父親的浩蕩天恩,及特賜殊榮。故而日夜兼程,一則向陛下請罪,二則……”

她將手中烏木拐杖,微微提起,又輕輕頓地。

杖頭非尋常龍鳳,是一頭栩栩如生的睚眥,口中銜著一塊半個巴掌大小,色澤暗沈,流轉著特殊光澤的方形鐵牌。

鐵牌上,朱砂銘文雖因年代久遠有些模糊,但“開國輔運,丹書鐵券”的字樣輪廓,以及獨一無二的形制,已讓殿中所有老臣瞳孔驟縮,呼吸為之一窒。

丹書鐵券!免死金牌!

此物一出,滿殿皆寂。

連禦座上的官家,眼神也瞬間變得無比深邃覆雜。

先帝特賜竇家的免死金牌,非謀逆大罪不可剝奪。

竇氏此刻請出此物,其意不言自明。

她抱著曾孫,手持鐵券,蒼老聲仍在大殿中回蕩,面目沈重:

“二則,臣婦觍顏,以此先帝所賜之物,及我竇家忠烈、幾代男兒血染沙場之餘澤,懇求陛下……法外開恩,饒王氏一命。”

“此婦雖行止有虧,犯下大錯,然其終究是我陳家婦,為我陳門延育子嗣,誕下元吉,元安。”

“若孩子年幼失怙,生母早逝,叫孩兒何以自處?”

“我陳門子息單薄,伯逸病重,唯餘此一點血脈。”

“臣婦行將就木,別無他求,只求陛下念在忠良之後,年幼無辜,念在父兄、亡夫與先帝的情分,網開一面。”

“留王氏一條性命,拘於家廟,青燈古佛,了此殘生,以全我陳門一點血脈親情,以慰我先夫在天之靈。”

她說著,竟要緩緩跪下行大禮。

“陳國夫人不可!”禦前內侍驚呼,連忙上前虛扶。

禦座之側,首席內侍、入內內侍省都知見狀,面色驟變,急步搶下禦階,卻不敢真觸碰老誥命身體。

只在她身側深深躬下腰去,面色惶恐,又保持著宮廷應有儀度:

“老封君您是三朝誥命,超品尊榮,陛下面前亦有恩典免行大禮。您快請起,您如此,讓奴婢們如何自處,更讓官家心何以安!”

他一邊急勸,一邊使眼神嚴厲示意身旁兩個手腳伶俐的小內侍。

小內侍會意,迅速輕盈地上前,一左一右虛扶住竇氏的手臂下方,既給了支撐,又絕無強迫之意,同時細聲細氣地哀求:“陳國夫人保重,保重……”

元吉被另一名內侍抱住。

內侍適才退回禦階之側,躬身向禦座上皇帝請罪:“奴婢失儀,請官家降罪。”

但他此舉,實則是打斷竇氏的下跪,給了皇帝反應與轉圜的縫隙。

官家自竇氏進殿、出示鐵券、陳述請求以來,一直深沈的臉色,此刻微微一動。

他擡了擡手,聲比方才少了幾分雷霆怒意,多了些覆雜深沈:

“內侍言之有理,陳國夫人年高德劭,先帝在時,亦常免夫人大禮。今日之事,夫人不必如此,且站立回話。”

“臣婦……謝陛下隆恩。” 竇氏就著內侍虛扶之力,緩緩直起身,並未顯得多麽激動,仿佛剛才欲下跪的舉動,只是一種必須完成的儀式姿態。

她依舊微垂首,姿態恭謹,脊背挺直,握杖的手穩定如泰山。

殿內空氣凝固,仿佛被無形的手扼住。

丹書鐵券,開國功臣遺澤,幼子無辜,陳家血脈,重重分量壓下來,讓即將出口的判決,如梗在喉。

左春盈在偏殿聽聞,通傳及殿內隱約的動靜,指尖猛地掐入掌心,沁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陳府太夫人竟在眼下關頭,帶著丹書鐵券,與陳門長房大郎元吉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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