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機會】
關燈
小
中
大
【第三十一章 機會】
靜思齋內，值夜的小廝猛然驚醒，惺忪睡眼瞥向病榻。
見陳伯逸依舊昏迷，面容上偶爾劃過的光亮，顯得愈發青白死寂，並無異樣。
他嘟囔一句，裹緊身上的舊棉襖，換了個姿勢，很快又被倦意拖入淺眠。
破碎含糊的囈語，連同其中蘊含可能的指向，便如此湮滅在疏忽中。
寅時初，一道黑影如融入夜色，悄然掠近晴雪院西墻，在一處隱秘的墻隙外停下，屈指，以特定的節奏輕叩三下。
院內，未曾深眠的白蘇立刻驚醒。
她兩股之間，及腿傷處經過白日紫翹的揉藥和休息，已好了些，但走動間仍隱隱作痛。
她披衣起身，悄步到窗邊，同樣輕叩。
不多時，一個用油布嚴密包裹的小物件，自墻隙外被塞了進來，落在地上，幾無聲響。
白蘇撿起，入手微沈。
打開油布，裏面是一個素面青瓷小罐，瓷罐下壓著折疊的小字條。
她借著窗外透入朦朧天光，勉強辨認出上面鐵畫銀鉤般兩行小字：“玉紅生肌膏，每日早晚凈後敷用，慎行動，待傷愈。”
沒有落款，字跡是陌生的淩厲，但遞送的方式，與簡潔到近乎冷漠的囑咐，讓她瞬間知曉來自何人。
耳根不受控制地微微發熱。
她將瓷罐緊緊攥在掌心，溫潤的觸感仿佛透過皮膚，滲進心底，驅散了夜裏的寒氣和大腿上的隱痛。
她將字條就著未熄的炭火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然後才將瓷罐仔細藏於枕下。
這一夜，似乎因這小小的瓷罐，變得有些不同。
窗外的冷雨，聽在耳中也少幾分淒清。
同一片夜色，灑落芙蓉院琉璃瓦上。
王鶯也未入睡，只著一身中衣，在室內來回踱步。
頭發披散，眼底布滿血絲，先前楚楚可憐的姿態早，已被煩躁不安取代。
阿姑下午被她一番哭訴，激得對左春盈恨意加濃，卻也只會咒罵哭泣，毫無用處。
陳伯逸那邊，周大夫今日診脈後，當著她面也只搖頭，私下卻說“若精心將養，或可延捂一二月”。約莫一個月，太長了，變數太多。
重要的是，父親那邊午後遞進來的密信，言辭嚴厲，讓她務必盡快找到陳伯逸可能留下的任何文書筆記，並留意其是否清醒過，有無異常交代。
同時，尋找張貴的事毫無進展，派去滅口的人反倒殺錯了人，惹來坊正和地痞的註意，雖已壓下，但終究是個隱患。
“廢物！都是廢物！”她猛地揮手，將妝臺上一支金簪掃落在地，發出清脆響聲。
門外守夜的女使嚇得一哆嗦，不敢出聲。
不行，不能坐以待斃。左氏禁足，正是機會。
陳伯逸昏迷不醒，也是機會。
她必須搶在朝廷查出更多前，把能抹平的抹平，能拿到手的拿到手。
她的目光，緩緩轉向靜思齋方向。
或許該再去看看，趁他昏迷，有些地方可仔細找找。還有那個周大夫，是不是該讓他開的藥，安心效果更好些？
一個模糊而狠戾的念頭，在她心中漸漸萌生。
晨，天色依舊陰沈，庭中積水未退，映著灰白的天光，一片清冷。
左春盈起身不久，紫翹便從外面匆匆回來，低聲道：“夫人，昨夜靜思齋值夜的小福，今早下值時，在廊下險些滑倒，被咱們院裏負責清掃外廊的粗使婆子阿桂，扶了一把。
小福抱怨了一句，後半夜好像還聽見郎君說夢話，也不知是不是聽岔，阿桂多嘴問一句說的什麽，小福嘟囔著說聽不清，好像有賬，又好像有鹿，還是路的，誰曉得，許是聽錯了，便打著哈欠走了。”
左春盈眸光驟然一凝。
是巧合，還是陳伯逸昏迷中真的囈語了？他說的是什麽？
“那個阿桂，可靠麽？”
“是家生子，都在城外莊子上，人還算老實，平日裏不多話。因著負責那片清掃，偶爾能聽到點靜思齋那邊的閑言碎語，婢子早吩咐過她，若有異常動靜，留個心。”紫翹答道。
左春盈沈吟，線索太模糊，幾乎等於沒有，但值此敏感時刻，任何風吹草動都值得警惕。
尤其這個“陸”字，是否與糧草舊案有關？與張貴有關？亦是陳伯逸私下調查的其他關竅？
“讓阿桂繼續留意，但不要刻意打聽，免得引人註意，另外……”她停頓又道，“你想法子，將昨夜靜思齋值夜小廝，似乎聽到郎君囈語。”
“但聽不真切的消息，用最不經意的口吻，透露給大廚房負責采買的楊婆子。”
“記住，要讓她覺得，是咱們院裏的人當新鮮事閑磕牙，抱怨太夫人不在，家裏雞飛狗跳沒睡好，順帶提了一嘴。”
紫翹心領神會：“夫人是想讓這話，傳到該聽的人耳朵裏？”
“嗯，若陳伯逸真在昏迷中說什麽，有人會比我們著急知他說什麽。”左春盈眼神冰冷，“我們看不清的迷霧，或許，能讓著急的人自己動手去撥開。”
“婢子明白。”
午後，左春盈正倚在榻上假寐，養蓄精神，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陳母尖利的聲音穿透門扉：“讓我進去！我要見那個毒婦！”
守門的婆子似乎在阻攔：“老夫人，二娘子正在靜養，陛下有旨……”
“什麽旨意，這是陳家，我是她阿姑，她父母不在，如今嫁入我府也算她半個娘，還管教不得他，滾開！”陳母顯然激動異常，竟似要硬闖。
左春盈睜開眼，與走進來的紫翹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冷意。
來了。
“扶我起來。”左春盈起身，整理一下衣襟，神色平靜地走向外間。
院門已被陳母帶來的兩個粗壯婆子，強行推開。
陳母被王鶯攙扶著，站在院中，渾身發抖，指著緩步走出的左春盈，目眥欲裂：“左氏！你這個蛇蠍毒婦，你對子晏做了什麽？你說，昨夜可有讓人對他下黑手？”
王鶯在一旁哭著勸：“阿姑，您別激動，身子要緊……許是誤會，二娘子她禁足在此，怎會……”
“你閉嘴。”陳母睜大瞳孔，盯著左春盈，“今早周大夫請脈，說子晏脈象忽然更亂了，氣息也弱了好些，昨夜還好好的，定是有人作祟。
全府上下除了你這個恨不得他死的毒婦，還有誰？我看那，就是你記恨他與鶯兒同房，懷恨在心，使了什麽齷齪手段？”
左春盈靜立聽著，等陳母罵完，才緩緩開口：“阿姑這話從何說起？我禁足在此，院門有人把守，如何能對郎君不利？”
“周大夫是府醫，醫術精湛，若郎君病情真有反覆，也當是沈屙自身變化，或用藥調理需時，阿姑不信周大夫，反來疑心新婦，是何道理？”
“你少狡辯！”陳母胸口起伏，“定是你買通什麽人！或用什麽巫蠱厭勝之術！否則子晏怎會……”
“阿姑！”左春盈忽提高聲音打斷她，目如寒星，直射一旁垂淚的王鶯，“大嫂一直侍奉郎君湯藥，出入靜思齋最為便宜。”
“若真有人能在周大夫，與眾人眼皮底下對郎君不利，大嫂是否更該仔細回想，近日可有疏漏，或有無外人經手過郎君的飲食藥物？”
王鶯哭聲一滯，擡起淚眼，滿是委屈驚惶：“二娘子……怎能如此說？我日夜憂心二郎，親自煎藥嘗藥，豈敢有絲毫疏忽？姑母，您要信我啊！”
她撲倒在陳母腳邊，哀哀哭泣。
陳母看著腳下哭得淒切的王鶯，旁神色冰冷言語犀利的左春盈，一時竟有些混亂。
是啊，鶯兒一直盡心伺候，煎藥都不假人手。
可子晏病情突然反覆……
“阿姑若無真憑實據，還請回罷。郎君病重，您更該保重自身，坐鎮府中，以安人心。而非在此無端猜疑，徒惹下人笑話，更添亂象。”左春盈語氣轉淡。
陳母被她一番話說得噎住，又見周圍仆婦雖低頭垂手，卻皆豎著耳朵，老臉一陣紅一陣白。
最終，她狠狠瞪了左春盈一眼，撂下一句“你給我等著，若子晏有個三長兩短，我絕饒不了你！”便由王鶯攙扶著，悻悻離去。
院門重新關上。
左春盈立在原地，望著她們消失的方向，眼神深不見底。
陳伯逸病情突然反覆？是真有其事，還是有人故意制造反覆，以便做些什麽？
王鶯方才那一瞬的驚惶，絕非全然作偽。
“紫翹。”她低道：“讓我們的人，盯緊靜思齋今日所有端進去的湯藥、飯食，尤其留意經手之人。還有，周大夫那邊，若有任何新的診斷或藥方變動，設法打聽。”
“是。”
是夜，聽風再次悄然而至，帶來趙仕景的口信“三日之期，是險，也是機，萬事慎之又慎”，以及外間新消息：
方文正查閱舊檔遇到阻力，部分關鍵文書意外受潮黴毀；王翰林門下官員開始串聯，欲從程序瑕疵、耗費國帑等角度質疑三司調查；而快活窟附近，昨夜後到至今，暗地裏搜尋張姓老者的陌生面孔，明顯多了起來。
左春盈靜靜聽著，將口信銘記於心。
阻力出現，表明調查觸到了痛處。對方越是動作頻頻，破綻露出的可能越大。
“告訴郡王，春盈謹記，也請郡王留意，王家除卻尋找張貴，或也在找別的東西，可能與一個陸字有關，陳伯逸昨夜昏迷中，有囈語涉及此字，含義不明。”
聽風眼神微動，頷首：“屬下必定帶到。”
他離開時，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白蘇站立的方向。
白蘇低著頭，能感覺到有炙熱的視線掠過，握著瓷罐的手指微微收緊。
聽風的腳步，在窗邊極短暫地停頓了一剎，幾乎難令人察覺，隨即如夜風般消失。
白蘇慢慢走回自己暫居的廂房，點亮如豆的油燈，從枕下取出青瓷小罐，打開，一股清冽微苦的藥香，彌漫開來。
她挖出瑩白如玉的藥膏，小心塗抹在紅腫未消的腿傷處，以及其他傷口一並塗抹，恨不得全身塗上。
藥膏清潤，滲入皮膚，帶來舒適的涼意，仿佛連心頭的些許躁亂也一並撫平。
她看著瓷罐，想起已化為灰燼的字條，昨夜雨中他遞藥進來的沈默，亦有方才幾乎無法捕捉的短暫停頓。
窗外夜色沈沈，前路艱險，但掌心一點溫潤的藥香，卻讓她覺寒冷的冬夜，似乎也有微不足道、真實存在的暖意。
她知道自己這點傷，在滔天巨浪中根本不算什麽。
夫人要應對的，是更兇險的局面。
她能做的，就是快點好起來，變得更穩妥，更可靠，才能為夫人分憂，也才能……
不辜負悄然遞來的關切，無論這關切源於何種緣由。
她吹熄了燈，於黑暗中握緊瓷罐，閉上眼睛。
而此刻的靜思齋內，燈火通明。
王鶯執意留下親自照顧，屏退大部分下人，她坐下陳伯逸病榻前，看著周大夫新開的、加了更強安神藥劑的金方，眼神幽暗難明。
陳伯逸，你最好永遠別醒來，你若醒了，說出不該說的，她纖細的手，無意識地攥緊袖中堅硬的物件。
是她今日親自整理陳伯逸書案時，在另一處隱蔽的暗屜裏發現，半塊看似普通的魚形玉佩。
玉佩的斷裂處，刻著幾乎難以辨認的篆字——“陸”。
玉佩上的字，讓她心尖一顫，此物很重要，絕不能被左春盈，或朝廷的人發現。
窗外，風聲嗚咽，卷著冰淩子，拍打著窗欞，仿佛無數窺探的眼睛，又似亡魂不甘的嗚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靜思齋內，值夜的小廝猛然驚醒，惺忪睡眼瞥向病榻。
見陳伯逸依舊昏迷，面容上偶爾劃過的光亮，顯得愈發青白死寂，並無異樣。
他嘟囔一句，裹緊身上的舊棉襖，換了個姿勢，很快又被倦意拖入淺眠。
破碎含糊的囈語，連同其中蘊含可能的指向，便如此湮滅在疏忽中。
寅時初，一道黑影如融入夜色，悄然掠近晴雪院西墻，在一處隱秘的墻隙外停下，屈指，以特定的節奏輕叩三下。
院內，未曾深眠的白蘇立刻驚醒。
她兩股之間，及腿傷處經過白日紫翹的揉藥和休息，已好了些，但走動間仍隱隱作痛。
她披衣起身，悄步到窗邊，同樣輕叩。
不多時，一個用油布嚴密包裹的小物件，自墻隙外被塞了進來，落在地上，幾無聲響。
白蘇撿起，入手微沈。
打開油布，裏面是一個素面青瓷小罐，瓷罐下壓著折疊的小字條。
她借著窗外透入朦朧天光，勉強辨認出上面鐵畫銀鉤般兩行小字：“玉紅生肌膏，每日早晚凈後敷用，慎行動，待傷愈。”
沒有落款，字跡是陌生的淩厲，但遞送的方式，與簡潔到近乎冷漠的囑咐，讓她瞬間知曉來自何人。
耳根不受控制地微微發熱。
她將瓷罐緊緊攥在掌心，溫潤的觸感仿佛透過皮膚，滲進心底，驅散了夜裏的寒氣和大腿上的隱痛。
她將字條就著未熄的炭火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然後才將瓷罐仔細藏於枕下。
這一夜，似乎因這小小的瓷罐，變得有些不同。
窗外的冷雨，聽在耳中也少幾分淒清。
同一片夜色，灑落芙蓉院琉璃瓦上。
王鶯也未入睡，只著一身中衣，在室內來回踱步。
頭發披散，眼底布滿血絲，先前楚楚可憐的姿態早，已被煩躁不安取代。
阿姑下午被她一番哭訴，激得對左春盈恨意加濃，卻也只會咒罵哭泣，毫無用處。
陳伯逸那邊，周大夫今日診脈後，當著她面也只搖頭，私下卻說“若精心將養，或可延捂一二月”。約莫一個月，太長了，變數太多。
重要的是，父親那邊午後遞進來的密信，言辭嚴厲，讓她務必盡快找到陳伯逸可能留下的任何文書筆記，並留意其是否清醒過，有無異常交代。
同時，尋找張貴的事毫無進展，派去滅口的人反倒殺錯了人，惹來坊正和地痞的註意，雖已壓下，但終究是個隱患。
“廢物！都是廢物！”她猛地揮手，將妝臺上一支金簪掃落在地，發出清脆響聲。
門外守夜的女使嚇得一哆嗦，不敢出聲。
不行，不能坐以待斃。左氏禁足，正是機會。
陳伯逸昏迷不醒，也是機會。
她必須搶在朝廷查出更多前，把能抹平的抹平，能拿到手的拿到手。
她的目光，緩緩轉向靜思齋方向。
或許該再去看看，趁他昏迷，有些地方可仔細找找。還有那個周大夫，是不是該讓他開的藥，安心效果更好些？
一個模糊而狠戾的念頭，在她心中漸漸萌生。
晨，天色依舊陰沈，庭中積水未退，映著灰白的天光，一片清冷。
左春盈起身不久，紫翹便從外面匆匆回來，低聲道：“夫人，昨夜靜思齋值夜的小福，今早下值時，在廊下險些滑倒，被咱們院裏負責清掃外廊的粗使婆子阿桂，扶了一把。
小福抱怨了一句，後半夜好像還聽見郎君說夢話，也不知是不是聽岔，阿桂多嘴問一句說的什麽，小福嘟囔著說聽不清，好像有賬，又好像有鹿，還是路的，誰曉得，許是聽錯了，便打著哈欠走了。”
左春盈眸光驟然一凝。
是巧合，還是陳伯逸昏迷中真的囈語了？他說的是什麽？
“那個阿桂，可靠麽？”
“是家生子，都在城外莊子上，人還算老實，平日裏不多話。因著負責那片清掃，偶爾能聽到點靜思齋那邊的閑言碎語，婢子早吩咐過她，若有異常動靜，留個心。”紫翹答道。
左春盈沈吟，線索太模糊，幾乎等於沒有，但值此敏感時刻，任何風吹草動都值得警惕。
尤其這個“陸”字，是否與糧草舊案有關？與張貴有關？亦是陳伯逸私下調查的其他關竅？
“讓阿桂繼續留意，但不要刻意打聽，免得引人註意，另外……”她停頓又道，“你想法子，將昨夜靜思齋值夜小廝，似乎聽到郎君囈語。”
“但聽不真切的消息，用最不經意的口吻，透露給大廚房負責采買的楊婆子。”
“記住，要讓她覺得，是咱們院裏的人當新鮮事閑磕牙，抱怨太夫人不在，家裏雞飛狗跳沒睡好，順帶提了一嘴。”
紫翹心領神會：“夫人是想讓這話，傳到該聽的人耳朵裏？”
“嗯，若陳伯逸真在昏迷中說什麽，有人會比我們著急知他說什麽。”左春盈眼神冰冷，“我們看不清的迷霧，或許，能讓著急的人自己動手去撥開。”
“婢子明白。”
午後，左春盈正倚在榻上假寐，養蓄精神，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陳母尖利的聲音穿透門扉：“讓我進去！我要見那個毒婦！”
守門的婆子似乎在阻攔：“老夫人，二娘子正在靜養，陛下有旨……”
“什麽旨意，這是陳家，我是她阿姑，她父母不在，如今嫁入我府也算她半個娘，還管教不得他，滾開！”陳母顯然激動異常，竟似要硬闖。
左春盈睜開眼，與走進來的紫翹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冷意。
來了。
“扶我起來。”左春盈起身，整理一下衣襟，神色平靜地走向外間。
院門已被陳母帶來的兩個粗壯婆子，強行推開。
陳母被王鶯攙扶著，站在院中，渾身發抖，指著緩步走出的左春盈，目眥欲裂：“左氏！你這個蛇蠍毒婦，你對子晏做了什麽？你說，昨夜可有讓人對他下黑手？”
王鶯在一旁哭著勸：“阿姑，您別激動，身子要緊……許是誤會，二娘子她禁足在此，怎會……”
“你閉嘴。”陳母睜大瞳孔，盯著左春盈，“今早周大夫請脈，說子晏脈象忽然更亂了，氣息也弱了好些，昨夜還好好的，定是有人作祟。
全府上下除了你這個恨不得他死的毒婦，還有誰？我看那，就是你記恨他與鶯兒同房，懷恨在心，使了什麽齷齪手段？”
左春盈靜立聽著，等陳母罵完，才緩緩開口：“阿姑這話從何說起？我禁足在此，院門有人把守，如何能對郎君不利？”
“周大夫是府醫，醫術精湛，若郎君病情真有反覆，也當是沈屙自身變化，或用藥調理需時，阿姑不信周大夫，反來疑心新婦，是何道理？”
“你少狡辯！”陳母胸口起伏，“定是你買通什麽人！或用什麽巫蠱厭勝之術！否則子晏怎會……”
“阿姑！”左春盈忽提高聲音打斷她，目如寒星，直射一旁垂淚的王鶯，“大嫂一直侍奉郎君湯藥，出入靜思齋最為便宜。”
“若真有人能在周大夫，與眾人眼皮底下對郎君不利，大嫂是否更該仔細回想，近日可有疏漏，或有無外人經手過郎君的飲食藥物？”
王鶯哭聲一滯，擡起淚眼，滿是委屈驚惶：“二娘子……怎能如此說？我日夜憂心二郎，親自煎藥嘗藥，豈敢有絲毫疏忽？姑母，您要信我啊！”
她撲倒在陳母腳邊，哀哀哭泣。
陳母看著腳下哭得淒切的王鶯，旁神色冰冷言語犀利的左春盈，一時竟有些混亂。
是啊，鶯兒一直盡心伺候，煎藥都不假人手。
可子晏病情突然反覆……
“阿姑若無真憑實據，還請回罷。郎君病重，您更該保重自身，坐鎮府中，以安人心。而非在此無端猜疑，徒惹下人笑話，更添亂象。”左春盈語氣轉淡。
陳母被她一番話說得噎住，又見周圍仆婦雖低頭垂手，卻皆豎著耳朵，老臉一陣紅一陣白。
最終，她狠狠瞪了左春盈一眼，撂下一句“你給我等著，若子晏有個三長兩短，我絕饒不了你！”便由王鶯攙扶著，悻悻離去。
院門重新關上。
左春盈立在原地，望著她們消失的方向，眼神深不見底。
陳伯逸病情突然反覆？是真有其事，還是有人故意制造反覆，以便做些什麽？
王鶯方才那一瞬的驚惶，絕非全然作偽。
“紫翹。”她低道：“讓我們的人，盯緊靜思齋今日所有端進去的湯藥、飯食，尤其留意經手之人。還有，周大夫那邊，若有任何新的診斷或藥方變動，設法打聽。”
“是。”
是夜，聽風再次悄然而至，帶來趙仕景的口信“三日之期，是險，也是機，萬事慎之又慎”，以及外間新消息：
方文正查閱舊檔遇到阻力，部分關鍵文書意外受潮黴毀；王翰林門下官員開始串聯，欲從程序瑕疵、耗費國帑等角度質疑三司調查；而快活窟附近，昨夜後到至今，暗地裏搜尋張姓老者的陌生面孔，明顯多了起來。
左春盈靜靜聽著，將口信銘記於心。
阻力出現，表明調查觸到了痛處。對方越是動作頻頻，破綻露出的可能越大。
“告訴郡王，春盈謹記，也請郡王留意，王家除卻尋找張貴，或也在找別的東西，可能與一個陸字有關，陳伯逸昨夜昏迷中，有囈語涉及此字，含義不明。”
聽風眼神微動，頷首：“屬下必定帶到。”
他離開時，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白蘇站立的方向。
白蘇低著頭，能感覺到有炙熱的視線掠過，握著瓷罐的手指微微收緊。
聽風的腳步，在窗邊極短暫地停頓了一剎，幾乎難令人察覺，隨即如夜風般消失。
白蘇慢慢走回自己暫居的廂房，點亮如豆的油燈，從枕下取出青瓷小罐，打開，一股清冽微苦的藥香，彌漫開來。
她挖出瑩白如玉的藥膏，小心塗抹在紅腫未消的腿傷處，以及其他傷口一並塗抹，恨不得全身塗上。
藥膏清潤，滲入皮膚，帶來舒適的涼意，仿佛連心頭的些許躁亂也一並撫平。
她看著瓷罐，想起已化為灰燼的字條，昨夜雨中他遞藥進來的沈默，亦有方才幾乎無法捕捉的短暫停頓。
窗外夜色沈沈，前路艱險，但掌心一點溫潤的藥香，卻讓她覺寒冷的冬夜，似乎也有微不足道、真實存在的暖意。
她知道自己這點傷，在滔天巨浪中根本不算什麽。
夫人要應對的，是更兇險的局面。
她能做的，就是快點好起來，變得更穩妥，更可靠，才能為夫人分憂，也才能……
不辜負悄然遞來的關切，無論這關切源於何種緣由。
她吹熄了燈，於黑暗中握緊瓷罐，閉上眼睛。
而此刻的靜思齋內，燈火通明。
王鶯執意留下親自照顧，屏退大部分下人，她坐下陳伯逸病榻前，看著周大夫新開的、加了更強安神藥劑的金方，眼神幽暗難明。
陳伯逸，你最好永遠別醒來，你若醒了，說出不該說的，她纖細的手，無意識地攥緊袖中堅硬的物件。
是她今日親自整理陳伯逸書案時，在另一處隱蔽的暗屜裏發現，半塊看似普通的魚形玉佩。
玉佩的斷裂處，刻著幾乎難以辨認的篆字——“陸”。
玉佩上的字，讓她心尖一顫，此物很重要，絕不能被左春盈，或朝廷的人發現。
窗外，風聲嗚咽，卷著冰淩子，拍打著窗欞，仿佛無數窺探的眼睛，又似亡魂不甘的嗚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