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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只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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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只看】

臨安空上灰霾密布,壓得人喘不過氣。

旨意已明,三司徹查的鍘刀懸起,陳府成了風眼中寂靜,也兇險的囚籠。

晴雪院內,炭火劈啪。

左春盈卸下素凈外袍,只著月白中衣,立於窗前。

庭中積雪映著昏黃的天光,一片慘淡的白。

紫翹無聲地添了次炭,低道:“府外隱約多了些生面孔,像是衙門的,也像……別家的。”

“守著我們,也守著別人。”左春盈平靜道,禁足是牢籠,也是暫時的護盾。

她回身,見安靜侍立的白蘇。她腿傷未愈,站姿比以往更挺直幾分,眼中褪去了些往日的跳脫,多了沈靜的鋒芒。

左春盈道:“白蘇,你的傷,走動可還便利?”

“回夫人,已經沒事兒了,慢些走不礙事。”白蘇帶著笑意撫摸腦袋,立刻回道。

“那便好。”左春盈自袖中取出一枚小巧、毫無標記的銅牌,遞給她,“入夜後,你從西側院墻老地方出去,巷口第三棵槐樹下,有人等你。”

“將此物給他,他會告訴你接下來做什麽,你只需看,只需記,任何事不必親身犯險,看清了便回來。”

白蘇雙手接過銅牌,心卻微熱。

夫人讓她去做事,是信她。

“婢子明白。”她將銅牌小心藏進貼身內袋。

“紫翹,”左春盈又道:“明日一早,你想辦法讓大廚房的人知道,我因憂思過度,舊疾覆發,需幾味安神的藥材,其中務必加上朱砂鎮驚,要讓他們覺得,我是真怕了。”

紫翹點頭:“婢子省得,這就去鋪墊。”

二人退下。

左春盈獨坐燈前,指尖劃過今晨方文正設法送入的最新密件,上面只有一句話:“名單之人,一死,一失蹤,餘者皆恐。”

王黨的刀,果真比三司公文快。

夜色,如約而至。

更鼓敲過三響,陳府徹底沈入黑暗與寂靜。

白蘇換了身深灰色窄袖粗布衣褲,頭發緊緊束起,悄無聲息地溜到西院墻根。

這裏有一處早年雨水沖刷,導致墻磚松動的暗隙,被荒草藤蔓掩蓋,是她幼時頑皮到處順東西發現的秘密。

她忍著腿上隱約的刺痛,靈巧地撥開枯藤,側身擠過窄隙。

外面是條罕有人至的死巷,寒風卷著碎雪撲面而來。

她依言數到第三棵槐樹,樹幹粗壯,陰影濃重。

樹下空無一人,唯風過枝頭的嗚咽。

白蘇屏息,捏緊了袖中的銅牌。

在她疑心是否弄錯時,頭頂響過一聲瓦片摩擦的微響。

她悚然擡頭,一道幾乎融入夜色的黑影自墻頭翩然落下,點塵不驚,恰好立在她面前三步之遙。

來人玄色勁裝,身形挺拔,臉上蒙著黑巾,露出一雙在暗夜中亮得驚人的眼睛,銳利如鷹隼,正看著她。

是聽風。

白蘇心頭莫名一跳,仿佛被猛獸無聲盯住的凜然。她穩了穩呼吸,伸出手,掌心躺著銅牌。

聽風目光掃過銅牌,並未去接,只低低開口,聲透過面巾有些發悶,“城南,荷花巷,最裏間,盯住所有進出的人,尤其註意有無攜帶箱籠,或形色匆忙者。寅時前,無論有無發現,必須撤離。”

他語速極快,交代清楚,又從懷中摸出個小巧的竹筒遞給她,“綠色煙火,有險即放,紅色,事成或撤離,非萬不得已,勿用。”

白蘇接過竹筒,觸手溫熱,還帶著他懷裏的餘溫。她點點頭,將竹筒仔細收好,想了想,低問:“只要看,記?”

“嗯。”聽風應了一聲,視線落她臉上停留一瞬,“腿傷未愈,不必強追,安全為上。”

語氣淡得讓白蘇耳根發熱,他如何知她腿傷?

“我曉得。”她別開視線。

聽風不再多言,只擡手,指了指巷子另一端,示意她從那走。

隨即,他身形一晃,已如夜鷂般掠上墻頭,幾個起落,消失在連綿的屋脊之後,無聲無息。

白蘇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氣,壓下心頭那絲異樣,循著他指的方向,悄步沒入深沈的夜色。

腿傷處隨著行走傳來隱痛,她走得穩當。這是夫人與那人交代的事,她必須做好。

同一片夜幕下,王翰林府的書房,燈火通明,門窗緊閉,仍掩不住裏面壓抑的咆哮,以及瓷器碎裂的刺耳聲響。

“廢物!一群廢物!”王翰林再不覆朝堂上的持重,面目猙獰,將上好的鈞窯茶盞狠狠摜在地上,碎片四濺,“李倉那個蠢貨!讓他躲好,竟能被快活窟的腌臜貨找到,還死在那種地方!現在全城都知他死了,死的不是時候!”

下首站著的心腹管家,與一名幕僚噤若寒蟬,幕僚硬著頭皮道:“東主息怒……李倉一死,線索便斷在他那裏,如今要緊的是名單上另外幾人,尤其是……張貴。”

“張貴……”王翰林眼神陰鷙,“這個滑不溜手的老吏,兩年前拿了錢跑得無影無蹤,可找到了?”

管家連忙躬身:“回老爺,有眉目了!下面人報,似在城南一帶見過一個形貌相似的老者,但……不敢確定,那地方魚龍混雜。”

“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王翰林從牙縫裏擠出字來,“派人去,仔細地搜,悄悄地找,找到之後……”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眼中殺機畢露,“手腳幹凈些,做成意外,或是……盜匪劫殺。如今三司正要查,絕不能讓他活著落到別人手裏!”

“是!”管家凜然應命,匆匆退下安排。

王翰林頹然坐回太師椅,胸口起伏。他想起今日朝會上,方文正那老匹夫擲地有聲的奏對,信王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還有……左家那個孽女!

竟敢,竟真敢將事情捅到禦前!

他原以為內宅賬目、陳年舊事,她一個失了兵權的武夫之女,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左、春、盈。”他咀嚼著名字,恨意滔天。

還有陳伯逸那個病秧子,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這時,等等,他渾濁的老眼驟然瞇起。

陳伯逸病得古怪,嘔血昏迷,左春盈又恰好在此時發難,莫非,那病秧子暗中知道什麽,甚至留下什麽?

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不,不可能。伯逸那孩子,最是看重家族又孝順,怎會,可萬一呢?

“來人!”他猛地揚聲,“去,給鶯兒遞個話,讓她好好照顧陳伯逸,還有,仔細留意,他病中,可曾留下什麽書信筆記,或交代過什麽話,特別的東西給什麽人,尤其是,那位。”

必須雙管齊下,外面抹平線索,裏面也要盯死。

城南,荷花巷。

這裏與王翰林府的軒敞貴氣,截然不同,巷道狹窄曲折,地面汙水橫流,即便寒冬也散發著餿腐的氣息。

兩側是低矮破舊的棚屋,門窗歪斜。最裏間那戶,甚至連門板都缺了半扇,用破草席勉強遮擋。

白蘇伏在對面一處堆放雜物的矮墻後,已近一個時辰。

寒風如刀,穿透她單薄的衣衫,腿上的舊傷凍得發麻,失去知覺,她一動不動,只睜大眼睛,死死盯著那扇破席門。

聽風給的竹筒,緊緊攥在手中,沾滿了她的冷汗。

期間,惟兩個醉醺醺的乞丐,互相攙扶著晃過巷口,一個更夫提著燈籠有氣無力地敲過更,再無其他動靜。

就在她以為今夜要無功而返,或許張貴根本不在此處時,巷口傳來不一樣的聲響。

是腳步聲,不止一人,刻意放輕,仍帶著急促。

白蘇瞬間繃緊,將身體壓得更低。

只見三個穿著普通短褐、行動利落的漢子快步走入巷中,徑直來到最裏間門前。為首一人警惕地左右顧看,猛地掀開破草席,迅速閃身而入。

破屋內傳來幾聲短促的驚叫、悶響,重物倒地的聲音,於寂靜的深夜裏格外清晰。

白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滅口!他們找到張貴了?

她手指扣上竹筒的拉環,綠色還是紅色?報險,還是……她想起聽風的叮囑。

破屋內的動靜很快平息。

不一會兒,三人魚貫而出,肩上似並未多扛什麽重物,但手上,借著慘淡的月光,白蘇看到其中一人手裏,提著一個不大的、沈甸甸的舊藍布包袱。

他們得手了?張貴死了?東西被拿走了?

三人腳步不停,迅速朝巷子另一端離去。

白蘇來不及細想,一咬牙,忍著腿上刺骨的疼,悄無聲息地爬下矮墻,遠遠地、極其小心地跟了上去。

她不敢跟太近,只遠遠綴著,記住他們的方向和大概的體態。

三人似乎對城南錯綜覆雜的地形極為熟悉,專挑陰暗無人的小巷穿行。

白蘇跟得異常艱難,距離漸漸拉遠。

恰在她快要失去對方蹤跡,急得額頭冒汗時,前方拐角陰影裏,毫無征兆地伸出一只手,猛地捂住她的口鼻,將她整個人向後拖去。

白蘇魂飛魄散,掙紮著去摸懷中的竹筒。下一刻,低音貼著她耳畔響起:“別動,是我。”

是聽風!

白蘇瞬間僵住,停止掙紮。

聽風松手,將她拉到拐角墻後,目光如電掃過她慘白的臉,微微發顫的腿,眉頭一蹙。

“不是讓你只看?”他低聲責備。

“他們……拿了東西。”白蘇急促地喘息,指向三人消失的方向,“一個藍布包袱,從屋裏……”

聽風眼神一凝,瞬間明了,“在這裏別動,等我。”他語速極快,留下一句,身形已如鬼魅般躥出,朝著三人消失的方向追去,速度之快,遠超白蘇先前所見。

白蘇背靠冰冷的墻壁,滑坐下來,大口喘氣,心臟狂跳。

腿上的疼,寒意此刻才洶湧襲來,讓她幾乎蜷縮起來。

她緊緊抱住自己,看向聽風消失的黑暗,心中湧起覆雜的情緒,後怕,慶幸,還有絲難以言喻的依賴。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息都變得漫長。

就在白蘇開始擔憂時,輕微的衣袂破風聲響起,聽風去而覆返。

他手中空空如也,但眼神銳利。

“人跟丟了,東西也沒搶到?”白蘇心一沈。

“人故意繞圈,是熟手。東西……”聽風頓了頓,看著她,“不重要。”

“什麽?”

“張貴不在屋裏。”聽風冷靜,“屋裏只有病弱的老婆子和她兒子的屍首。那包袱,是老婆子藏的一點散碎銅錢,和一對舊銀鐲。那三人,是附近的地痞,被雇來找一個姓張的老頭,沒找到,順手劫了財,殺了人。”白蘇楞住半晌。

調虎離山?還是張貴早就跑了?

“我們被誤導了,或者,張貴自己警覺,先一步走了。”聽風分析道,目光落在她凍得青紫的嘴唇,禁不住發抖的身上,“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去。”

他伸手,似乎想扶她,又頓住,轉而道:“能走嗎?”

白蘇咬著牙,試圖站起,腿卻一軟。

聽風不再猶豫,俯身,粗臂穿過她腋下和膝彎,微一用力,將她穩穩打橫抱了起。

“啊!”白蘇低呼,臉瞬間漲紅,“放我下來,我……”

“別動。”聽風打斷她,不容置疑道:“你腿傷覆發,走不快,夫人還在等消息。”

他抱著她,身形依舊矯捷,避開可能有的視線,在迷宮般小巷中快速穿行,朝陳府方向掠去。

白蘇僵硬地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能感受到他的心跳,透過衣衫傳來的溫熱。

寒風在耳邊呼嘯,她卻覺臉燙得厲害,一動不敢動。鼻尖縈繞著一種清冷,似松針混著霜雪的氣息,是他身上的味。

不知過了多久,陳府西墻在望。聽風將她放下,扶她站穩,低道:“能自己進去嗎?”

白蘇點頭,臉依舊發燙,不敢看他。

“今日之事,我會稟報殿下,你做得很好,尤其跟上去的膽色。”聽風看著她,頓了頓,補充道:“但下次,保命要緊,煙火,該放就放。”

言畢,他不再停留,身形一晃,消失在墻頭,如來時般無聲無息。

白蘇站在墻下,望著他消失的方向,許久,適才慢慢撥開枯藤,擠回墻內。

腿很疼,心很亂,懷中那枚冰冷的銅牌和已然空了的竹筒,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充實。

她回頭,看了一眼高墻外夜色。

聽風他此刻,又隱在哪片黑暗裏,守著誰,或去往何方?

搖搖頭,她收斂心神,一瘸一拐,卻盡量平穩地,朝晴雪院走去。

夫人,還在等她的消息。而這一夜,還遠未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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