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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孤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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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孤燈】

紫翹已被她遣去歇息。

案上攤開的密報與賬冊,燭淚堆積,映著左春盈沈靜而專註的側臉。

白日裏與方禦史的二次會面,收獲超出預期。

方文正不愧為清流中堅,暗中發力,竟已循著當年糧草轉運的幾處關節點,查到些不尋常的調撥記錄缺失與倉耗異常。

雖尚未直接指向王翰林,但疑雲更濃。

他隱晦提及,禦史臺內對王翰林近年把持部分漕司,倉場早有非議,只是苦無實證。

左春盈提供的線索與左如雲通過商盟閑聊帶出幾個關鍵人名,恰好補上幾處拼圖。

方文正臨別時,目光深沈,“此事牽涉漸廣,恐非一時可了,你身處漩渦,務必慎之又慎,三日後朝會,王黨發難在即,你……可有應對之策?”

左春盈當時只答:“但求無愧於心,餘者,聽天由命。” 實則,她布下的網,正緩緩收緊。

讓白蘇散播的夢魘與筆記流言,如同投入靜潭的石子,漣漪正在看不見的水下擴散,她需耐心,等待魚兒自己騷動不安。

此刻萬籟俱寂,她推開一絲窗縫,讓冰冷的夜氣湧入,驅散滿室燭火的悶濁。

目光不期然望向城西方向,心中掛念起姐姐。阿姐那邊,不知商盟舊事查得如何?姐夫病著,她內外操勞,怕是更為艱難。

她輕嘆了口氣,覆又關緊窗。

各人有各人的戰場,她能做的便是盡快掃清自己眼前的障礙,或許,還能為阿姐分擔一二。

陳府靜思齋內,燭火搖曳,守夜的小廝戰戰兢兢地剪滅。

室內陷入昏暗,墻角炭盆裏暗紅的餘燼,散發出熱力。

陳伯逸並未真正入睡,藥力帶來的昏沈與胸腔肺腑間持續不斷的隱痛、滯悶交織,讓他處於半昏半醒、極其難受的狀態。

意識漂浮著,時而沈入無邊黑暗與窒息感,時而又被身體某處的銳痛,猛然扯回現實。耳邊是自己粗重無力的呼吸,還有窗外永無止息的風雪嗚咽。

深知自己是真的不行了。

周大夫加重的幾味藥,藥性兇險,若非到不得已的地步,絕不會用。今日強撐著見雲舒一面,幾乎耗盡所剩無幾的精神。此刻,連動一動手指都覺費力。

門外傳來叩門聲,是值夜的仆人,“郎君,可要飲水?”

陳伯逸想開口,喉嚨發出嗬嗬響,幹燥刺痛,仆人聽不見回應,又不敢擅自闖入,只能在門外焦急地踱了兩步。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由遠及近停在門外,伴隨著王鶯刻意壓低,仍能聽出幾分矯飾關切嗓音:“二郎如何了?我實在放心不下,煎了盞參湯來。”

陳伯逸眉心蹙起,心底湧起無力,他不想見任何人,尤其王鶯,但此刻,他連出聲拒絕的力氣都匱乏。

老仆周伯似乎攔了,低聲說些什麽。

王鶯的聲提高了些,略帶哭腔道:“我就在門外看看,不進去擾他,常安,你就讓我看一眼,不然我這心……實在是揪著疼,歡兒才去,二郎若再有個好歹,我……我可怎麽活。”

陳伯逸閉眼,歡兒這名字如今聽來,只讓他感到刺骨的寒意與疲憊。

他努力吸一口氣,用盡力氣,對著門口的方向,發出嘶啞至極的兩個字:“進……來。”

門被推開一條縫,王鶯端著紅漆托盤,放著熱氣氤氳的參湯,小心翼翼走進來。

她今日穿了身素凈的月白襖子,未施脂粉,眼圈紅腫,確實一副哀戚過度的模樣。

看到陳伯逸在昏暗光線中,愈發顯得形銷骨立,面色如灰的樣子,她腳步一頓,眼中飛過覆雜的情緒,隨即被淚水覆蓋。

“二郎。” 她將托盤放在床邊小幾上,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哽咽,“你感覺可好些了?周大夫的藥可還對癥?我讓人尋了支老山參,燉了湯,你多少用一些,補補元氣。”

說著,便要去扶他。

陳伯逸微微偏頭,避開了她的手,目光落在虛空某處,低弱道:“放那兒吧……有勞大嫂,夜深了,大嫂也回去歇著,我無事。”

王鶯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隨即化為更深哀愁:“二郎說的什麽話,我們是一家人,何談有勞,你病著,我豈能安心去睡?”

她順勢於床邊繡墩上坐下,見床頭小幾上堆積顯然被動過的公文,眼神微動,“你病成這樣,怎的還看這些勞什子?朝中難道就缺你一人不成?身子要緊啊!”

陳伯逸沒有回答,擺出拒絕交談的姿態,胸口悶痛一陣緊似一陣,他需集中全部意志力去對抗,無暇應付她的關懷。

王鶯見他不語,也不氣餒,自顧自地低語起來,仿佛傾訴,又仿佛試探:“今日我去看了姑母,她哭得厲害,精神頭也短了,令人憂心。”

“府裏如今,唉,歡兒沒了,你又病倒,外頭不知有多少閑話,二娘子她……可來看過你?”

“她也是,心裏定然也不好受,你們夫妻若能彼此體諒,姑母或許還能寬慰些……”

她絮絮地說著,話裏話外,無外乎是家宅不寧,需齊心協力,暗示左春盈不夠體諒。

陳伯逸只覺聲音嗡嗡地往腦子裏鉆,加重他的頭痛。

他眼神銳利地射向王鶯,因病弱而顯得有些渙散,深處的寒意卻令王鶯心頭一凜,未盡話語卡在喉嚨裏。

“大嫂。” 陳伯逸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由牙縫裏擠出,瀕死之人特有的令人心悸的平靜,“我乏了,想靜靜。”

王鶯被他眼中冷意懾住,面上悲戚幾乎掛不住。

她訕訕地起身,勉強道:“那二郎好生歇著,參湯記得喝,我明日再來看你。”

言罷,匆匆退出,甚至忘帶參湯。門重新關上,室內恢覆窒息的靜。

陳伯逸盯著床頂的承塵,許久,方緩緩吐出一口帶血腥味的濁氣。

眼下他早已看膩,懶得分辨其中幾分真假。他只覺得心累,無邊無際的累,仿佛整個人在沈入黏稠的泥沼,連掙紮欲望都無。

視線開始模糊,藥力混合著極度虛弱,終於將他拖入黑暗的深淵。

意識徹底消散前,他最後一個念頭,竟是那年初雪梅林中,左春盈回眸一笑時,眼中粲然的星光。

那星光,曾照亮過他整個年少時光,而今,他的世界,剩一片無望的漆黑,與漸漸逼近的寒冬。

同一片月色下,城西宋府老宅內,卻是另一番餘波未平的景象。左如雲仍在屋裏不出來,握著所謂來信,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她雙眼刺痛,心口窒息。

沒預想中舊日情愫翻湧的悸動,只被親近之人從背後捅刀般的劇痛。

陸恒?不,分明是宋成玉的筆跡,是他的私印,他假托陸恒之名,送來竟是他親手寫下的休書!

將她定義為“不賢無出”的棄婦,又自以為是地為她安排,看似體面的離去借口,去找念念不忘的舊情人。

被徹底否定的寒意,亦有難以的惡心,於她胸腔裏沖撞。

她靠在緊閉的門板上,急促地喘息,沒有眼淚,渾身抑制不住的顫抖。

整整六年的悉心照料,晝夜不休,耗盡嫁妝,忍受清貧與白眼,換來他心中無所出、照顧失宜六個字的判詞。

不,她不能就此算了,就算要下堂,或恩斷義絕,她也得當面問個清楚,聽他親口說出這誅心之言。

她猛地轉身,一把拉開房門,甚至忘了披上外衣,握著休書,徑直沖回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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