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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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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醒來】

意識如沈在冰冷的深潭,模糊滯重。

左春盈只覺被無盡的寒冷與黑暗包裹,時而如墜冰窟,時而又被虛浮的暖意托起。

耳畔隱約有哭泣,低聲交談。

她掙紮著想醒來,眼皮卻重若千斤。

不知多久,清苦安神香氣鉆入鼻端,有寧神靜心的力量。她攢足力氣,緩緩掀開眼簾。

入目是陌生的承塵,非晴雪院熟悉的紋樣,是簡潔的流雲暗紋,用料考究。身下柔軟幹燥的錦褥,身上蓋著輕暖的絲綿被。

屋內陳設清雅,不見奢華,卻處處透著內斂的貴氣。

炭盆燒得正旺,發出細微的劈啪聲,溫暖如春。

窗欞外天色陰沈,風雪聲似乎已遠。

她手指微動,渾身骨頭散架般酸痛無力,尤其膝蓋傳來鈍痛,喉嚨也幹渴得冒煙。

“夫人,您醒了?” 女聲在旁響起。左春盈側目,見身著淺綠比甲、面容沈靜、約莫三十許婦人正關切地看著她,手中還端著溫水。

婦人身後,紫翹紅著眼圈,正拼命忍著淚。

“這是……何處?” 左春盈開口,喉頭間嘶啞得厲害。

“回夫人,此處是楚王府城西別院枕流閣,婢子名喚青黛,奉郡王之命在此伺候夫人。”

婦人語氣恭謹,遞上溫水,用銀匙小心餵她喝下。

溫水潤澤了幹涸的喉嚨,左春盈神志又清醒幾分。

楚王府別院,記憶碎片逐漸拼湊,祠堂,最後是個凜冽氣息的懷抱與藍氅。

“趙郡王……” 她喃喃。

“郡王吩咐,夫人需絕對靜養,他已請了太醫院擅治傷寒凍傷的太醫為您診治,每日會來請脈,外間之事,夫人暫且不必憂心。”

青黛語氣令人安心的妥帖。她並未多問,也未有尋常下人窺探的好奇,只做好分內之事。

左春盈心下明了,趙仕景此舉,既是救命,亦是將她暫時隔絕在風波之外,給予她一個思量。

這不動聲色的周全,讓她難言,她看向紫翹。

紫翹立刻上前道:“夫人,您已昏睡一日一夜,是殿下將您從祠堂接來,白蘇在府中照看,暫時無礙,殿下說……陳家那邊,他會應付。”

正言著,外間隱約傳來爭執聲,一個壓抑著焦躁的男聲頗為耳熟:“讓我進去,我是她夫君,我須帶她回府!”

是陳伯逸。

另邊低沈音響起,是趙仕景:“陳都承旨,太醫有言,左娘子寒氣侵體,心血耗損,需絕對靜養,忌驚擾憂思。你此刻進去,除了添亂,於事何益?人既在本王別院,安危自有本王負責。”

“趙郡王,於禮不合,她是臣明媒正娶的妻子,理應由我帶回府中醫治調養!” 陳伯逸道,話中裹挾著被阻的惱火。

“禮?” 趙仕景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更顯疏離,“陳都承旨現在才想起禮法?左娘子在祠堂奄奄一息時,禮法何在?若非本王恰巧路過,此刻你該去的地方,恐不是本王的別院,而是左家的祖墳,抑或貴府的靈堂。”

此話極重,像一記耳光,抽得外間瞬間寂靜。片刻,才聽陳伯逸氣弱道:“臣……並非……”

“陳都承旨請回吧。” 趙仕景下了逐客令,“待左娘子身子好轉,若她願意見你,本王自不會阻攔,聽風,送客。”

腳步聲遠去,外間重歸平靜。

左春盈閉了閉眼,心中無悲無喜。

陳伯逸的焦急或許有幾分真,但更多的,怕是面子上的難堪,以及趙仕景介入的恐慌。他從未真正站在她這邊,如今這般,不過是徒增可笑。

青黛、紫翹相視,皆默默不語。

是夜,風雪稍歇,月色朦朧。

左春盈喝了藥,精神稍振,靠坐在床頭。

青黛已被她以需靜臥為由,遣去外間歇息,只留紫翹在旁。

房門被輕輕叩響,隨即推開。

趙仕景換了身家常的蒼色瀾袍,未披鶴氅,顯身姿頎長,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倦色,眼神在看到她坐起時,似微微一亮,他手中提著小巧的食盒。

“感覺如何?” 他走進來,離床榻幾步遠的圓凳上坐下,語氣罕見的平和,少了往日厭世的疏離。

“多謝郡王救命之恩。” 左春盈想要起身行禮,被他以手勢制止。

“虛禮免了。” 他放食盒在桌上打開,裏面一盅冒著熱氣的冰糖燕窩,“太醫說你需溫補,府裏廚子做的,勉強可入口。”

紫翹機靈地接過,試了溫度,小心餵給左春盈。

左春盈緩緩吃著,甜潤湯汁滑入胃中,些許暖意溫了身子。

她擡眸看他:“郡王為何救我?” 不僅救她性命,還將她安置在此,甚至不惜開罪陳家。似乎已超出普通同情,或仗義的範圍。

趙仕景靜默片刻,跳躍燭火倒入眼底,“我見過明珠蒙塵,也見過利劍銹蝕,皆不忍。” 他擡眼看向她,神色深邃,“何況,你的戰場,本不在那方寸後宅,更不該倒在齷齪手段之下。”

左春盈心弦微震,他懂她的不甘,她的抱負。

“歡兒之死,” 她喉嚨發緊,“太醫說是夢陀羅。”

“我知道。” 趙仕景語靜卻投下驚雷,“我還知道,那毒,原是沖著你去的。”

左春盈看他,眸中銳光一閃。

趙仕景迎著她目光,道:“你身邊那叫白蘇的丫頭,前夜在軟紅閣,撞破你的大嫂貼身女使冰淩,購買如夢散。”

“此物與夢陀羅同源,性更陰詭,可混於飲食,令人昏睡不醒,形同廢人。冰淩說,要送入承宣府後角門。”

左春盈渾身發冷,並非因為寒意,而是因真相的毒辣。

王鶯竟恨她至此,不僅要她身敗名裂,還要她生不如死,而歡兒竟是替她受了這無妄之災。

“冰淩背後之人,不言而喻。” 趙仕景看著她瞬間蒼白的臉,繼續道:“但此事,眼下不宜揭破。”

“為何?” 左春盈啞問,眼中燃起恨火,“人證物證。”

“人證是你的人,會被反誣攀咬,物證,毒已入腹,死無對證。冰淩大可一口咬定是為你所購,反咬一口,王氏在臨安根基不淺,王翰林仍在朝中,陳家亦會為顏面遮掩。”

趙仕景分析得冷靜透徹,“此時發難,你孤身一人,勝算不大,反可能打草驚蛇,逼狗跳墻。”

左春盈不是莽撞之人,冷靜下來細想,確是如此。

王鶯敢下此毒手,必有後手準備。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郡王之意是?”

趙仕景又道:“等,蛇已出洞,必有痕跡,讓你的人,暗中查她掌家這些年的賬目,與哪些銀莊、商號往來密切,尤其註意賭坊當鋪之類見不得光的產業。二十萬貫,許只是冰山一角。”

左春盈驀然想起,那夜在黑市賭坊,張爺絕非尋常。冰淩與賭坊打手的密談,線索似隱隱串聯。

“郡王在查她?” 她問。

趙仕景不置可否,只道:“有些人,手伸得太長,汙了地方。”

正說著,聽風在門外低聲稟報:“殿下,信王微服來訪,已至前廳,說有急事要見左娘子。”

趙仕景與左春盈對視一眼,他起身:“讓他過來,你如今病重,不宜挪動。”

不多時,信王匆匆走了進來,披著厚厚的狐裘,小臉被風吹得通紅,眼中滿是關切,見到左春盈靠坐床頭,明顯松了口氣,隨即又浮上憂色。

“二娘!你可算醒了!嚇死小王了!” 他湊到床前,毫不避嫌。

“有勞信王殿下掛心。” 左春盈欲行禮。

“別動別動!” 信王忙擺手,自己拖了個凳子坐下,神色變得嚴肅,低道:“我今日偷聽到父皇,與樞密院幾位議事,提到你了!”

左春盈心下一凜。

趙仕景也凝神聽。

“父皇,對收回你兵權之事,似有悔意。” 信王,“聽聞傳來軍報,韃靼似有異動,又要不太平了,有將軍提及左家舊部如今群龍無首,恐生亂子。父皇當時沈吟許久,未發一言,但臉色不大好看。”

官家或非全然無情,只迫於當時壓力,或被皇後等人影響,邊境不穩,讓他想起左家軍的作用。

信王眉頭緊鎖,道:“還有一事,下朝後,我無意間見到王翰林與一位官員密談,隱約聽到坐實溺斃,結案等話。我懷疑他們想將陳歡之死,徹底栽到你頭上,就此了結,以免節外生枝,影響王鶯與她父之仕途。”

左春盈目光一寒,前擊退金軍,如今是韃靼鐵騎,此仗敵方不容小覷。

然而王家果然行動了,想要快刀斬亂麻,將她釘死在恥辱柱上。

趙仕景眼底冷光,面向左春盈:“他們想捂蓋子,我們偏要掀開來,不過,要掀,就得掀個底朝天,還需時機。”

左春盈迎上他的目光,看到了相同的決意。

她緩緩點頭,對紫翹道:“紫翹,你明日想法子,悄悄去見宏毅堂兄一面……”

窗外的夜深沈,罷後,信王又急著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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