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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節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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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節哀】

凜冽寒風卷著雪沫,撲打西湖園林的朱漆廊柱上,嗚嗚作響,仿若也為此突如其來的景象,奏響哀樂。

左春盈直挺挺地跪在刺骨的雪地中,半枚沈甸甸、左家軍統帥之權、承載著父輩榮耀,與無數邊關將士期望的金虎符,被她雙手高擎過頭頂。

指尖泛白,聲音異樣地平靜,沒有一絲波瀾,似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懇請陛下,收回此符,左春盈,今日起,願解甲歸宅,只做一尋常婦人,不再過問軍中之事,以免日後徒惹非議,玷汙聖聽,亦……寒了邊疆將士之心。”

每個字都清晰回蕩寂靜的湖畔,敲打眾人的心鼓上。風雪愈發急了,吹動濕透的衣袂,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單薄又倔強的輪廓。

於滿地瓊白,及周圍錦繡華服映襯下,像一株被狂風驟雨蹂躪後猶自不肯彎折的殘梅,渾身透著令人心驚的玉碎之意。

內侍監躬身,邁著悄無聲息的步子上前,幾乎屏著呼吸,小心翼翼地從她冰冷的手中取走虎符。

符身冰涼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來,內侍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像捧的不是一塊金屬,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陛下!三思啊!” 左宏毅目睹此景,雙目赤紅,幾乎要滴出血來。

他猛地撲倒在地,膝蓋砸向雪地上發出沈悶響聲,顫抖嘶啞:

“左將軍一門忠烈,滿門血灑疆場!先鎮國公馬革裹屍,叔伯兄弟皆為國捐軀!如今豈可因莫須有之罪,寒了天下將士之心!陛下!”

他身後,幾位同樣出身左家軍的舊部,將領也齊刷刷跪倒一片,甲胄摩擦之聲鏗鏘,帶一股沙場特有的氣息。

皇帝面色沈郁如水,目光如鷹隼般掃過跪地的將領,終落至左春盈低垂、看不清神情的頭頂上。

他緩緩開口,帶著帝王不容置疑的威儀,瞬間壓過了風雪聲:“夠了!”

聲如驚雷,炸響眾人耳畔。

“朕意已決!”皇帝目光銳利地掠過左宏毅等人,“左氏,”他頓了頓,視線轉回左春盈身上,語氣中聽不出喜怒,“既是你自請交還兵權,念你左家往日功勳,朕,準了!”

他特意加重“自請”二字,仿佛欲將所有責任與後續可能風波,都輕巧地推卸出去。

“解甲歸田,相夫教子,亦是臣婦本分,望你好自為之。”

左春盈深深地叩首下去,額頭觸及冰冷徹骨的地面,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

她維持著卑微的姿勢,悶啞地從雪地裏傳出:“……謝陛下恩典。”

所有的力氣,仿佛隨著虎符的離手而被抽空,只剩無邊無際的寒冷與麻木。

“陛下!” 信王再也按捺不住,一個箭步跨出人群,少年清亮因激動而略顯尖銳的聲音劃破了沈寂:“左娘子是冤枉的!此事分明漏洞百出,怎能……”

“信王!” 皇後適時出聲打斷,鳳目含威,語氣挾著長輩對待不懂事孩童、看似溫和實則不容反駁的壓迫感,“你年紀尚小,朝廷大事,關乎國本社稷,非是兒戲。莫要在此胡言亂語,失了親王體統。”

“年紀尚小”幾個字她咬得格外清晰,意在提醒他,也提醒在場所有人,他尚無資格參與此等政事決斷。

信王胸口劇烈起伏,一股熱血直沖頭頂,他梗著脖子,第一次在帝後面前顯露出如此倔強乃至頂撞的態度:“兒臣已十二歲!非是懵懂無知幼童,自母妃薨逝那日起,兒臣便已長大!”

他小臉揚起,嗓音拔高:“什麽是忠奸,什麽是曲直,兒臣分得清!今日之事,明明疑點重重,僅憑片面之詞與揣測,便要奪一位有功之將的兵權,豈是明君所為?豈不讓天下忠臣義士齒冷!”

他心底湧起委屈與不甘,為何父皇皇後總視他如無知小兒?

他只缺少一個證明自己能明辨是非、擔當責任的機會!

皇帝眉頭緊蹙,臉色明顯沈了下來,顯然對信王當眾頂撞極為不悅,但他並未立刻發作,只冷冷地看著平日不起眼的兒子,目光深邃。

就在這僵持的時刻,太醫面色凝重至極,朝帝後與呆立當場的陳伯逸面前,噗通一聲跪下,顫聲稟報道:

“陛……陛下,娘娘,陳都承旨……節哀……小娘子她……氣息已絕,脈息全無,回天……回天乏術了!”

“什……什麽?!” 陳伯逸如遭五雷轟頂,抱著歡兒手臂猛地一顫,險些將孩子摔落。

他踉蹌一步,低頭看著懷中已是青白交錯、毫無生氣的小臉,瞳孔驟縮,嘶啞得不成樣子:“你……你說什麽?歡兒她……不可能!方才……方才還好好……”

不僅僅是他的侄女,更是已故長兄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是陳家嫡長孫一脈的延續啊!

太醫重重地以頭叩地,略帶哭腔:“微臣無能!小娘子並非溺斃,經仔細查驗喉舌、探其脈象,乃是……

乃是中了一種極為陰損的奇毒,名為夢陀羅!此毒毒性詭譎,服下後不會立時斃命,而是先令人四肢麻痹乏力,神智昏沈恍惚。

故而……故而極易失足落水。即便……即便未曾落水,毒性深入臟腑,也……也難逃一死啊!”

他將診斷結果清晰地公之於眾。

“中毒?竟是中毒身亡?”

“不是陳都承旨夫人推下去?是中毒後自己掉下去?”

“天啊!誰如此歹毒,竟對一個稚齡孩童下此毒手!”

“可……可終究是因落水才加速了毒發,沒能及時救回,左氏難道就全無幹系?”

“但下毒之人才是罪魁禍首啊!”

人群頓時炸開了鍋,議論、驚呼、猜測聲交織成一片。

先前言之鑿鑿,指責左春盈的話,雖並未完全消失,此時明顯氣弱了下去,轉而變成對各種可能性驚疑不定的探討。

不少貴婦看向王鶯的眼神,也帶上幾分難以言說的審視。

信王立刻抓住了話頭,他年少氣盛,滿臉憤慨,指著方才幾個嚷嚷得最兇的宗室貴女和文官家眷,清亮地斥道:“爾等可都聽真切了?

是中毒!是有人蓄意下毒!與左娘子何幹?你們方才紅口白牙,汙人清白,此刻真相即將大白,還不速向左娘子賠罪!”

他心中只有一個熾熱的念頭:絕不能讓左家二娘蒙受此等不白之冤,他還盼著日後能有機會,拋開這些煩人的規矩,聽她講述金戈鐵馬、快意恩仇的沙場故事呢!

王鶯原伏在女兒逐漸冰冷的身體上,哀哀哭泣,聞聽“夢陀羅”三字,她哭得像被利刃驟然切斷,戛然而止。

她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倏地擡頭,美目布滿血絲,狂亂地抓住太醫的衣袖,指甲幾乎要掐進對方的肉裏:

“中毒?歡兒怎會中毒?她吃了什麽?你說!她今日究竟吃了什麽才會中毒!你說清楚!”

她狀若瘋癲,完全失了平日溫婉從容的儀態。

太醫被她扯得一個趔趄,慌忙道:“夫人節哀!此毒……性烈,微量即可致命,且無色無味難以察覺,混入糕點、茶水中最易。中毒初期確有暈眩、無力之癥,與溺水解救不及之狀頗有相似,極易混淆……”

王鶯似遭雷擊,猛地松手,整個人像被抽去骨頭般癱軟在地。

太醫的話如同驚雷,於她腦海中反覆炸響“混入糕點、茶水中”。

晨起時,她確曾將暗藏在指甲縫中的微量毒粉,意圖借布菜斟酒之機,沒入左春盈的禦酒中。

她記得清清楚楚,左春盈當時並未接杯酒,反而自行另斟了一杯飲下。

她當時心中懊惱萬分,只悻悻回到座位,那沾了毒粉的手指……

似乎……無意間碰觸過桌上那碟歡兒最愛吃的蓮子糕。

原想讓左氏在禦前失儀乃至暴斃,身敗名裂,怎會……

怎會陰差陽錯害了我的歡兒!是我!是我親手……不!

這不是真的!

念頭如毒蛇,瞬間纏緊她的心臟,瘋狂啃噬。

悔恨幾近將她徹底淹沒,一聲淒厲不似人聲的哀嚎,再次撲到女兒身上。

哭得撕心裂肺,渾身痙攣,有幾分真實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絕望。

太醫言畢,躬身退下。

轉身離去時,他的目光與靜立遠處廊下、仿佛整個喧囂都與他無關的趙仕景,有極短暫一瞬交匯。

趙仕景眸色深沈如古井,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一切盡在不言中。

回承宣府的路,漫長而窒息。

豪華馬車內,死一般的沈寂。

左春盈裹著紫翹為她披上的厚鬥篷,面色蒼白如紙,眼眸低垂,望著自己依舊微微顫抖的指尖,一言不發。

王鶯緊緊抱著歡兒已然僵硬冰冷的身體,神情呆滯,仿佛魂靈已隨女兒而去。一路低聲啜泣,哭聲哀婉欲絕,然而若仔細聽,便能察覺哭聲底下,藏著一絲無法掩飾、源於極懼的虛浮。

馬車抵達承宣府,府門前的白燈籠已然掛起,一派愁雲慘淡。

陳母早已得到噩耗,在劉媽媽攙扶下踉蹌奔出,見到被陳伯逸抱下車的、毫無生氣的孫女。

老夫人眼前一黑,幾乎暈厥,隨即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歡兒啊!我的心肝肉!早上出門時還好好的……家門不幸!自你回來,府中便無一日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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