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堂哥】

關燈
【第十四章 堂哥】

陳伯逸臂彎一沈,將左春盈從紫翹手中接過,打橫抱起。

輕飄飄的分量,讓他心頭莫名一揪,目光掃過母親與王鶯,少有的硬澀道:“娘,事情未明,不該妄下論斷,冤枉了雲舒,賬冊之事,日後休要再提。她才歸家,不該承此重負。”

王鶯眼底掠過一絲陰霾,快得無人捕捉,面上仍浮起恰到好處的委屈與識大體。

她柔聲接話:“二郎說的是,原是……原是二娘子有心為府中分憂,想試著掌家,適才……罷了,是大嫂考慮不周,惹出這般誤會。”

她輕描淡寫,將逼迫索要二十萬貫初衷,扭曲成左春盈的主動請纓。

陳母嘴角緊抿,眼風掃過渾身濕透、瑟瑟發抖、眼神空茫的兒媳,再瞧子晏臉上不容置疑的維護,心知方才那桶冷水怕是潑得有些魯莽。

她素來自矜身份,縱然心下有些許悔意,亦絕無可能向小輩低頭認錯。

只鼻子裏輕輕哼出一聲,算是默認了陳伯逸的話,扭開臉不去看狼狽的景象。

陳伯逸不再多言,抱著左春盈,大步流星朝晴雪院走去。

懷中人冰冷濕濡的觸感,透過衣料傳來,夾雜著未散的酒氣,使他心緒覆雜難言。

踏入房中,暖意撲面,可驅不散那股寒意。

他小心翼翼放左春盈到榻上,動作竟帶著幾分久違的輕柔。

隨即,沈聲吩咐跟進來的紫翹:“速去備醒酒湯,再擡熱水來,夫人需沐浴驅寒。”

說著,親手扯下那件吸飽了冰水、沈甸甸的寶藍色大氅,看也未看,隨意棄於墻角陰影裏,仿佛丟棄什麽礙眼的穢物。

一番忙碌,餵下醒酒湯,待紫翹伺候左春盈沐浴更衣,陳伯逸竟未離去,只沈默地坐在外間。

屋內水聲淅瀝,炭火劈啪,交織出異樣的靜謐。

守到夜深,直至左春盈呼吸趨於平穩,不知不覺中,他和衣在榻邊伏案歇下。

燭影搖紅,映著他緊蹙的眉心,及眼下淡淡的青黑。

翌日,左春盈是被窗外雀鳥的啾鳴喚醒的。

宿醉帶來的頭痛欲裂,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猛地睜眼,第一個念頭便是錢!

目光急切掃向枕邊,觸手碰到一疊厚實微涼的銀票,正是昨夜拼死贏回的。

她長長舒出一口氣,緊繃的心弦驟然松弛,適才有暇環顧四周。

晨曦微光透過窗紙,柔和地灑滿房間。然後,她看見了伏在床沿熟睡的陳伯逸。

他側臉枕著手臂,呼吸均勻,長睫在眼下投下淺淺陰影,褪去了平日的不耐,竟透出幾分難得的恬靜與脆弱。

左春盈怔住,幾乎以為身在夢中。

自成婚至今,他何曾在她房中留宿整夜?更遑論這般守候。

是愧疚?還是……一絲殘存的情分?

她不敢深想,心頭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澀,混雜著些許不真切的暖意,五味雜陳。

她細微的動作,很快驚醒了淺眠的陳伯逸。

他擡起頭,眼中夾著初醒的朦朧,下意識伸手探向她額頭,觸感溫熱,已無昨夜滾燙,才松了口氣,沙啞問道:“醒了?可還有不適之處?”

語氣是她許久未聞的溫和。

左春盈搖搖頭,喉嚨幹澀,一時說不出話。

她只靜靜看著他,仿佛要確認眼前景象並非虛幻。

直到空癟的胃袋,不爭氣地發出“咕嚕”輕響,於寂靜的房中格外清晰。

陳伯逸微楞,眼底漾開一絲極淡的笑意,俯身連人帶被抱了起來:“既餓了,便起身用膳。”

動作自然,仿似做過千百遍。

紫翹恰在此時,端著溫水盆進來,見二人情形,眼飛快閃過訝異,垂首,恭敬伺候洗漱。

她一邊擰帕子,一邊狀似無意地輕聲抱怨:“夫人也是,您那從兄左將軍明知您酒量淺,昨夜也不知勸著些,由著您喝那麽多。聽白蘇說,自小就愛欺負您,搶您點心,如今您都出嫁了,還不放過,真是……”

左春盈心領神會,立刻接話,語氣略微幾分無奈的親昵:“哎,三哥就是那般性子,自小一處玩鬧慣了,他總當我還是那個跟在他身後哭鼻子的小丫頭。”

她悄悄瞥陳伯逸一眼,見他神色如常,並無懷疑,心下稍安。

陳伯逸果真信了,一邊凈面,一邊溫聲道:“原來如此,既是至親,敘舊無妨,只是下回莫再貪杯,若想飲,我陪你。”

話語間,竟有幾分尋常夫妻的關切。

二人洗漱完,一同前往膳堂用早膳。

今日桌上,破天荒地擺著熱騰騰的粳米粥,幾樣清淡小菜,非往日的冷硬啃掉牙的燒餅。

左春盈執起調羹,舀一勺粥送入口中,溫熱的米香彌漫開來,她卻覺有些不真實。

碗裏看似平常的熱粥,比昨夜的銀票更讓她恍惚。

自歸來,她似乎慣了冷遇,眼下突如其來的反常待遇,反讓她如坐針氈,像偷來不屬於自己的溫暖。

陳母端坐上位,臉上堆起笑意,只那笑意未達眼底:“雲舒啊,昨夜之事,實是一場誤會,你如今是陳家婦,當家主母,需有容人之量。

百川沸騰,山冢崒崩。高岸為谷,深谷為陵。這世間萬事,退一步海闊天空,方是長久之道。”

她將一番打壓,輕描淡寫說成磨礪,話裏行間毫無歉意,反帶居高臨下的訓導意味。

王鶯亦柔聲附和,眉眼低順:“姑母說的是,昨日是鶯兒心急口快,思慮不周,一心只盼著府中安寧,絕無他意,還望二娘子,莫要放在心上。”

左春盈擡眼,唇邊綻開一個淺淡而溫順的笑容,目光清澈見底:“阿姑、大嫂言重了,不過小事一樁,既已過去,便無需再提。”

她表現得渾不在意,一派豁達明朗,仿佛昨夜那場險些動家法的風波,真只是清風拂過。

可她並不清昨夜究竟發生何事,亦不見白蘇今兒去了哪,但預感定是白蘇又去那什麽樓了。

陳伯逸見她如此明理,心中剩餘一絲疑慮也消散了,夾一塊精致桂花糕放入她盤中,語氣溫和:“多吃些,你身子虛,需好好補養。”

看著碗中晶瑩剔透的糕點,再看向陳伯逸難得柔和的側臉,左春盈心底驀地湧起一股強烈的貪戀。

若時光能停駐在此刻多好。

沒有王鶯,只有這碗熱粥,甜糕,同他眼中這片刻真實的溫柔。

哪怕眼前溫柔是建立於謊言之沙上,她也想緊緊抓住,哪怕多一瞬。

然而,虛假的寧靜,下一刻便被驟然打破。

冰淩腳步匆匆而入,神色帶著幾分刻意營造的慌張,稟報道:“老夫人,主君,大娘子……門外來了位郎君,自稱是二娘子的堂兄左弘毅,說有急事,定要立刻見二娘子一面!”

王鶯眼中精光一閃,唇角難以抑制地微微勾起,故作擔憂道:“哦?左弘毅?昨夜不才見過,怎這般早又急匆匆來了?冰淩,瞧他神色如何?”

她話問冰淩,餘光意味深長地瞟向左春盈。

左春盈心中咯噔一下,握著調羹的手指微微收緊,臉上依然不動聲色,淡淡道:

“三哥與我自小一同長大,情分非比尋常,除了姐姐,他便是最親的家人,許是有什麽要緊事。”

她邊說,邊迅速遞個眼神給侍立身後的紫翹。

紫翹會意,正欲悄無聲息地退下,尋那自小不對付的從兄對口供。

陳伯逸已開口道:“既是舅兄到了,必有要事,快請進來。”

他忽又想起什麽,對已退至門口的紫翹吩咐:“紫翹,順道將昨日帶回來那件大氅取來,還給弘毅兄。”

他記得,昨夜左春盈是披著件男子大氅回來的。

紫翹背影一僵,冷汗瞬間浸濕了內衫,面上則不敢顯露分毫,只低低應了聲:“是。”

腳步加快,幾乎是逃離了膳堂。

冰淩此刻又添一把火,聲音不大,足夠讓所有人聽清:“只是……奴婢瞧著,二娘子那堂房兄長面色似乎……不太好,像是含著怒氣,也不知是不是與二娘子……”

她欲言又止,留下無盡遐想空間。

左春盈心知不能再等,霍然起身,聲音盡量保持平穩:“想是三哥等急了,我親自去迎他。”

必須搶在堂哥進府前,將局面控制住。

她快步走出膳堂,將身後各懷心思的人,關在門內。

寒風撲面,吹得她單薄身子微微發顫,前方的路,堪比昨夜快活窟,更吉兇難測。

左春盈步履匆匆,穿過覆雪的庭院,行至垂花門附近,她刻意放緩腳步,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

正當她心亂如麻之際,餘光卻瞥見紫翹的身影,於抄手游廊盡頭經過,朝她微微頷首。

左春盈心頭一松,暗讚紫翹機敏,她整理一下微皺的衣襟,望向大門方向。

雪光映照下,她的側影挺拔孤寂,宛如寒梅,於凜冬中悄然積蓄著破冰的力量。

角門處,身著靛藍箭袖武袍、身形魁梧、面容被風霜刻下粗獷線條的漢子,正一臉不耐地在門外來回踱腳,又像與門外之人爭執。

他聲若洪鐘,邊關特有的沙礫感:“俺找俺妹子左春盈!速去通報!哪來這般多啰嗦規矩!”

氣勢,做派,不愧是鎮守邊關、不拘小節的武將風範。

左春盈心中稍定,暗忖紫翹從何處尋來這人,竟將戍邊將領模仿得如此惟妙惟肖。

深知她這個堂兄仍在邊關,一枝獨苗,心裏篤定不會回來,眼下指不定是紫翹尋來的,她向來聰敏得力右手。

她快步迎上,定睛一看,完了,腦中幾只烏鴉飛過,果真是堂哥他本人,彼時身後腳步聲越來越近。

她立馬擡手,喊著向來不會叫的名字,“弘毅哥哥!”

左弘毅聞聲轉頭,見左春盈時濃眉一擰,眼底竟真真切切迸出幾分怒意。

心想這丫頭反常必有妖,葫蘆裏不知搞什麽幺蛾子,難不成又有何計謀捉弄他。

他大步流星走過去,不由分說便斥道:“你這丫頭!昨日與你說的要緊事,你倒好,喝得爛醉,害得我今早才得空再來尋你,那批……”

他話音一頓,似註意到不遠處隱約走來的身影,硬生生剎住話頭,只壓低聲音,焦躁道:“此處不是說話之地,尋個安靜角落。”

她順勢道:“三哥莫急,隨我來。”

便引他往庭院一側,較為僻靜的暖閣走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