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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對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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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對賬】

大雪不知疲倦地又下著,將白日車馬碾過的汙濁痕跡重新覆蓋,臨安城再披一層素縞。

左春盈回到晴雪院時,天色已徹底沈下,院中紅梅在幾只明亮燈籠的映照下,紅得愈發驚心,像是凝固在雪白宣紙上的血珠。

白蘇與紫翹無聲地伺候她卸下裝飾,脫下那件陳舊的鬥篷。

屋內炭火燒得足,暖意撲面,卻仍驅不散她身子裏的寒氣。

那寒氣自初見王鶯起,至陳伯逸抱著王鶯決絕而去的背影,再至宋府老宅窺見姐姐的隱忍,一層層,滲入四肢百骸。

“你們也累了,下去歇著吧,不必守夜。”左春盈聲音平靜,聽不出波瀾。

白蘇想說什麽,卻被紫翹拉住了衣袖。

紫翹朝她微微搖頭,眼神示意案幾上溫著的熱湯,便拉著一步三回頭的白蘇悄然退出,輕輕合上門。

厚重的門扉隔絕了外界,屋內霎時靜得只剩炭火偶爾的劈啪聲。

左春盈沒有立即去睡,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凜冽的風夾著雪沫鉆進來,吹在她滾燙的臉頰上,帶來一絲刺痛的清醒。

窗外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唯有雪光映出庭院模糊的輪廓,如一頭蟄伏的巨獸。

她想起,白日裏姐姐塗抹厚厚的胭脂也掩不住的憔悴,想起她笑著說“忙碌才感到活著”時眼裏的枯寂。

“姐姐,這真是你選擇的路?”左春盈無聲地問,喉間微哽,“就如此認命,耗盡餘生?”

那她自己呢?

也要在這看似繁華錦繡,實則冰冷徹骨的陳府裏,步上姐姐的後塵嗎?

為了一個背棄諾言,心系他人的夫君,與一個工於心計的大嫂,爭搶那點殘羹冷炙,直至色衰愛弛,或心灰意冷?

不!

心底有個清晰的聲音斬釘截鐵地回應。

她猛地關上窗,轉身背對著滿室暖融。

銅鏡裏映出她的身影,依舊挺拔,眉宇間的英氣並未被連日打擊所消磨殆盡,眼底沈澱了些許風霜。

她擡手,拂過左眼尾下的那顆淚痣。

“左春盈。”兩只拳頭抵在梳妝臺上,看著鏡中的自己低語,“你手中的劍,能斬敵軍首級,能破重重圍困,莫非還斬不斷這困住你的羅網?”

在王鶯同陳母面前強裝無所謂,在姐姐面前硬擠出笑容,此刻盡數剝落。

她緩緩坐在地毯上,將臉深深埋入膝間。

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卻未讓哭聲溢出喉嚨,滾燙的淚水無聲地浸濕衣裙。

是她歸來後,第一次徹底卸下所有偽裝,獨自舔傷。不知過了多久,顫抖漸漸平息。

她取出單子,是王鶯給她的那張二十萬貫宣紙。

“二十萬貫……”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好大的胃口。”

她看著那數字,只覺嘲諷之意。

王鶯與陳母,無非想用經濟拿捏她,讓她徹底淪為依附。

“紫翹。”她揚聲喚道。

不過片刻,紫翹便推門而入,仿佛一直候在門外,“夫人。”

“你識字,通文墨,可能看懂賬冊?”左春盈直接問道,目光銳利。

紫翹微微一楞,隨即垂首恭敬答道:“回夫人,婢子略通一二。”

“好。”左春盈將那張二十萬貫的紙條推到她面前,“這筆賬,絕不輕易給她,但空口無憑。明日起,你想辦法,看能否接觸到府中往來的賬目,不必動核心,只看些采買、日常用度的流水即可。我要知道,陳府一個月的開銷,究竟幾何。”

她要知己知彼,更要抓住可能的把柄。

紫翹了然,鄭重應下:“婢子明白,會小心行事。”

左春盈點點頭,又看向另份三年前的賞賜清單,“這賞賜是我的底氣,也是招禍的根苗。不能坐吃山空,更不能任人覬覦,姐姐的聚香齋生意不佳,但酒樓本身是個好產業……”

她沈吟著,一個模糊的念頭開始成形。或許,她可憑借這微薄賞賜,以某種方式與姐姐合作。這不僅幫襯姐姐,更為自己謀一條退路與立足之本。

“還有三日後的冬日宴,”左春盈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無盡的飛雪,眼神悠遠:“信王相邀,或許……”

“夫人,”紫翹輕聲沈穩,“欲掌中饋,必先知其責,明其賬。婢子可先尋些基礎的賬冊與夫人講解,屆時再看府中賬目,方能心中有數。”

左春盈回頭,深深看了紫翹一眼。

“好。”左春盈走到書案前,“今夜就開始。”

與此同時,臨安城另一隅,楚王府別院。

趙仕景自混沌中醒來,頭痛欲裂。

空氣中彌漫著殘餘的酒氣,但身上已被換上潔凈的寢衣,屋內收拾過,只角落隨意丟棄的幾個空酒壺。

他坐起身,揉著刺痛的太陽穴,左春盈立於雪中回眸的那一瞥,同她那幾句“放下舊人”的贈言,不受控制地撞入腦海,異常清晰。

尤其是她眼尾那顆淚痣,於雪光下,竟像烙印般燙入他心尖上。

“殿下,您醒了。”青衣侍衛聽風端著醒酒湯進來。

趙仕景接過,一飲而盡,辛辣的湯汁讓他胃裏一陣翻騰,卻也驅散了些許混沌。

“那日……我是如何回來的?”他嗓音沙啞。

聽風與一旁的墨羽相視一眼,郡王明知為何又問,墨羽回道:“是陳都承旨的夫人……發現您,後來我等才將您接回。”

“二娘。”趙仕景低聲念著,手在膝上敲。

他回想起閣樓上,她與信王對話的颯爽,雪地中她教訓自己時的犀利,亦想起她贈言時那片刻的柔和景象。

“可有打探到,她去宋府老宅做什麽?”他忽然問。

墨羽溫和答道:“探訪她長姐,宋太守長子宋成玉之妻左氏。聽聞那宋家嫡長子宋成玉,纏綿病榻十多年,左大娘自嫁入府後,一直悉心照料,居於城西老宅,好是清苦。”

趙仕景默了片刻。

原來那樣光芒耀眼,曾臨安有名的溫婉閨秀的才女,當時受無數才子郎君追捧,如今竟過著不為人知的辛酸,不該是過上幸福的生活嗎?

“兩日後,西湖園林設冬日宴,給本王備一份禮。”

趙仕景吩咐道,眼神不再如往日般死寂,取而代之是燃起一絲微光,“再去查查,陳都承旨府上那位王娘子,近三年都做些什麽功績,還有,查一下她在越州兩年都幹些什麽。”

他隱約覺得,左春盈在陳府的處境,與那位大嫂脫不得幹系。

“是。”聽風墨羽齊聲應道,心底一動,王爺查這些做什麽。

郡王他自從見了陳都承旨夫人後,似乎變了人,也不去杏花閣鬥蛐蛐。

趙仕景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寒風卷著雪花湧入,他恍若未覺。

望著陳府的方向,似有股莫名的微顫再度浮現。

“雲舒……冬日宴。”

左春盈這時還在與紫翹對幾本舊賬冊研習至深夜,炭火將盡,寒意漸侵,她才揉了揉酸澀的眼。屋內寂靜,她毫無睡意。

二十萬貫像一塊巨石壓在心頭,王鶯絕不會讓她安穩度過今夜。

果然,翌日清晨,她剛梳洗完畢,院外便傳來熟悉的細碎腳步聲同嬌柔的嗓音。

“二娘子可起身了?鶯兒特來問安,順便……說說昨日提及的那樁家務事。”

王鶯身著簇新的杏色錦緞襖裙,披著雪白的狐裘,由冰淩扶著,裊裊婷婷地走了進來,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溫婉笑容。

左春盈端坐未動,只擡手示意白蘇看茶,“大嫂有心,這麽早過來,請坐。”

王鶯落座,目光在左春盈略顯疲憊但眼神清亮的面龐上掃過,心中微詫,面上卻不露分毫。

“二娘子昨日歸來,想必旅途勞頓,本不該叨擾。只是……”她輕嘆,露出些許為難之色,“府中近年開支甚巨,眼看年關將至,各處莊子的收成還未完全入庫,許多款項都需提前打點。阿姑昨日還念叨,說二娘子深明大義,定能體諒家中難處。”

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得整齊的紙,原她有備留一份,正是昨日那列著二十萬貫數額的單子,推至左春盈面前。

“這數目雖是粗略估算,卻也大致不差。想著二娘子剛回,或許需要時間籌措,故而來問問,預備何時能將這筆家用補上?我也好對阿姑和各處管事有個交代。”

話語溫和,姿態放得極低,字字句句都帶著不容推拒的壓力。

白蘇在一旁氣得直瞪眼,被紫翹用眼神死死按住。

左春盈端起茶杯,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並未去看那張紙。

她擡眼,目光平靜地看向王鶯:“大嫂掌家辛苦,我自然知曉。可二十萬貫並非小數目,不知大嫂可否將近年府中大的開銷賬目,與我略看一看?也好讓我心裏有個底,知道這錢都用在何處,日後若官家問起賞賜用途,我也能言之有物。”

語氣不疾不徐,像一根針,刺破王鶯營造為家族的面紗。

要錢可以,但賬目需得清楚。

王鶯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旋即恢覆自然,只是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二娘子說的是,只是府中賬目繁雜,歷年積累下來,冊子堆了半間屋子,一時半會兒恐怕難以理清。況且,有些是阿姑親自經手的內賬,我也不便輕易示人。不若這樣,二娘子先顧眼前,將這應急款項撥付了,賬目之事,容後我再慢慢與二娘子分說,可好?”

她將阿姑和內賬擡出來,既是解釋,也是暗示左春盈終究是“外人”。

左春盈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她放下茶杯,聲音依舊平穩:“大嫂既如此說,我若強要看賬,倒顯得不信任家人,只是……”

她話鋒一轉,看向王鶯,“我離府三載,對家中用度確實生疏。驟然拿出二十萬貫,即便我有心,也需時間盤點。不如大嫂先將今年,不,就最近三個月的日常用度流水賬抄錄一份與我,讓我先熟悉熟悉府中如今的規矩和物價。待我看明白,這二十萬貫,自然盡快湊齊奉上。”

她退一步,不再堅持看全部陳年舊賬,卻咬死要先看近期的流水。這要求合情合理,王鶯若再推拒,便顯得心虛了。

王鶯指尖蜷縮,面上笑容依舊:“二娘子思慮周詳,是應該的。那我回去便讓人整理近三月的采買用度單子,給你送來。”

她站起身,“如此,就不多打擾二娘子歇息了。”

目的雖未即刻達成,但左春盈的態度已在她預料之中。

她不信左春盈真能拿出二十萬貫,更不信她看得懂那些彎彎繞繞的賬目。

今日不過是先敲打一番,讓她認清形勢,來日方長。

看著王鶯主仆離去的身影,左春盈眸色沈靜。

深知,這僅僅是開始。

王鶯絕不會輕易交出清晰的賬目,而自己,必須在賬目送來之前,盡快掌握看懂它們、甚至從中找出破綻的能力。

“紫翹,”她低喚道,“我們時間不多。”

雪依舊未停,寒意深重,而添上漆黑交疊的木炭,才剛剛燒入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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