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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我昨晚……是不是弄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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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我昨晚……是不是弄傷你……

周末的傍晚, 校園路上的人熙熙攘攘的,似乎對剛剛逝去的周末假期都有一種意猶未盡的遺憾之感。

灰色的天空泛著沈悶的氣息,寒風帶走了枝頭最後一片落葉, 原本茂密的綠植, 此刻已然蕭條一片。

教學樓旁, 一輛黑色的越野車不知在那等了多久。

車裏的女人此時已經下來, 靜默地依靠在車邊, 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短靴之上, 暗色的闊腿褲外面,長款風衣外套隨意地搭在身上,只靠腰帶微微固定著。

寒風的掀動下, 搖曳的衣擺是說不出的風情。

任誰見了,都會忍不住多看兩眼。

江晚初從教學樓出來時, 看見的就是這個景象。

身邊,沈舒然臉頰上的紅暈還未褪去。

“小初,那我先回去了, 明天見。”臨別之際, 不忘向馬路對面的姜清冉點頭致意。

而姜清冉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在江晚初走向她後, 自然地接過她手裏的包,柔聲問她晚上想吃什麽。

“我知道新開了一家意大利菜, 要不要去試試?”坐進車內,她一如既往地先是系好了江晚初的安全帶,才回來顧及自己。

沈靜的語氣像不見漣漪的湖面, 仿佛方才的一幕並沒讓她註意到。

“都可以。”江晚初回答後,靜靜地靠在一旁,是不是低頭擺弄幾下手機。

姜清冉見狀, 旋轉方向盤,朝另一個方向駛去。

“初初。”等紅燈的間隙,她像是不經意地詢問:“包包新買的?很好看。”

鮮艷的顏色,跟江晚初以往的款式都不一樣。

“嗯。”

“香水也換了新款,什麽牌子?”

江晚初手腕在鼻端嗅了嗅,實事求是回答:“別人送的。”

她言辭暧昧,並沒有過多解釋,那個所謂“別人”到底是誰。

偏巧,姜清冉也沒追問,反而是分享著這次出行任務中的新鮮事。

不過江晚初一直不太搭話,神情懨懨的。

窗外,夜幕漸漸落了下來,霓虹燈閃爍著,在車窗上留下一排排閃爍的倒映。

周末的晚高峰,一如既往地熱烈,似乎整個城市都沈浸在著最後一段歡愉的氛圍裏,除了這一方小小的車內。

手機裏的畫面還停滯在聊天的對話框上面,江晚初看了日子,馬上就是父親的忌日,她給母親說,學校裏事情多,等她放假再回去祭拜。

鄭薇沒答,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在忙所以沒看手機。

看著窗外的霓虹燈閃爍著,江晚初不禁想,人真是一個有趣的存在。

得到的不見得有多珍惜,但沒得到的,卻總是莫名地將那個選擇美化得無比夢幻。

都說年少的心動會讓人銘記一生,這話到底是真是假。

有多少人,第一次選擇的人就能走到終身相伴呢,那些所謂刻骨銘心,到底有幾分是真心,又有幾分,還是因為得不到的總在悸動。

就比如她的父母。

他們往日裏是那般的恩愛,連帶著她這個掌上明珠,可以說是要星星不給月亮。

爸爸離世的時候,媽媽整個人瘦了一大圈,一夜之間憔悴不少,每日以淚洗面。

但這份悲傷並沒有持續多久,因為她們娘倆很快面臨一個更加嚴峻的問題——她們成了家裏最多餘的人。

得承認,這些年爸爸把媽媽照顧得很好,以至於意外到來的那一日,媽媽只能靠著爸爸留下的股份生活。

爸爸是家中獨子,爺爺奶奶又走得早,媽媽是個沒主意的,生意漸漸落入舅舅手中,很 快就出現了危機。

以至於,不得不攀附姜家來維系公司。

江晚初從沒有因此怪過媽媽,知道的那一晚,現實將她從一個背著書包的學生,瞬間推到了成年界限的另一頭。

只是在這場權衡利弊中,她那關乎少女情懷的初次心動,沒有被選擇而已。

那一晚的天色,與此刻窗外的模樣很像,夜幕底下壓著烏雲,悶的人胸口喘不過氣來。

如果說每個人都會尋到自己的月亮,江晚初知曉,自己已經找到了。

那樣的皎潔,那樣的明亮,即使相隔甚遠,即使月色寒涼,卻還是讓她抑制不住的被吸引。

尤其是在得知月光照向自己的時候,小小的念頭得到回應,怎能不向往。

而今夜,厚重的雲層擋住的不僅僅是星星,連月亮也一同遭殃。

沒了它的指引,夜行之人如何辨別前行的方向。

所以,明知道第二日會面對什麽,江晚初還是去了。

從那日起,她失去了屬於自己的月亮。

留下的,只有黑夜裏無邊的孤寂。

“初初?”

姜清冉的聲音將她從回憶裏扯出來。

“你怎麽了,是胃又不舒服嗎?”

江晚初回神,低低地回答:“沒什麽。”

姜清冉捏著方向盤的手隱隱攥緊,視線不受控制地一次次看向對方的無名指。

江晚初看出她的意圖,回到:“不太方便,就沒戴。”

不方便……

姜清冉默了默,還是忍不住追問:“是款式不喜歡,還是尺寸不合適?”

“沒關系,改日可以再去看,選個你喜歡的。”

“要不就下周末吧,我剛好沒事,周末,你也不用上學,我們……”

“再說吧。”江晚初阻攔了對方的計劃:“最近一直在趕項目,有點累。”

彼時,汽車剛好駛進入停車場。

看裝修,不像是所謂意大利餐廳。

“這是一家私房菜。”姜清冉解釋完,意味深長地看向身邊人:“做淮揚菜很是有名。”

之前在欒市,江晚初很喜歡一家淮揚菜,尤其是裏面的蟹粉獅子頭,一得空她就會跟姜清冉一起去。

那家店的店鋪不算寬敞,裝修也很樸素,就開在居民區裏,也沒打過什麽廣告,老板楞是靠著回頭客和口碑開了十幾年。

一開始,是江晚初一家三口去吃,後面是姜清冉和她去吃,再後來,姜清冉出國了,她去得也少了。

有一次,江晚初偶然間看見一個穿著飛行學院制服的人,莫名地想起那家飯館,於是一個人過去。

老板看見她,便問怎麽這麽久沒光顧,怎麽跟她一起的小姑娘沒跟著一起。

見江晚初不回答,老板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贈了飲料賠罪。

只是,說來神奇,她竟從未想過帶著林悅去那家店嘗一嘗,似乎在她的潛意識裏,總有一個地方,是即使姜清冉也不在,也不容許旁人觸碰分毫的角落。

回想起來,蟹粉獅子頭,她也好久都沒吃過了。

菜肴擺了上來,姜清冉先給她舀了一小碗文思豆腐,讓她看看口味如何。

湯色瑩亮,豆腐切得大小均勻,如菊花綻放於乳白色的瓷碗內,想來口味是不會差的。

但江晚初卻沒什麽胃口。

“你有心事。”

饒是再遲鈍,姜清冉也看得出來,這一路的心煩意亂,這一路的愁眉緊鎖。

正巧,她也有話想問。

原本,她們的關系才進了一步。都說小別勝新婚,姜清冉原本以為等待她的會是一個柔軟的懷抱,亦或是一枚甜蜜的吻——而不是現在這般,欲言又止。

姜清冉也放下了筷子,沈聲說道:“你可以慢慢說,我在聽。”

不過是走了幾日,臨行前還說會等她回來的人,卻變了模樣。

換了包包,換了香水,至於其他……

姜清冉沒再問下去,而是靜靜地看著對面的人。

江晚初只盯著自己碟子裏的蟹粉獅子頭,良久,擡眸說:“姜清冉,我能喝酒嗎。”

“不可以,你胃不好,不能……”

不等她說完,江晚初已經問服務員要了一瓶。

“你就讓我這一回吧,我保證明天開始乖乖聽話。”

原本阻攔的手停了下來,姜清冉終於是讓了一步,答應讓江晚初喝一小杯。

果酒,葡萄口味,口感像是果汁,酒味並不濃郁。

相比於姜清冉家裏的威士忌,幾乎就是飲料了。

江晚初喝了一大口,覺得胸中暢快了幾分,連這胸口的憋悶之感都消散了一些。

都說借酒澆愁,原來真的有些作用。

借著淡淡的酒勁,江晚初擡眸,終於鼓起勇氣問:“姜清冉,你打算什麽時候回姜家?”

不等對方回答,又一杯果酒被灌入喉嚨,或許是喝得有些急了,原本清明的眼眸隱隱有些泛紅。

姜蘭找上門那一日,給江晚初看了許多東西。

原來,早在她來到洛城之前,姜清冉已經得到姜氏大半股份,接手生意指日可待。

還有,那個與她佩戴同款手表的宋婷婷,除了是姜清冉的同事之外,也是家裏有意給姜清冉安排的相親對象。

但這一切,姜清冉都未與她提及只言片語。

有些事情,江晚初的心裏不是不明白。

她的身份,與姜清冉的關系,這份感情有多見不得人。

那晚,真的是她最勇敢的一次,她抱著對方,輕聲安慰她,想要與她一起躲起來。

如果說姜清冉放棄了家人,那她又何嘗不是呢?

這份感情裏,她不覺得自己虧欠了對方什麽,她的真心,任何時候都拿得出手。

姜清冉可以告訴她,可以質問她,但不能隱瞞她。

就像五年前,姜清冉最生氣的,不也是認為自己隱瞞她媽媽的事嗎?

她那樣憤恨隱瞞,卻又這般對待自己,江晚初覺得一切都很可笑。

尤其是,在姜蘭那樣說她的時候,她也從未想過要放棄姜清冉,若不是證據一一擺在眼前,自己的堅持,瞬間成為一場笑話。

古文裏說:“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昨天她還在嘲諷小說中女性角色成了某個達官顯貴的外室,沒有名聲,見不得光。

現在她覺得自己與那書中的人也沒什麽兩樣。

而對面,方才還帶著凝重的神色,卻瞬間輕松開來。

“就為了這個?”

是季羨,還是姑姑,亦或是姜家別的什麽人?

所以就為了這些個虛無縹緲的東西,她排斥自己,她冷淡的對待自己,還故意穿了自己為她選的禮服,去參加了那別有用心的晚宴。

她捏了捏眉心,喟嘆一聲:“初初,你為什麽不來問我呢?”

為什麽不給她打電話,為什麽不第一時間就宣洩自己的情緒,而是要壓抑心中的想法,把自個氣成這樣。

江晚初的手捏緊酒杯,問嗎,她不是沒想過的。

如果真的要分開,也沒必要鬧僵成這個樣子。

畢竟,她們是身份上的姐妹,名義上的家人,終歸還是會見面的。

成年人的體面,是約定俗成的東西。

而且,姜蘭有句話說得很對。

“你知道的,我的話小冉不會不聽,你既然心裏有她,就該為她著想,而不是讓她為難。”

是啊,江晚初想過了無數種可能,但從未想讓姜清冉置於這般兩難的境地。

從前沒有,現在更不會有。

“如果你只是想清除我這個障礙,那大可不必這麽麻煩。”

她凝滯片刻,將杯子裏最後殘存的酒水一飲而盡,江晚初終於下定決心,一字一頓道:“我沒那麽廉價,不是非纏著你不放。”

良久,姜清冉終於緩緩開口。

“所以,你今天一切的不高興就是因為這個。”

沈默,冷淡,包括初初主動靠近那個沈舒然,都是因為這個。

姜清冉無聲地笑了。

“看來是姑姑了。”她喟嘆一句,道出了心中的答案。

似乎一切都解釋通了。

“我不在這段時間,姑姑來家裏找你了,還跟你說了一些話。”

她一邊說著,一邊又夾了一塊蟹粉獅子頭,蓋在江晚初面前那碗米飯上,示意她不論有什麽事,都先吃飯。

被戳穿了真相,江晚初方才的偽裝瞬間潰敗開來,想要說些什麽但又無從開口,只得機械地舀起小碗裏的米飯往口中送。

一邊吃,一邊聽姜清冉將她這幾日的事情全部推理清楚。

“所以,包,香水,都是姑姑送的,看來除了威逼,還有利誘。”

“還有別的嗎,有沒有借口說讓我為難而逼你就範?”

原本囫圇在口中的米飯險些嗆到,江晚初趕忙尋茶水來壓一壓。

姜清冉見狀,面上的神情毫無波瀾,與普通情侶間的關心沒有半點分別,還細心地用紙巾幫她擦拭唇角的水漬。

看來是有了。

良久,姜清冉坐回位置上,視線緊緊落在那兩片被蹂躪得泛著水紅色的唇瓣上。

“一個包就把你給收買了。”

“她說什麽你就聽,我說你就不聽。”

從家裏出來前,路過江晚初的臥室,她發現裏面少了很多東西,當時沒多想,現在看來,是已經打算好要離開,接著今晚的機會與自己鬧翻,然後躲到自己找不見的地方去。

也是,姑姑既然來,自然是會有所準備的,一套房子而已,簡單的很。

她沒再追問,而是一口菜一口米飯,斯文地吃起飯來。

緩慢的動作,優雅又帶著貴氣。

待碗中最後一粒米被吃幹凈,姜清冉擡眸看向對面。

“吃飽了嗎?”

被戳穿的江晚初哪裏還有胃口,方才也是強打起精神才勉強將碗裏的米飯吃了大半。

付過錢後,姜清冉接過打包盒,隨後拉著江晚初往外走去。

一路上的沈默無言,江晚初小心翼翼看向身邊的人,卻始終不敢發出聲音。

晚高峰比方才緩解很多,回來的路上還算通暢,就是天上的烏雲,似乎更加壓抑了幾分。

汽車一路行駛回家裏,江晚初默默地跟在姜清冉的後面,直至房門關上,視線全部落於黑暗,蟄伏的猛獸終於露出尖銳的獠牙。

那只款式張揚的包包被隨意丟在地上,姜清冉將人抵在門板上,強迫她擡頭,承襲自己熾熱的呼吸。

雖然不是第一次接吻了,但眼前的姜清冉卻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急躁。

沒有任何的鋪墊與纏綿,選擇以最快的速度占據屬於少女的領地。

肆意的掠奪與侵略,江晚初的體驗算不得好,沒一會唇瓣就麻到失去知覺。

分開之際,濕漉漉的眼睛裏水汽氤氳,受驚的小鹿似的可憐。

“姐姐……”江晚初柔聲喚。

姜蘭說得對,不論如何,她們是姐妹,這是無法逾越的鴻溝,是到任何時候被提及,都有可能被詬病的存在。

但正是這句稱呼,面前的人突然嗤笑一聲。

“初初啊……”

她抵在江晚初的耳畔,貝齒若有似無地觸碰到對方的耳垂,灼熱的氣息將柔白的耳朵染得血紅。

看,她的初初,也不是塊木頭。

“沒有人告訴過你麽,這個時候喊姐姐,可是不是叫停的意思……”

可這樣的示弱並沒能換回對方的憐憫,反而助力了本就閃爍的火星子。

不等江晚初反映過來,姜清冉已經將人抱起,直奔二樓的臥房。

窗外,狂躁的風席卷地面,殘酷地帶走了枝頭的最後一片落葉。幹枯的枝叉,顯得孤立無援,只能任憑夜風肆意撥弄它的身軀,寒冷的

當身體陷入柔軟的床褥,江晚初只覺得腦海中一陣嗡鳴,只是不等她緩和過來,身前之人早已經欺身壓了過來。

雙手被禁錮著,如惡魔般地低語在她耳邊縈繞。

“初初,你別躲著我……”

伴隨著密密麻麻的吻清冷的聲音裏透著一絲請求的意味。

“初初,我也給你買包買香水,你要什麽我都給你買,你也聽我的話,好不好?”

她一遍一遍重覆著這句話,帶著執拗的瘋狂,偏執地認定,江晚初這般行徑不過一時迷了眼,受了蠱惑。

絕不是因為對她沒有感情,亦或是識圖放棄她。

是呀,她的初初怎麽會放棄她呢?

就在一周前,就在這間房,初初明確地說,要拉著她,躲起來。

對,她得把初初藏起來,藏到沒人能發現的地方,這樣就再不會有人來打擾她們,亦或是意圖拆散她們。

“初初……”

袖長的指尖微微彎曲,輕易地勾開了衣領的帶子,雪白的皮膚裸露出來,原本種下的一片紅梅早已消失不見。

唉,真是不乖。屬於自己的標簽一消失就不聽話了。

指腹摩挲著一片柔白,姜清冉莫名地思索,若是能在這留下個什麽印記,打上她的烙印,是不是初初就跑不了了?

可轉頭,她又放棄了這個念頭。

初初身上白,皮膚又軟,摸著比前段時間姑姑在店裏看的那條五位數的絲巾還要細膩。

若是真的留下什麽,暴殄天物只是一方面,一定也會很疼。

她不想初初疼。

想到這,不由自主地低頭下去,唇瓣覆上,仔細地感受那片柔滑。

接觸的人,她明顯地感受到身下之人一陣戰栗。

擡眼望去,不知何時,江晚初一對圓圓的眸子被蒙上了水霧,連雙頰也跟著染紅了些許。

江晚初如被困於籠中的小獸,只能靜靜地等待獵戶的處置。

可曾經驕傲的白鶴,即便一朝墜落雲端,也不會甘願化作平息怒火的飛蛾。

江晚初還在拼命反抗著,隨著眼淚滑落,聲音也染上哽咽。

“不要,姜清冉……”

“我不想成為你的汙點,不想你為難……”

原本偏執的人霎時間頓住動作,指腹擡起,抹去殘存在眼角的淚珠。

動作很慢,輕柔的不像話。

這樣漂亮的眼睛,染紅了就不好看了。

只是那眼淚碎星墜地,簌簌而落。

為難……這話不難猜,肯定是姑姑用來要挾初初的托辭,至於汙點……

“初初不是汙點。”

溫熱的唇瓣吮過眼角最後一顆淚珠,姜清冉放柔了語氣。

“初初是我的月亮。”

“天上的月亮,可以彎如鐮刀,但永遠不是汙點。”

月亮就是月亮,清輝自照,盈虧由天,從不因夜色深沈,就失了皎潔;也不因有人仰望,便刻意圓滿。

她只要靜靜地懸掛在天邊,為迷途的人照亮前進的方向,便足矣。

原本抵著胳膊的手驟然一松,江晚初整個人像是卸去了最後一點倔強,指尖輕輕垂落,再沒有半分推拒的力氣。

而這份“默許”在姜清冉的眼中,便是無聲地應允。

素白的掌心遮住她的眼睛,熟悉的聲音,看似安撫,但每一個字都不容置喙。

“初初別怕,我會很小心的。”

“我保證只疼一下。”

“就一下,你聽話,好不好?”

窗外,雷聲滾滾,憋悶了整整一日的烏雲終於忍耐不住,肆意的狂風攪弄著天空,本就渾濁的夜色愈發低沈。

隨著一道閃電亮起,徹底宣告這個冬季前最後一場雨的到來。

雨聲颼颼催早寒,胡雁翅濕高飛難。

不知是不是連上天都在替人間宣洩著郁結,這場雨格外劇烈。

萬千雨珠從雲端墜落而下,從山間的淺谷直奔兩座頂峰而去。隨著烏雲的肆虐,兩座雪山被雨水徹底染透,原本聖潔的雪白,偏在最頂峰矗立著兩朵紅梅,紅得晶瑩,紅得誘人,梅香四溢,讓人忍不住一口拆之入腹。

雪山,高處不勝寒,素來杳無人煙,連一枚足跡都不曾有,然而卻被一場秋雨,徹底融化開來。

雪花化作液體,與翻滾的水珠融合,很快便洇濕一片。

正是那水流而下的趨勢,原本抗拒的雪山漸漸平息,似忍將雨水推開。

落葉似小船,隨著雨水一路向下,路過峽谷,終是來到一處隱秘之地。

叢林遮掩著秘境,小溪潺潺,與雪山的水聲漸漸到達同一道頻率。

所謂秘境,實則是一個地下的溶洞,而那溪流也並非溪流,順著波浪而入,原來掩藏在叢林後的暗河,溶洞側的鐘乳石常年被河水浸泡著,凹凸的內壁早已柔軟柔軟不堪,指腹觸及而上,水珠沾濕整個掌心。

這處溶洞終年不曾被發覺,一朝失了平衡,隆隆聲響轟鳴著,連大地都隨之顫抖。

落葉則放慢了行進的速度,一點一點撫著鐘乳石,朝溶洞的最深處走去。

九曲銀河,水簾洞天。

常年立於枝頭最頂端的葉片,習慣於藍天白雲間遨游,哪裏曾想,這藏匿於地下的溶洞內,竟有這副好光景?

隨著暗河裏的水流愈發湍急,伴隨著閃電的白光,那如舟的落葉,也漸漸被水花的激流推向最高昂的頂端。

如此美妙的體驗,落葉意猶未盡,待河流重歸平靜,她獨自重返雪山,再次享受那暗潮的湧動。

——

雨勢漸漸小了,烏雲散去,月亮露出了原本的模樣。

清冷的月光,灑滿窗臺的寂靜,輕薄的簾好似屏障一般,將一切喧囂都隔絕在室外。

屋內卻是另一副光景。

旖旎的氛圍擒卷著暧昧的溫度,皎潔的月光如輕煙般眩暈。像是柔白的紗,模糊了江晚初的夢境。

第一次見姜清冉是什麽時候呢?

江晚初記得很清楚,那天下午,才完成補習的她,回家的路上發現手機落在補習班,於是不得已返回。

就是那天,空蕩的教室內,姜清冉坐在靠窗的位置,柔和的風掀動輕薄的窗簾,與對方額前的碎發舞動著相同的節奏。

她穿著利落的白襯衫,專註地辨識著耳機裏的聲音,筆尖時不時在習題冊上書寫幾筆——全然沒發現,靜謐的教室內,早已被自己喧囂的心跳打破。

江晚初不想打擾那柔美的畫卷,於是放輕了腳步,去了方才自己的位置,空蕩的書桌內,她的手機就靜靜地躺在裏面。

臨別之際,她忍不住再次回眸,而窗邊的人,似乎已經完成了那道題目,摘下耳機的瞬間,也發現了她的存在。

沒有一句交流,只是簡單的對視,姜清冉便再次戴上耳機,繼續與下一套題目搏鬥。

那便是江晚初對她的第一印象,沈靜,柔美,清秀的眉眼間帶著一股韌勁。

或許是巧合,那次回家後,補習的老師給她發來消息,問上課的時間能不能往後挪一個小時。

其實這會壓縮江晚初放學後回家寫作業的時間,但她還是莫名的答應了。

於是,她偶遇對方的機會多了起來。

有時是電梯裏,一個進來,一個出去,有時是走廊裏的擦肩而過。

從未有過交流,對方似乎也從未註意過她,她就這樣靜靜地,從對方的身邊走過。

再後來,她的照片出現在榮譽榜上,江晚初才知道對方的名字,姜清冉。

清風的清,冉冉升起的冉。

清冉,果然人如其名,清雅,柔和。

而這個名字,也成了老師們口中津津樂道的學習榜樣,以此作為招牌來獲得更多學生家長報名的數據。

“你說她啊……”給自己補課的老師聽到這個名字,卻沒有招生辦老師的那般興奮:“不太了解,她除了日常上課外,不太跟別人講話的。”

說完,那個老師像是想起了什麽,補了一句:“哦對了,聽說她是飛行員來的,就民航大學的,還挺厲害。”

飛行員,都是穿著利落的墨色制服那種嗎?

江晚初莫名在腦海中有了畫面,英氣的制服配上那張臉——畫面莫名的好看。

再後來,偶然間她在桌櫃裏發現一個筆記本,翻開來,裏面貼了很多飛機的照片,都是一些自己看不懂的專業名詞。

提及飛機,她莫名地想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果然在第一頁看到了想象中的名字。

那是江晚初第一次與人搭話。

“這是你的筆記本嗎?”

明明是一句簡單的話,卻在她心裏練習了無數遍。

果然,對方的聲音跟氣質一樣清和。

“謝謝。”

雖然是女兒身,但浸入骨子裏的堅韌讓她像極了古文裏的那些君子。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溫潤如玉。”江晚初在姜清冉的名字後面這般寫道。

果然,隨著相處,江晚初愈發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她是那樣的溫柔,連第一次吻她,都小心翼翼地小聲問:

“如果不願意,你可以推開我。”

時間過了五年,歲月過後,熟悉的面龐卻有了不同的答案。

那個人將自己抵於床褥之間,一遍一遍地在她耳邊呢喃:

“初初別怕,馬上就不疼了……”

“明天你怎樣教訓我都好,別拒絕我……”

隨著畫面如破碎的鏡子裂開,江晚初終於睜開沈重的眼睛。

窗外,一場大雨過後,陽光格外溫暖,全然不似已然入冬的模樣。

而此刻自己身上裹著的,是姜清冉的睡袍。

也是,她的睡衣本不在此處,她沒打算再回來過夜的。姑姑在找她的時候,就已經給她準備好了去處。

明明答應了人家,這還是江晚初長這麽大,為數不多的食言。

頭腦中漸漸嗡鳴,昨夜的回憶一點點擠進腦海。

似乎雨勢變小之後,姜清冉抱著她,去浴室簡單清洗了一番,然後窗外的雨水便蔓延進了浴缸裏面……

再後面的事,她就記不得了。

她一如往常那般,去枕下摸手機,而屏幕上的時訴說著,此時的時間已然過了早上。

可她上午還有一節課來的!

顧不得身體上的酸痛,她趕緊去衛生間洗漱,然後在所剩不多的櫃子裏,挑了一件領子最高的針織衫穿上。

整理好一切,看見被安靜放在衣櫃角落裏的包,江晚初想了想,只拿走了課本和平板,就將那只艷麗無比的包,重新關進孤獨的黑暗裏。

誰知剛一開門,正遇上打算敲門的姜清冉。

“我……”

“我……”

兩個人同時開口,又同時停下來。

此時的江晚初很怕與對方對視,於是繞過她,低著頭打算往樓下沖:“我上課來不及了。”

“早飯我已經做好了。”路過之時,姜清冉拉住她的手腕,很快又放輕了力道,珍視的動作仿佛她就是一只瓷娃娃,一碰就會破碎開來。

難得地,姜清冉放緩了語氣,一邊解下圍裙一邊說:“你稍等我一分鐘,我開車送你。”

這一分鐘內,她將做好的早飯全部打包,打算讓江晚初路上吃,自己隨便抓了個外套便帶人上了車。

車內,江晚初捧著熱氣騰騰的肉包卻沒一點胃口,只勉強喝了兩口那加了白糖的豆漿。

“別只喝稀得,多少吃兩口,早上餓肚子不好。”姜清冉一邊開車,一邊勸慰道。

良久,見江晚初勉強在那雪白的包子上咬下一小口,她的心才算落下來。

這一路走得很順,本就不遠的距離幾乎沒遇上什麽紅燈,所以汽車停在教學樓樓下的時候,距離上課竟還有一段時間。

江晚初的包子才吃一半,想到學校一再強調不允許在教室內吃早飯,於是想把這半只包子解決完再上樓。

手才擡起,就聽身邊人沈沈地問了一句:“初初——還難受嗎?”

昨晚那場大雨的喧囂再次浮現眼前,好的,現在徹底沒胃口了。

她將剩下的半只包子重新裝回袋子,因為沒背包只能面前揣進口袋,隨意道了句謝就打算下車。

手腕再次被人攥住。

似乎是看出她情緒不佳,對方小心翼翼地詢問:“我昨晚,是不是弄傷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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