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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因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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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因果(三)

許金元以為沒人註意到他的小動作,但琴嬸眼尖瞧見了。

新來的小夫人主動示好,這是認這老道的意思啊!其他道士還在爭論不休,想把吳老四的提議駁了,琴嬸已經下了決定:“就先依了四道長的,我先去告訴主子。”

琴嬸都說話了,其他人也不好再說,幾個人走了,一邊走還一邊瞪著吳老四。

“道長,您給咱小夫人......”琴嬸剛開口,就被吳老四嚇了一跳。

他連著糯米做的糖紙並糖,囫圇往嘴巴裏塞。

吳家莊也不是那麽好待的,沒用的人混不到吃喝。世道不好,黃錢村曾經發過的死人財早報應落回來了,他家裏人都餓死病死了,聽吳家地主老爺招能人異士來家裏做法,鼓著一口氣來找生路。

哪想到進來了,也不過混到一張床榻睡,他三腳貓的功夫招搖撞騙操辦下白事還能行,進了這處處是陣法、步步有異術的宅子才知不成,又殘酷又陰詭,他想逃出去,卻發現早沒逃出去的路。

進來,就得辦好了事,才能走。

或許,根本就不能走。

可人活一天算一天,他不能就這麽餓死了。

許金元看他這樣子,很是熟悉,第一天瞧見桌上的糖糕時,他也是這麽吃的。

糖是稀罕物,饑餓感終於稍微壓下去的些,吳老四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嚇得求饒:“我不是有意冒犯小夫人的!”

琴嬸並不在意,她見慣了:“道長說小夫人面子羸弱,不如再給細瞧瞧?”

“是、是。”他這才小心翼翼看向這個美少年。

極好的樣貌,把畫本裏見過的都算上,也沒見過這麽漂亮的,估摸著還沒好好打整過,肉眼可見的還有臟汙,可那樣潔白無瑕又澄澈,是多少泥穢都染不上的。

然而在這世道上,盛極容貌,可不是好事啊......你瞧,這不就要投身給惡鬼,做祭品了嗎?

吳老四早沒良心了。起碼他自己這麽認為。

“貧道不會那岐黃醫術,若論緣法道法,那自然是因著以前離正緣太遠才命途坎坷的緣故,這不到了正緣玉真少爺身邊,就要好起來了。”他睜眼說瞎話,毫無心理負擔,“所以多等這一日,也是謹慎起見嘛。”

玉真少爺麽......許金元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原來他的名字不能說。

琴嬸果然高興:“道長說得有理咧,那道長一定要好好算我們少主和夫人的八字呢。”

走的時候吳老四回頭,看到那少年還在懵懂地瞧著他,這麽年幼單薄......他心頭一跳,倉皇轉身。

許金元每天都吃藥,可沒人管他身上的傷痕,他曾試圖求大夫看一看,對方如臨大敵說這是要他們的命。

他只能忍著,白天還好,夜裏癢痛得渾身發燙,根本睡不著。

許金元從床上下來,推開屋門,吳家莊的夜晚比地牢還安靜,連風聲都聽不著,他膽子小,有著睡的地方十分忐忑,生怕是又一個黃宅把他抓去虐打,晚上從不出來。

也就從沒見過這妖異之相。

院裏那棵只有枯枝的桃樹,忽然開了滿樹桃花,盛放得比三月當時還要濃烈,把月亮都完全暈散,一朵朵在深夜裏亮得驚人。

許金元震撼地看著,忽然看見聽見有人說話。

“在看什麽?過來。”

他嚇得退了好幾筆,左右張望,院子裏沒人,隔墻不高,但他太矮小,根本不知道墻外面是什麽。

“蠢的,爬上桃樹,往右邊來。”

許金元這才意識到是隔壁的人。

是在和他說話?怎能看得見他?許金元想要逃回屋子裏了。

“再跑,就把你送回黃宅。”

許金元腳步一頓,這回確定了,是在和他說話。他僵硬總金額手腳聽吩咐,小心翼翼爬上桃樹,中途弄死了許多桃花,許金元心疼,卻完全避不開這些茂密花朵。

真可惜,能結桃子的。

他沒註意,那些碎落的桃花在他路過後,又悄然盛開到最美的姿態。

許金元順著桃樹爬到右邊的墻頭,他倒是不怕高,為了活著摘野果果腹是常有的事,矮處的被吃完了,只能往高處去。

他和爹就是這樣,給一家子掙得了許多活命機會。

他只是怕下面的人。

許金元半跪在窄窄的墻頭上往下看,忽然睜大了眼睛:“大神仙!”

吳玉真躺在一張躺椅上,仰頭看著圓月花影裏出現的人,蜷得小小一個,滿臉驚恐又滿臉驚喜。

這關了他不知多少年的邪桃枝,忽然也有了幾分美色。

桃月相合,不過陪襯而已。

吳玉真就這麽看了他許久,好像在思考什麽,上頭的小人從驚喜又變得驚恐,手腳並用地往後爬。

“別動!”

但許金元好像看到了什麽,一張臉慘白,只張嘴沒有聲音,已經要摔下去。

可他以為的掉回自己院子再落地半殘沒有,反而是有個微冷的懷抱接住了他。

吳玉真皺眉:“讓你別亂動。”

許金元驚疑不定地看他,沒有細想向後倒是怎麽掉在大神仙院子裏頭的,他與他的冰冷目光交接一息,忽然伸手向他身後指。

吳玉真緩緩轉頭,院子裏,站滿了無數死相淒慘的鬼魂,拖著頭、拉著腿、殘破不堪的、一步步朝著他們走過來。

哦,原來是這樣。

吳玉真轉過來,隔院的桃花愈開愈烈,已有要垂枝蔓延的兆頭。

走在最前頭的鬼已經到了吳玉真身後,正勾著頭,吊著半只眼睛,盯著許金元。懷裏的少年手突然一垂,竟是嚇得暈了過去。

吳玉真笑了下,百鬼驟然消散,空蕩的院子裏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他剛才竟然餓成了這樣嗎?餓得起碼冒出了數百鬼魂連自己都沒發覺。

原來是真的想吃活人了啊......吳玉真拍拍少年的臉頰,陰涼的氣息撫過,許金元又突然驚醒過來。

“大、大神仙,有、有很多......”許金元又探出視線,被幹凈又靜謐的夜晚吞沒了剩下的話。

“有什麽?”他把人抱起來,才發覺這裏除了那張躺椅竟然沒個可以放下許金元的東西。

許金元下意識勾住他的脖頸,聲音還顫抖:“好像有鬼。”

“我早和你說了,我是鬼。”吳玉真蹙著眉想了一會,又轉身,已經出現了一個鋪著綾羅軟緞的小榻,他把人放到上頭,終於覺得滿意,“我和你說過我的名字。”

許金元楞了一下,方才他有見過這東西嗎?為什麽院子裏會有鋪了布的小榻呢?下雨不怕淋濕嗎?

“吳玉真,我記得。”許金元急道。

“哪個玉,哪個真?”

許金元懵了一下,被突然的打岔擾亂了心緒,只有些羞愧低頭:“我不認字。”

吳玉真怔然一瞬,又問:“那你的名字呢?”

“金元!金元寶的金元!”他攤開自己的白白的掌心,食指一筆一劃,然後炫耀似的給他看,“金、元。”

吳玉真看到他的眼睛從溜圓到月牙,像一輪月含羞,澄澈如初。

他又餓了。

吳玉真忽然伸手蒙住他的眼睛。

“哥哥?”

遠方忽然傳來了重重的擊鼓聲。

吳玉真望院子的那頭看去,如停滯的時空裏,鼓聲由近及遠,卻仍然沒打破這當前的寂靜。

他竟然聽到了鼓聲,錘破夜空,錘進他被血液浸泡的肉身裏。

“玉,真。”吳玉真接過他的手,修長指節帶著涼意落在掌心,“美石為玉,非假即真。”

許金元半知半解,卻很高興:“我知道這個字,阿娘說過,我喜歡這個名字。”

“是嗎?可我不喜歡。”吳玉真冷笑,“因為都是假的。”

許金元聽不懂,他努力理解,然後又笑著哄人:“那我就喜歡這個玉,不喜歡這個真。阿娘說過,金玉良緣,是我們兩個的名字。”

咚、咚、咚。

吳玉真突然站起來,困惑地看著這個世間。他的死界,為什麽會有這樣振奮人心的鼓聲?招魂?招鬼?吳成錦又找到了新的邪術?

桃花又開始肆意生長了。

“你知道你來這裏是做什麽嗎?”吳玉真看向這個看著一臉懵懂笑意的少年。

許金元點頭,一臉坦然:“我要和一個男人成親,是這裏的少主,哥哥,你知道他是誰嗎?”

“你願意?”

“願意的,他很關照我。”許今沅攤開自己的手掌,垂下眼,“而且他們說我可以要聘禮,那我不要聘禮,就求他幫爹娘報仇,報仇了,就嫁給他。”

吳玉真面容片刻扭曲:“你不是求過我了嗎?你答應了來陪我。”

這沒良心的小騙子,比之戲本裏酒醒負心的書生還沒良心些!他答應了來陪他!轉眼又願意嫁給別人了!

完全不管那時候的許今沅病弱昏迷,意識根本不清醒。

“什麽?哥哥沒有答應我。”他無辜天真,又殘忍薄情,伸長了自己的手,空蕩袖管滑落,“那求求你,幫我報仇,就可以把我吃了。”

吳玉真對人心的醜陋失望到極點,怎麽能這麽有奶就是娘?如果他不答應,他就可以轉身嫁給別人?這麽心思不純的祭品,怎麽配獻祭給他?

他扭曲得要撕裂肉身,卻忽然一怔。

“這是什麽?”他托起少年的手臂,本該潔白如玉的手臂上,卻是慘烈溝壑血痕,長出的新肉混著爛掉的傷口,作賤一身皮肉。

許金元眨眨眼,然後猛地縮手,像是疼得不行,皺緊小臉:“被打的。”

不知哪裏來的黑霧忽然蒙起了夜空,月色不見,滿樹桃花驟落。

“不是有大夫在照顧你嗎?”吳玉真森然道。他還給了這小叫花子一點陰元,把人要咽下去的氣拉了回來。

惡鬼施舍,豈能多受?自然是不能消除這一身皮肉傷。

許金元不好意思道:“我要嫁人了,他們不敢瞧我的身子。”

吳玉真一楞,轉而又被無邊的怒恨席卷:“還沒嫁人,就要守身了?”

“那也沒辦法。”許金元可憐地看著他,“要是被那位少爺嫌棄,就不能幫爹娘報仇了。”

惡鬼簡直要被許金元的反覆爬墻氣得化成黑霧把這整座山吞了。

“那哥哥嫌棄我嗎?吃的時候,會嫌棄肉不好嗎?”

吳玉真猙獰的表情一頓。

“我不吃你。”

許金元一楞,繼而吸了下鼻子,眼淚咕咚落下:“那、那我只有去嫁人了。”

黑霧又悄然散去,沒叫許金玉察覺到一分一毫。

吳玉真抱手:“我就是這裏的少主。”

“嗯?”剛才還要哭的小貓忽然止啼歪頭。

“你要嫁的人就是我。”

許金元似乎很驚訝:“可你是神仙呀。”

“我說了我不是,我是鬼。”

“哦......”少年摩挲自己的手臂,渾然不在意,然後試探問道,“那、那我嫁給你,你幫我報仇,可以嗎?”

吳玉真與他對視,又聽見震天鼓聲:“既這是你要的聘禮,我自然會幫你辦到。”他冷笑:“但與我在一起,可是死結。”

永生永世,再不分開,甘為祭品,甘為惡鬼片羽。

許金元思忖,結巴問:“死......死結啊,那有席嗎?有糖吃嗎?”

吳玉真:“......”他無力道,“有的,所以你願意?”

“那我願意的哥哥。”少年朝他一笑,千朵花開。

原是個傻的。

但傻子說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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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愧是你,又自己和自己吃醋起來。

辜玉箴:氣死我了騙子!

金元寶受傷。

辜玉箴:誰幹的!

金元寶掉眼淚。

辜玉箴:好了你要嫁的人就是我。

金元寶:到底誰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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