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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七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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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七哀

“鎮傀子到底是什麽東西?”

許今沅蹲在竈臺下玩柴火,人在尷尬和不知所措的時候,話和動作就特別多。

“我媽和四爺爺他們確定出去了嗎?”許今沅抱膝蓋嘀咕,“早知道這麽容易我進來幹什麽呢,說要我進來才能找著我媽,可我沒發揮什麽作用吧。”

“看岳母剛才的樣子,應該一進來迷了道,那只有你們血脈相連才能讓她恢覆一些活人神志,從而逃出去。如果還是辜玉箴站在這的話。”祂悠悠說。

許今沅:“......”

還岳母上了,真是無語到家。

“大神仙。”許今沅無奈道,“那不是你岳母,你註意點。”

辜玉箴好笑:“你已經知道我即是辜玉箴,辜玉箴即是我,前世你我二人敬告天地,締了生死姻緣,這一世也兩情相悅形影不離,我喚你母親一句岳母,又有何不妥?”

是,他剛剛才知道,這老鬼某種意義上來說就是辜玉箴。

祂親口說父親是吳成錦,那便代表進到這個結界裏所謂的少爺身份不是隨機劇本,連許夢妍吳老四都夢回前生,那辜玉箴也一樣。

難怪兩個靈魂能藏在一個身體裏無縫切換跟人格分裂似的,難怪他第一次夢鬼看到的就是辜玉箴的臉。

真是冤孽!許今沅頭疼。

“可我沒辦法把你們當做一個人,你也不要把我當成之前的那個許今沅,大神仙,你明白嗎?”許今沅認真道,語氣平淡,“我不是那個人了,你也不是,現在的許今沅只喜歡活著的那個辜玉箴。而且我們都還小,以後也未必就會長久,他既然和你共通,也許是因為你對上輩子的我執著,才影響了現在的他。”

多的是少年伴侶一別兩寬,而且如果鬼是鬼,人是人呢?

這話很傷人,但是許今沅的悲觀只是自保,現實是現實,夢是夢。辜玉箴能輕易許諾出一輩子,他許諾不了,也不敢全信。

他更想好好的活著。

大神仙......

【大神仙,你救救我】

【我肉少,但還有點,大神仙吃了就幫我報仇好不好】

【大慈大悲的大神仙,求求了】

辜玉箴沒因為這樣的話惱怒,他只是蹲下來摸摸少年的頭,目光甚至透出幾分愛憐:“原來他是這樣打算。”

“什麽?”

“沅沅,你能一直這樣,我很高興。”

其實永遠有所保留,永遠在為自己謀取,如果當時的許今沅也一直這樣......辜玉箴露出難以抑制的悲痛情緒來:“沅沅,不要為任何人改變。”

莫名其妙。

許今沅還要說點什麽,被琴嬸的聲音打斷,說吉時到了,要他倆去拜堂了。

“等會等會,四爺爺說我們不能拜死人的堂!”許今沅一想到外頭紅綢滿天但是典型中式極恐的場景就頭皮發麻,“你到底要幹什麽,我們還不走嗎?”

辜玉箴把他抱起來,笑了笑。

“你!”他不能動了!

“我只是想和你再成親一回,和吳成錦也還有因果未盡。沅沅,你馬上就要想起來了。”

大紅蓋頭,量體青綠嫁衣。

許今沅直挺挺坐在床榻上,聽外頭敲鑼打鼓,心裏把那老鬼罵了一百遍,怎麽還強逼著結冥婚!

他視線只能看到一半,一雙雙紅繡花鞋和紅布鞋交替出現,別提多詭異。

琴嬸也打扮成喜婆模樣,扶著他起來:“新娘子上轎!”

這緊巴巴的宅子和過道,哪來的轎?

抹白的臉,血一樣的腮,八只手臂相互交疊,青白的皮膚透出森然的骨,嬉笑聲裏掉了個頭從蓋頭底下凸著眼球瞧他:“小夫人上轎!”

謝謝,嚇暈了。

暈都不受控制的許今沅被鬼轎子擡了好一會,終於看到一身正好道袍,那身影挺拔又艷麗,一看就知道是誰。

他被辜玉箴接手,牽引著跨進祠堂。

不知道為什麽,許今沅竟然在這恐怖至極的氣氛裏,忽然開始心跳加速。

“我恨所有人。”辜玉箴清冷的聲音入耳,他看不見,只覺得在這一瞬間已經分不清到底是哪一個辜玉箴。

“可我想要你。”

他說大神仙、大神仙、大慈大悲大神仙;他還哭得那麽可憐,眼淚像玉真廟的露水往下砸;他問祂,能不能送他去西洋、去南洋、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沅沅,空峋山太小,但我也只能以此為聘。”

“一拜天地!”

許今沅不受控制地彎腰鞠躬,頭上的蓋頭倏然滑落。

“辜玉箴”或者辜玉箴就這麽看著他,滿眼摟心愛意。他什麽都沒想起來,至始至終如在劇本小說裏,可這一刻,也好似再看百年,瞬息一夢。

“二拜高堂”

等會,高堂呢?許今沅機械地轉身,看到上頭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孕婦,含笑看著他們。

這個女人......

許今沅“睜大眼睛”,把對方和辜玉箴幾乎七分肖似的臉牢牢記在了心裏,柔和又枯敗,像辜月樓,又不是辜月樓,肚子碩大,怪異而美麗。

堂上只有她,沒有吳成錦。

“他可不配受我們二人一拜。”辜玉箴嗤笑,看向那女人的目光多了幾分說不明的情緒,“母親。”

孕夫人站起來,托著大肚,聲音嘶啞:“夫妻......夫妻對拜。”

許今沅在震驚裏和辜玉箴面對面磕了個頭。

“......”

“見你......為人,別無遺憾。”孕夫人笑笑,整個人猶如月光一樣開始消散,“記住斬草除根,有緣母親與你再見。”

漫漫長河,輪回往覆,她終於在這場夢境裏,逃出生天。

許今沅震驚的看著這一幕,看那夫人消失,只有腹部的位置留下一團光點融入辜玉箴的身體。

手上的兩個玉石忽然動了動。

辜玉箴擡起他的手腕,放在心口,目光灼灼:“沅沅,他們不希望我醒來,因我心中恨意滔天,恐怕要顛覆世界。山下有你的親人朋友,皆有可能因我一念毀於一旦。”

許今沅發覺自己哭了。

他不知道為什麽,可悲傷不舍像千刀落於他身上。

“別哭。我早立了遺囑,我死後,一切都會是你的,我的沅沅絕世聰明,夫君只能托舉你到這裏了。”

四周陰風忽起,花燭樂聲驟滅。

“我的好兒子,一百年過去,你還是這麽蠢。你為送許今沅轉世投胎,早功德圓滿,我再如何,也是你的親生父親,天道不許你殺我,就像你不能超度林玉瑯。哈哈哈,你還沒懂嗎?在這裏,你殺不了我。”

許今沅動不了,看著一個猙獰醜鬼凝出形來出現在他們面前。

恨意忽然撕扯開了許今沅身上的定身術,他僵硬地動了動手指,慢慢恢覆的知覺讓他意識到自己哭得快看不清了。

“我這就借你摯愛重生為人!”

吳成錦猙獰笑著,枯骨的手裏握著一把刀,從辜玉箴的背後狠狠捅了進去。

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

“沅沅,答應和我談戀愛好不好?談一談,我們就去結婚好不好?”

借問嘆是誰,言是宕子妻。

“我第一眼見到你,就喜歡你,我只是喜歡現在的沅沅。喜歡你裝乖巧又倔強,喜歡你努力又忍耐,喜歡你對我有所圖卻從不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但我希望沅沅還是相信我一回好不好?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辜玉箴更愛許今沅了。”

願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

“沅沅,去吧,辜玉箴會永遠做你的守護神。”

永、遠。

吳老四已經不是那麽健壯硬朗的身體差點摔了個底朝天,他扶著自家的屋門暈了好一會,總算清醒過來。

“爺?!”吳璃還在和警察哭著對話,突然看到憑空出現的吳老四。

“爺!你怎麽在這,你、我、你咋進來的?你去哪了啊爺,媽他們呢?你沒事吧爺嗚嗚嗚!”

吳老四喘著氣給了吳璃一巴掌:“別號了,我沒事,你爹你媽在裏頭,快進去看看!”

“哦哦!媽!”

吳璃又哭著跑進去,後面還跟了兩個警察,看向吳老四的眼神也不意外,還立時通知了別人:“人回來了。”

吳老四也顧不得這些怪警察,跌跌撞撞往許家去,和守著許家屋子的梁玉明打了個正面。

女人看到他楞了楞,一個農村老人,樸素勞苦的面貌,為什麽她會看出些祖師爺的相?比他們這些正派弟子瞧著還正派。

“你、你誰啊?咋在這閨女家裏頭?”吳老四鬼見多了,覺得這個白衣麻裙的女人看著也不像個活人,他急得雙手結個草率的印,“退退退!妖魔鬼怪退退退!”

梁玉明:“......您好,我是天師,公安特聘顧問梁玉明。許夢妍已經回來了,她被紙紮人吸走了太多精氣,暈過去了,現在在休息。”

吳老四鞋都掉了一只,他此刻冷靜了一些,確認梁玉明確實是個大活人:“好、好,那就好。”他跑進屋確認了許夢妍的狀態,總算心落下,不過半分鐘,他又急哄哄跑出來。

“你們!你們是搞那個的?這家還有兩個娃在裏頭!”吳老四怕說不清楚,只能先提要求,“同行能不能給我搞點東西,得救人啊,我進去過,我曉得!”

梁玉明攔下老人家:“爺爺,這裏頭有個厲鬼,借了許敬山一家供奉要奪舍轉生,我們就是來處理這件事的。”

“那更不能讓沅沅在裏頭啊!”吳老四急得上躥下跳,“那裏頭都是冤死鬼啊,還有、還有空峋山鬼神的靈識,他們身上有鎮傀子,如果那個男娃死了,沅沅也要死啊......”

“什麽鎮傀子?”

辜月樓從許家大門快步走入,她一向優雅一絲不茍,此刻卻顯得淩亂,細瘦腕上的綠翡翠空空晃蕩。

“春......春暉。”吳老四楞楞道。

辜月樓面色不變,一貫冷淡:“你認得它?那還認得我嗎?”

他凝著面前女人的臉,從起初的迷茫變成震驚,難以置信地擡手:“辜、辜大祭司!你怎麽......”

你怎麽不會老!

吳老四陷在記憶和現實的混亂裏,把幾個人都看得不知所以,尤其梁玉明,眼裏對吳老四忽然多了幾分敬意。

跟著進來的辜魏雨和譚青容卻沒空管這個:“辜大師,眼下我們進不去結界,現在祂什麽目的我們也不知道,還沒完全蘇醒,法力已經通天,此次我們被擺了一道,那許今沅身上的同死契......”

祂和辜玉箴已經共享肉身,這契約如果解不開,鬼神沈睡或蘇醒,許今沅的靈魂都會應召消散,歸於一體。

“如果只能保一個呢?”梁玉明冷冷開口,“既然已經不可挽回,那鬼神寄體如果死了呢?”

“你胡說八道什麽!”辜魏雨氣得想上去打這個女人,被譚青容死死拉住。

“辜女士。”梁玉明沒管他人激動,只看著辜月樓,“你的飄紅蠱,根本不是保許今沅魂魄的。”

既能定魂,就能定死魂。

“你到底,要定死誰的魂魄?”

辜魏雨停下來,一臉難以置信看著辜月樓:“姑媽?”

翠綠一抹,飄紅一瞬。

“如果無法挽回,我會把他們一起困死。”

辜魏雨搖頭,忽然拉扯上辜月樓的手臂:“姑媽,姑媽,他是你親生的孩子,他從小已經吃了太多苦......”

“是他自己意志不堅定,貪婪自私。”辜月樓閉眼,“被鬼神同化,與虎謀皮,他答應過我會守住理智。”

結果不過是本性難移,惡鬼就是惡鬼,改變不了。辜月樓字字泣血,手指已在掌心凹出傷痕:“難道等祂醒過來,大家再覆百年悲劇,重現鬼蜮嗎?那孩子前世如此淒慘,這輩子就不能得一個安穩人生嗎?”

如此大義滅親,幾個人都震撼,譚青容心中不忍,忽然想到不對:“等會,我們再商量一下,祂到底為什麽要小朋友變成不死之身啊?這......魂靈都散了,留著肉身幹什麽?”

幾人沈默,辜月樓也凝起眉頭。

又是同死契!吳老四聽他們在這你一言我一語,一堆恩怨情仇家長裏短,心裏莫名憤慨:“你們比老頭我還半吊子,這到底哪是同死契啊!這是鎮傀子啊!什麽應召消散,這一個死了另一個也得死!一個活了另一個才能活!”

辜月樓瞳孔驟然緊縮:“你說什麽?”

吳老四被她的模樣嚇了一跳,那一瞬間辜月樓好像變成了皺皮白骨,奇老之相。

“鎮傀子啊,我、我家傳秘技,早失傳了,一人把另一人當傀儡養著,同心同命。”吳老四漸漸面露痛苦,“吳家莊養的惡鬼邪性,似人非人,吃了多少同胞兄弟姊妹才生出來的胎、又不知吃了多少鬼魂才凝成人的神智,是個禍害。我怕那孩子最終死在他手上,親手教他把這符咒下惡鬼身上威脅他,只要跑出空峋山法陣,就能活了!”

吳老四蹲在地上,懊惱抹淚:“可現在一看,他分明是在自己能轉世的關頭,把鎮傀子當那惡鬼的活路啊!天爺啊,他差點活不成啊!”

“什麽、這老伯在說什麽?”幾人面如死灰,只有辜魏雨不明所以。

辜月樓身形踉蹌,驟然吐出一口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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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植的《七哀詩》

虐不了一點,心機鬼來著,爭取下章修羅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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