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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來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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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來處

雜貨坊一事走上正途,諸多相應事宜也要準備起來。

沈慕林這幾日便投入其中,走街訪市,采買物品,日日忙到夜色漸晚才歸家,偏生今日在雜貨坊忙了一陣,遇上滂沱大雨,坊中雨具不多,撿著家中有稚童老翁者先用,這便就將剩下了。

沈慕林瞧著屋檐下斷線般的珠子,半依在門內,街上幾不見人影,遇上這樣的大雨,均是早早歸家,一陣涼風吹過,他正欲關門,一輛馬車緩緩停下。

從馬車上下來一有些年紀的老翁,身著單衣,腳踏草鞋,鶴發束於腦後,臉上枯紋許多,扶著車檐的手卻堪比妙齡少女之柔荑。

這人踏雨而下,沈慕林蹙眉工夫,他竟已走至屋檐下,輕飄飄擔去身上的水。

“小哥兒,可否討口水喝?”

沈慕林回神,擡手作邀:“小店尚未開業,旁的沒有,水倒是能管夠,阿伯可要請車上之人也進來歇個腳?”

老翁勾唇淺笑:“我家公子路上染了風寒,又一路顛簸,這才剛剛睡下,便不麻煩掌櫃了。”

沈慕林仿若不經意般看了眼闔著窗的馬車,含笑道:“先生請進,店內雜亂,仔細腳下。”

雖說店內修繕已到了尾聲,沈慕林仍處處留心,只啟用一處竈臺用來熱水,縱然夏日炎熱,卻不可過分貪涼,於是早早熱上一些,放在一旁晾著,飲用時兌成溫水便可。

此刻要熱水也很是方便,沈慕林盛了些水送上來,店內只有些許板凳,定做的桌椅尚未送來,兩人捧著碗坐在屋內看潺潺雨簾。

兩聲驚雷隨之而落,雷聲過後,街口走出一青松身影。

沈慕林透過雨幕,看見撐著傘緩緩而來的顧湘竹,大抵是從書院回了家不見他,聽聞他在店中便趕來,學子服也不曾換下。

他慌忙放下碗,人已站在門口,雨水順著風灌入屋內,顧湘竹也收了傘進屋,臨進屋前,他輕飄飄看向那輛馬車。

馬兒雖披了蓑衣,卻也淋濕許多,在雨中不住低聲嘶鳴。

沈慕林將顧湘竹拉入屋內,一手接過傘放下,一手擔去他沾上衣袖的雨滴。

車內傳來一聲低呵:“先生,天不好,我們快些趕路吧。”

老翁一聲未應,車內人也不急,他慢條斯理飲完水,站起身,將碗放於矮凳上,朝著沈慕林頷首致謝。

沈慕林叫住他:“老翁,您拿著這水囊,我已盛滿了水,現下雨勢頗大,往後不見得還有店鋪開設,好歹暖些身子。”

老翁腳步一頓,眼中神情覆雜,好一陣才笑著接過:“多謝沈掌櫃。”

沈慕林回以燦然笑容,撐開傘正欲送他,老翁擺擺手,閑庭信步般走入雨中,一腳邁出,另一腳還未落下,車廂側窗之處的簾子被緩緩拉開。

“湘竹,許久不見。”

沈慕林擡眼看去,透過雕花窗框,先望見一雙不見笑意的杏眼,偏生這人嘴角上揚,話中又透露幾分親近,似經年不見的老友,再見故人般親切。

此人面龐稚嫩,說不足雙十之年怕是也有人信。

沈慕林頷首:“黎二公子,久聞大名。”

黎非昌嘴角笑容漸收,眼中卻見幾分得趣兒,他毫不客氣將站於屋檐下的人從頭到腳打量一通,最後停於沈慕林胸口的位置,接著輕撚手指,勾起唇角,輕輕吐出一個音節,他攏起的手指慢慢伸展,比了個煙花綻放的姿勢。

那方才的輕聲音節,原是為此作配的音效。

黎非昌揚了揚手:“沈少東家,久別重逢。”

他掃了眼站在車下的老翁:“先生,父親要等急了。”

老翁迅捷上了馬車,幹脆利落似正值青春年少之人。

黎非昌松開簾子,臉色頓時冷了下來。

那老翁眉心擰起,不悅至極:“你為何偏要同他們見面?你此番歸家,是以密行,若是被人知曉在任之際……”

黎非昌雙手緊緊擰在一起,一雙眼滿是陰桀,打斷道:“你說他死了,可他分明活得好好的,你說他中毒已深,就算救治也無濟於事,可他非但沒死,連眼也治好了,如今兩人竟又湊到了一起,你作何解釋?”

老翁垂眸許久,啟唇道:“逆天而行,本就需費盡心力。”

黎非昌猛然擡頭,死死盯著他:“到底是你需逆天而行,還是我要逆命?”

老翁輕攏住他,哄稚童一般道:“你我所圖殊途同歸,孩子,事到如今,你難道要眼瞧著功虧一簣?”

黎非昌盯著眼前之人,許久才道:“把你這張皮扒了,瞧著難受。”

老翁笑笑,以袖遮面,片刻間衣袖落下,再不見鶴發之人,取而代之的是有著極為邪性的丹鳳眼的浪蕩子。

黎非昌推開他:“你若說話再不註意,我早晚宰了你。”

蒼山轉眸一想,總算想起何處惹了漏洞,他大大咧咧往後一躺:“我殺得了他們一次,便能砍了他們第二次。”

只是要做的隱秘些。

黎非昌再不理他,不住揉搓著衣角。

“家中情形危機至此,父親為何不叫我回來?”

蒼山握住他的手:“過會兒到家,問問便知。”

馬車慢慢運去,沈慕林關上屋門,癟嘴道:“白白賠進去一水囊。”

顧湘竹含笑看著他:“林哥兒不是故意的?”

沈慕林拍他一下,臉上有了笑容:“這樣的雨天,城中店鋪眾多,尚未關門者甚多,偏偏停在我這尚未開業之處,若著急趕路,何必停下,何況主家生了病,若不著急,任憑馬兒淋雨,主家病怏怏,不問藥鋪不問可否取暖,卻顧著自己喝水,想來是瞧我面熟,來打探消息罷了。”

顧湘竹見他滔滔不絕,腦袋上一撮不知何時散出來的頭發隨著說話晃動,只覺心間發軟。

沈慕林拽住他:“其實也是因著你說他們將要回來了——你如何知曉的?”

顧湘竹搖頭:“我只是請烏爾坦打探消息之際,將府城近日發生之事傳於兩州間行商者的耳中。”

沈慕林想起那日醒來不知他去向,原是去做此事了。

顧湘竹道:“他赴任徐州並非一人可為,黎家若是出事,必然禍臨其身,再者你我之事,他心中也有疑慮,想來是心神不定,不肯遠在千裏之外靜等。”

沈慕林捉住他話中字眼:“他喚我沈少東家……你我之事……竹子,你可有事瞞著我?”

顧湘竹靜默許久,額頭幾見青筋暴起。

沈慕林心間一鈍,慌張扶住他。

顧湘竹嘴唇幾近蒼白,硬扯出些笑容:“林哥兒,你我該喚玉蘭姐一聲阿姊。”

沈慕林雙手發顫,他捂住顧湘竹的唇,胸口似蔓延出無邊的疼痛,顧湘竹的模樣他再熟悉不過,每當他思索胸口未見痕跡的箭傷、每當他想追溯夢中府邸人員之來歷,也是如此,似從骨髓中蔓延出來的疼痛。

他知曉顧湘竹不是不說,是不能說,如今透露出這消息,已是盡力。

“你從何知曉?”沈慕林聲音發抖。

顧湘竹啟唇:“黃粱一夢。”

沈慕林忽而仰天大笑起來,兩行清淚順著臉頰落下。

他幾近呢喃:“我有來處,我有來處。”

從胸口之鈍痛開始,沈慕林便思索幾番,次次因著疼痛難忍中止,他不敢相信記憶中所呈現之處,又懷疑夢中情形是否真切。

來自何方,又為何來此,何為真,何為假……

觸及身邊之人才覺真切。

樹梢上飄下的葉游歷四方,至窺見來處,終覺出真實之感。

顧湘竹將他裹入懷中,輕而緩,珍又憐地抹去淚珠,一字一句道:“林哥兒,會團圓的。”

沈慕林伏在他的肩頭,許久才點了頭。

兩人抱在一起,不知過了多久,才覺出些昏暗,原是天色全數暗下,竟是過了黃昏,轉入夜間。

雨不知何時停下,推開門,雲一層壓過一層,偏偏有風吹散些許,月光順著縫隙傾洩而下,兩人相攜歸家,至家門口,只餘一彎新月懸於空中。

“今日天氣當真作怪,傍晚才見狂風暴雨,現下倒是天晴,可你瞧遠處那雲,不知何時飄蕩過來,還要鬧上一通呢。”

烏爾坦坐在窗戶上,將手中拋上拋下的甜橘扔向屋內圓桌。

圓桌旁坐一三十不足半之人,低頭把玩茶盞,他不經意擡手,卻是將那甜橘接入手中,順勢剝開塞入嘴中:“虧得我從京中給你帶來,你若不喜歡,我改日稟明主子,也省得他給你留了。”

烏爾坦一躍而下,搶過餘下半瓣甜橘,全數塞進嘴中。

“我最瞧不慣你這模樣,不如過兩招。”

他說著便擡手向下砍去,端坐之人微微側身,躲過一擊,烏爾坦再度出手,卻是招招被化解,他方站穩,迎面飛來一茶盞。

烏爾坦轉身躲開,氣急:“陳安,你除了躲便是偷襲,我不同你比,還不如同小五比試痛快。”

陳安笑道:“你同他比武算不得什麽,教他學些字才好呢。”

烏爾坦冷哼道:“我兒子我還教不了,還替你養兒子,做夢去吧。”

陳安默了下:“夫人可有下落?”

烏爾坦在原地停了許久,一把攬住他:“喝茶喝茶,今夜可要盯梢呢。”

陳安拉下他的手,烏爾坦哈哈兩聲:“你如今半數碰不……”

陳安捂住他的嘴,示意他看向屋外。

夜幕下,一用布巾遮掩面孔之人行色匆匆。

烏爾坦凝眸幾秒:“無想。”

作者有話說:

非常抱歉,來晚了。

(鞠躬道歉)

感謝支持呀,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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