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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小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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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小考

沈慕林將顧湘竹拉到角落,正欲和他講自己的猜想,卻被一聲高過一聲的啜泣攪沒了話茬。

他尋著聲音走去,見一瘦小似孩童般的書生縮在墻角,拿著袖子擦眼淚,那淚珠子似斷線一樣,抹掉又續上,於是那書生捂住嘴試圖掩下哭聲,又是徒勞。

瞧著有些可憐,配上那雙哭腫的眼,又添了些喜感。

沈慕林坐到他身邊,並未說話,只將幹凈帕子遞給他。

徐元懵懵懂懂揚起頭,淚珠子還掛在眼下,一雙通紅的眼先瞪了個滾眼,喃喃道:“天仙……”

沈慕林沒聽清他講什麽,見他發楞,又向前遞了遞:“拿著,沒用過,擦擦臉。”

徐元尚未接過,沈慕林手心便一空,他擡頭看去,顧湘竹站在他們二人面前,剛巧遮住陽光,叫人看不清面容,他拿出另一只帕子,放到徐元手中,一聲不吭站到沈慕林身側。

“我……”

徐元正糊塗著,他看了看沈慕林,又看了看顧湘竹,整張臉都燒起來,他方才竟是盯著別人家的夫郎看呆了,這般想著,慌張低下頭,倒是止住了哭。

沈慕林瞧著他呆傻樣,忍不住笑意:“你是府學的學生?”

徐元點點頭,又連忙搖頭:“我還沒考……我肯定能通過學考的!”

沈慕林托著下巴,笑看顧湘竹:“巧了,他同你一樣。”

徐元眨巴眨巴眼:“什麽?”

沈慕林利索站起:“他肯定也能考進府學,你倆或許還能做同窗呢。”

顧湘竹並未反駁,他知道沈慕林對他是千百個放心,於是從不敢松懈,瞧著沈慕林信誓旦旦的模樣,不禁染上些笑意。

徐元瞧著只有十六七歲,站起來剛過沈慕林肩膀,眼下尚有烏黑,一瞧便知是熬狠了的。

他似乎認定顧湘竹這位準同窗,又染了哭腔:“我……”

不曾說完,便踉踉蹌蹌往顧湘竹身後躲,沈慕林順著他閃躲的目光看去,只聽見徐元顫巍巍叫了聲:“爹。”

徐福眼中未有他人,徑直朝著徐元奔去,一手扒開顧湘竹,一手揪住徐元,粗聲粗氣道:“你跑什麽?我去解個手的功夫,讓你等我回來,咱們一同前去參拜真君,你不考了?”

徐元小聲道:“有跪拜那功夫兒,我都看兩篇文章了。”

徐福一瞪:“連一個時辰都跪不住,我看誰保佑你!”

隔了兩步遠的沈慕林朝著顧湘竹眨眨眼,兩人相視一笑,他們今日來此地便是為著尋人,他們先前來府城乘坐的便是徐福家的船舫,重在實惠。

山高路遠間,最是依賴閑聊解悶,沈慕林天南海北聊著,便知曉徐福家中有一子,得了入府學的機會,只待通過考學,便能入府讀書。

沈慕林要和他談生意,可這徐福卻忙碌無比,總是尋不到人。

再隔七八天便是府學招生學考,今日天氣正好,又恰逢佳節,這徐福有一串不離身的佛珠,多半會選今日進香,他們便來此碰碰運氣。

如今看來,到底還是有些緣分。

沈慕林知曉今日並非洽談最好時機,索性將事情拋到腦後:“徐掌舵,這便是令郎吧。”

徐福蹙眉看去,頃刻間便認出兩人,無他,實在是這一家人容貌氣質皆為上乘,尤其是現在眉眼含笑如沐春風的小哥兒,談起話來叫人只覺得身心熨帖,舒坦極了。

“你家也有人……”徐福瞥了眼顧湘竹,登時揪起自家小子,“你這瓜娃,趕緊給老子跪著去,你瞧瞧人家這滿身學問的氣質,明你也是長在書堆裏,成日沒心沒肺的。”

不遠處傳來幾聲嬉笑,為首之人模仿著徐福語調:“瓜娃,跪著去啊。”

徐元惡狠狠瞪回去:“劉進,你走開!”

劉進又嘲弄道:“就你也想考進府學,不如趕緊成親生個娃娃,以後也住在船上,浪裏來浪裏去,再沾一身魚腥味。”

徐福捏著佛珠,忍了又忍,拉住兒子想快步離開。

劉進高聲道:“你爹就是個精利自私鬼,旁人都入會捐銀錢,你爹搞著船隊,一分都不曾交納,嘖嘖,元寶啊,你說若真讓你入學,日後還不是要壓榨百姓,克扣他人口糧?”

“敢問閣下,捐銀何為?”

劉進大咧咧走過來,循著聲音站到顧湘竹面前:“你方才講什麽?”

顧湘竹不曾退讓一步,他語氣平淡,不懼不惱:“你方才論及捐銀,想來是為行善舉,救困苦,止災禍。”

劉進微微蹙眉,暗道這書生雖瞧著氣質卓然,但細細分辨便能知曉並無所長,衣衫飾品均是普通之物,想來也是清貧人家。

他嘴角緩緩勾起,又是個想攀附他的人。

“既是捐贈,便在個人,若強行逼迫,與強征雜稅有何區別?”

劉進笑容凝在臉上。

顧湘竹不急不緩道:“商人需按《稅法》繳納稅銀,若遇災禍戰爭,收稅略有上浮,是為救災救民,且由官府訂下比率,收納稅銀,我只問你,徐掌舵可有避稅之行?”

劉進遮遮掩掩,決斷道:“他這般摳搜,必然……”

徐元一腦門撞上他胸口:“去你大爺的,我爹繳稅時你不知道在哪個花樓裏浪|蕩,張口閉口就是胡說八道,你樂意捧著那幾家,你便去捧,少來招惹我,仔細我明日端一盆臭魚爛蝦扔你家門口!”

劉進哪裏被這樣指著鼻子罵過,這徐元個人雖小,腦袋卻硬。

他捂著胸口朝躲在後面看熱鬧的幾個人道:“楞著幹嘛,打啊,入學名額就那些,難道要這兩個人壓過我們?”

身後那些人互相看著,暗道此處無人,劉進家頗有家底,從前便與陳家黎家相交甚多……

正要上前,忽見身後一人踱步而來,明眼人一瞧,頓時熄了火焰,皆鵪鶉般縮著腦袋一哄而散。

劉進發覺無人上前,更加惱恨,揚起巴掌就要打向徐元。

沈慕林多留了心眼,早已挪到近側,頃刻間便攥緊那只手腕,隨手一甩,這被酒色掏空身子的酒囊飯袋踉蹌幾步,終是跌坐在地。

他打了個冷顫,掃了這一圈的人,硬撐著道:“你們給我等著!”

不等他站起,肩膀處一沈,劉進扭頭看去,頓時卸了力氣。

唐文墨瞇眼笑道:“等誰啊?不若本官來替你做這個主?”

劉進哆哆嗦嗦不敢說話。

唐文墨朝沈慕林笑笑:“餡兒餅很好吃。”

沈慕林茫然一瞬,便見徐福按著徐元跪了下去:“知府大人。”

沈慕林一怔,唐文墨擺手道:“好了,你們二人先起來。”

徐元站定,小腿肚子有些發怵,他剛才罵人毫不收斂,會不會給大人印象不太好……

他閉了閉眼,考不上大不了就跟著爹幹。

唐文墨道:“劉進,本官講於你,徐掌舵去年年底是第一戶繳納稅銀的,每家每戶都有登記造冊,你若生慮,不如與本官同去,我拿於你看,解了你這份困惑。”

劉進慌忙搖頭:“不敢不敢。”

唐文墨嗤笑幾聲,揮手道:“今日文昌廟內人員眾多,真君怕也顧不上你,不如回家多念幾遍《論語》。”

徐元垂下頭,憋著笑意偷偷看滿臉菜色的劉進離開,心中暗道爽快。

唐文墨招招手,問道:“何為捐何為繳?”

徐元一怔,先憋紅了臉,深呼口氣才道:“捐是饋贈,繳是律法,若於災禍自然可行募捐,但絕非他們所言,以商會待收,且百姓中尚有不能飽腹之人,若要他們捐銀,實在苛責。”

唐文墨又看向顧湘竹,顧湘竹作揖道:“若遇災禍,依律法增添商稅,衡定度量,不易繁苛;捐銀一事,當呼籲不可強逼,此為贈,應循道法。”

“不可強逼,”唐文墨挑眉道,“如此一來,無人捐贈又當如何?”

顧湘竹輕聲道:“商人謀利,卻也重名聲,以名誘之,長遠來看,更添利益,總有人相贈。”

唐文墨眼含笑意,便聽顧湘竹緩聲道:“何況天下熙熙,總有人不為名利的俠義之士。”

沈慕林與徐福站得稍遠些,偷偷捏出塊麥芽糖分給他,低聲道:“徐掌舵,緩一緩。”

徐掌舵含著糖塊,總算找回些魂兒,捏著佛珠念了句“阿彌陀佛”,就見那爽朗大笑的唐文墨轉過頭,沖著他們走來。

“小哥兒,練過?”

沈慕林眼看著一雙拳頭落下,徐元神色一震,嚇了一跳,連忙去扒拉顧湘竹:“你你你夫郎……”

顧湘竹收斂起那一閃而過的慌亂:“無妨。”

徐元瞪大了眼,只見沈慕林扯著徐福退後一步,側頭躲開,唐文墨順勢拐了軌跡,沈慕林向旁邊一躍,先閃開了徐福,便剩下他們二人。

“大人,你這也忒不講理!”

唐文墨笑著,手上動作卻不見停頓,沈慕林以拳對拳,先擋下一擊,他身姿瘦削,更添靈活,繞著石樁閃躲找尋機會。

他邊躲邊想,這人就這麽愛隨堂考?!

唐文墨撤步下蹲,沈慕林留了心眼,待他再行躍起,胸膛便漏了出來。

沈慕林一躍而起,攥手成拳,不料唐文墨眉心上挑,鐵腕便擋了過來。

中計了!

沈慕林再想躲已來不及,被唐文墨擒住手腕:“不錯,不枉我在廟宇間蹲守數日,日後若有機會,我帶你見一硬茬,殺殺他的銳氣。”

他轉過身,朝目瞪口呆的徐元笑笑,見顧湘竹已走了上來,姿態雖端正,步伐卻有些亂,連眉心也緊蹙著,方才答題時也不見他這樣緊張。

沈慕林甩甩有些發麻的胳膊,順勢搭上顧湘竹肩膀,朝他眨眼笑著:“沒事兒,好著呢。”

唐文墨硬是從那平靜雙眸中讀出些譴責來,他清清嗓子,將方才咽下的話說出口。

“好好學,待考學那日,我是要去巡考的,必得在考場上見到你們二人。”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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