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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毒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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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毒發

從府衙歸家,三人晚膳沒用上幾口,尤其是李溪,最為氣憤。

雖是拿了黎興隆,可仍憋著一肚子氣,他捶著手走來走去,哀聲道:“那廝竟張口就是汙蔑,我明日就再告他一狀,管他昏不昏倒的,造謠生事,叫官老爺判了他!”

夜色悄然籠罩,更夫打了第三次更,顧家小院仍亮著燭火。

沈慕林拄著腦袋昏昏欲睡:“小爹,無事,夜很深了,您快些去睡吧。”

他用腿碰碰顧湘竹,才發覺顧湘竹竟渾身冒著冷汗,嘴唇沒一點顏色。

沈慕林心中一慌:“竹子,你哪裏難受?”

李溪憋在心間的悶氣被恐懼侵占:“怎麽了?”

顧湘竹捂著嘴輕咳幾聲,鮮血便從指縫間溢出,他恍惚幾瞬,似大夢一場,眼前白光陣陣,終是脫了力,軟趴趴向前倒去,沈慕林將他接了滿懷,聲音發皺:“竹子,竹子,你說說話。”

李溪腦中空無一物,喃喃道:“不是說快好了嗎?”

沈慕林將顧湘竹打橫抱起,輕輕放到床上,將顧湘竹腦袋側過,李溪拿了手帕遞給他,整個身子都在發抖。

沈慕林擦了擦顧湘竹唇角的鮮血,強硬捏開他緊閉的雙唇,用帕子裹上兩根手指,掃了圈口腔內部,沒發覺異物才稍稍放心。

他定下心神:“小爹,我去請郎中,您看著他些,若他再咯血,切記將口中鮮血吐幹凈,萬萬不能嗆入肺中。”

李溪咬著牙點點頭,找出戶籍文書塞給他,夜有宵禁,但有大事,譬如請郎中,可先示戶籍,次日再行證明。

他殷切叮囑道:“我記下了,你路上小心些,夜深了,定要走大路。”

沈慕林應下,胡亂綁上剛解開的頭發,急匆匆出門去。

今夜無月無星辰,伸手瞧不見五指,沈慕林出門著急,隨手撈了把燈,燈罩灰蒙蒙的,燭火在含著燥意的風中忽明忽暗。

他邁開步子抄近路往紀宅跑,過了幾個轉彎,面前便是下一條街,再過兩條巷子就到了紀家。

燭火終於撐不住,蠟油滴落,微弱的火光也熄滅,沈慕林腳步並未停頓,他記著這條路,夜間不會有人,於是憑著記憶大膽跑。

剛過一條巷子,竟是直直撞上一堵墻,沈慕林退後一步站定,才發現原來是個硬邦邦的男人,他道了歉繞開,那男人卻是緊跟上他:“沒帶照亮的東西?”

他隨手擲出一東西,弧線完美,落在沈慕林面前:“火折子。”

沈慕林顧不上什麽,匆匆道了謝,呼呼兩下吹亮,徹底撒開步子跑了起來。

不多時便到了紀家宅子,他用足力氣敲門,大喊道:“紀大哥,紀大哥。”

紀子書披著外衫打開門,見到沈慕林,暗道不好,應當是出事了。

沈慕林連忙道:“竹子昏過去了,又吐了血,渾身冒著冷汗,是不是毒性蔓延開了?”

紀子書道:“先進來。”

沈慕林快步跟上,紀子書停下腳步,瞥了眼不曾見過的男人,沈慕林也看過去,是剛才遞他火折子的人,瞧著年歲,四十上下,腳尖朝外,應當是正打算離開。

紀子書收回目光,急急跑去屋內,沈玉蘭聽見動靜,將藥箱針袋全拿了出來:“路上小心。”

她抱了下沈慕林,安撫著拍拍他後背:“不擔心,竹子命好著呢。”

沈慕林一路不曾松懈,將那千百種壞消息壞想法壓下,紀子書曾經的話語猶在耳邊,可他也只能捏著手指使勁兒點點頭。

三人急急往顧家趕,方才那男人已不知去向,誰也沒心思細想。

到了顧家,韓寶峰正等在門口:“我家娘子起夜時聽見動靜,實在放心不下,她在裏頭陪著李阿叔,叫我來這兒等你們。”

沈慕林感激萬分,道了謝趕緊往屋裏走,顧湘竹比方才還要昏沈幾分,李溪雙眼通紅,坐在床邊握著顧湘竹的手,旁邊的水盆冒著些熱氣,地上扔著兩三個被血染紅的帕子。

李溪看見紀子書,匆忙站起身,紀子書點頭問好,連忙上前捏著顧湘竹手腕把脈。

其餘人皆不敢出聲,生怕擾亂他的思緒,沈慕林走到李溪身旁,兩人緊緊挨著,沈慕林扶住不斷發抖的小爹,一顆心也揪著。

紀子書打開針袋:“林哥兒,來搭把手,幫我把他衣裳解開。”

沈慕林快步上前,將顧湘竹寢衣衣帶解開,衣服遮擋下的皮膚成日見不到陽光,本就偏白,又添了病氣,白的讓人心驚,他不小心觸碰到一塊皮肉,涼的冰手。

紀子書根本顧不上解釋,一一刺入穴位,顧湘竹忽然嘔出一口血,黑沈沈的,只叫人心揪。

沈慕林拿起毛巾全數擦凈,捧住顧湘竹的手貼近唇邊輕輕呵氣,又小心翼翼搓著手。

沈玉蘭叫了周拾靈夫婦二人出門,留著他們一家三口在屋內,幾人尋了好幾個暖袋,全都盛滿熱水,送進屋內。

紀子書一番施針,額間冒出些汗,又把脈片刻才略微松了口氣:“他今日去了哪裏,用了何物?吃了些什麽?”

沈慕林一一交代。

紀子書眉心越發緊蹙:“你們今日見到那九日醉了?”

沈慕林忽然想起一件事,今日離開時,顧湘竹正好走在外側,黎和運不知是否存心,撞了他們一下。

“他右手纏了紗布!”沈慕林愕然道。

紀子書語速飛快:“竹子體內毒性尚未完全清除,我盡力壓制,雖說費力些,卻也不該這麽快發作,定是又接觸了那毒物。”

李溪方才幫顧湘竹脫得外衣,緊忙遞過去,紀子書仔細翻開檢查,果真在左手袖口處發現了些許殘留,又匆匆給李溪和沈慕林把脈,確認二人脈象無誤才稍稍放心。

他說道:“用量應當不多,只是竹子本就有所虧空,這才發病迅捷嚴重。”

沈慕林問道:“可有解法?”

紀子書閉上眼,輕聲嘆了口氣,沈慕林了然,這便是他也無能為力了。

沈慕林指甲幾乎嵌進肉裏,他輕輕撫摸過顧湘竹眉眼,他看著顧湘竹緊閉著的雙眼,往日總溫和的面容不見顏色。

沈慕林低下頭吻過眉眼間,站起身來:“紀大哥,麻煩你了。”

李溪心中驚覺他要做什麽,搶先一步擋在沈慕林面前。

沈慕林抿唇道:“我去要解藥。”

李溪死死盯著他:“林哥兒,小爹不能沒有竹子,小爹也不能沒有你,我不能讓你去闖龍潭虎穴。”

沈慕林掐住指尖,挑眉一笑,淚水順著臉頰流下:“小爹,我很能打的。”

李溪仍固執搖頭:“我去,我去求去請去告,你不能去,林哥兒,林哥兒,你聽小爹的。”

沈慕林咬著唇,狠下心將李溪推開,推開屋門,門外三人面面相覷,不敢細問到底如何,便見沈慕林沖向門口,李溪緊隨其後。

院門被拉開,正對上一男人,沈慕林蹙起眉頭,認出他就是方才跟著自己的男人。

男人一手擡著,是拍門動作,顯然還沒來得及敲門,另一只手拎著個半醉不醒的老翁。

李溪拽住沈慕林,擡眼對上來人,眼眶瞬間便紅了,他一巴掌扇過去,罵道:“顧西,你還知道回來!”

沈慕林一頓:“爹?”

顧西連聲道:“溪哥兒,我明日再給你賠罪,先讓神醫救竹子。”

沈慕林看著那昏昏欲睡的老翁:“雲溪道長?”

雲溪晃晃腦袋,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撓著腦袋往院裏走:“病人在哪兒呢?小西啊,太粗暴了,記得再給我買兩瓶青梅酒,還有醬肘子和燒雞。”

李溪連忙將他引進屋內,雲溪嘖嘖兩聲,先把窗戶推開,又將那暖袋全數丟了出去:“這般烈毒,晾一晾才好呢。”

他湊到床邊看了眼:“哎呦,紮成刺猬了。”

紀子書嗅到濃重酒氣,臉上閃過一絲冷意。

雲溪看也不看他,把脈片刻,又掀開顧湘竹眼皮瞧了瞧:“小麥穗兒凈學些歪門邪道,嘖嘖,小後生,算你運氣好,誤打誤撞還真讓我那不爭氣的徒弟撞上了,”

他從懷裏摸出一藥瓶,倒出顆藥丸,捏住顧湘竹下巴,利索卸掉塞進去又按上,又拋給沈慕林:“行了,解毒丸餵了,能不能抗住看他命,明日晨起能醒過來,再說後續治療——你們也吃一顆,免得不知不覺沾上了,還要我救。””

紀子書見他這樣稱呼楊叔,才驚覺此人應當就是京中知名聖手。

雲溪拍拍他肩膀:“小子,虧得你護住他心脈——明日給我買兩壺花雕酒送來,我瞧你有緣,收你當徒弟嘍。”

李溪一怔,如此便好了嗎?

他摸摸顧湘竹額頭,似乎是溫熱了些,還想追問,雲溪道長又迷糊睡去。

他看了一圈:“林哥兒呢?”

周娘子道:“剛才還在屋裏呢,跟著阿叔您進去的。”

沈玉蘭走進屋內:“他聽見神醫講完話便出去了,對了,和顧大伯出門了。”

李溪嘆氣道:“還是沒勸住。”

沈慕林已走到黎宅,他一腳踹上大門,震響吵醒守門之人。

黎家今日剛遭事,黎興隆被羈押,蠻院的人正是擔驚受怕,見到沈慕林更是驚懼。

這人今日剛和官爺抓了他們家老爺,大晚上怎又打上門來,沒完沒了了。

黎和繕披著衣服走來,沈慕林一拳打去,阿言從另一側躍來,接下這一拳,不料沈慕林身後那人也出了手,阿言不得不分出精力,這便讓沈慕林得了時機,幹脆利落給了黎和繕一拳。

沈慕林冷眼道:“你最好是祈求竹子無事。”

黎和繕蹭了蹭嘴角,皺眉道:“沈掌櫃好大的脾氣,黎某何處得罪了你?”

沈慕林不再與他廢話:“黎和運呢?”

“我怎知道,我那弟弟可不止一處住址,”他察覺到沈慕林神色不對,“黎和運又惹了何事?”

沈慕林走近,直視阿言,目光似利刃,刮在黎和繕身上。

黎和繕擺擺手讓阿言退開。

沈慕林揪住他衣領,咬牙道:“你最好查查黎非昌他爹到底拉攏了幾個人,別忙活一場,為他人作了嫁衣。”

黎和運那蠢貨,沒頭沒腦給他家竹子下毒,必然是受人指使。

黎和繕眼神一冷,低聲道:“東側院子。”

沈慕林松了手,直奔東院,他得了黎和繕的默許,幾乎沒人敢攔,只餘下一二守門之人。

幹脆利落解決,顧西守在門外,沈慕林直接進了房間。

黎和運仍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書桌上丟著拆下來的繃帶。

他那右手根本沒受傷。

這般蠢笨,連證據都不曾銷毀,可見並不是能想出那陰毒主意之人。

沈慕林輕聲慢步,搜刮出幾條腰帶。

黎和運慢慢轉醒,剛睜眼便覺脖頸一疼,呼吸不暢,他哼哼兩聲,便想叫人來,被沈慕林拿了另一條腰帶捆住嘴,黎和運終於看清來人,驚懼之餘,仍被近在咫尺的美貌晃了眼。

沈慕林註意到他的眼神,暗道好一個風流鬼,他掐緊腰帶,厲聲道:“你受何人指使,要謀害我家相公?”

黎和運啊啊兩聲,沒法講出完整的話。

沈慕林綁住他手腳道:“我猜猜,若我猜對了,你便點頭——黎非昌對嗎?”

黎和運不敢作答,眼中一瞬間的慌亂卻出賣了他。

沈慕林冷哼道:“他說這家業本就該是你得到,若能幫他害死顧湘竹,他就和他爹講,此後必定與你合作,另外還能將罪責嫁禍給黎和繕——你仔細想,否則我便換成那些繃帶來綁你。”

黎和運望著那抹了層毒的繃帶,聽說是極其厲害的毒物,他特意戴了手套避免沾染,若真是碰上,肯定會死。

沈慕林見他滿腔憂懼,不禁覺得可笑:“你知這是穿心爛肺的毒藥,用在你自己身上便怕了?為一己私利謀殺他人性命,你和黎興隆有何區別?”

黎和運眼睛瞪得老大,沈慕林不再和他多說,掏出幾塊布巾,小心翼翼將那些繃帶包起來。

他又拿起毛筆,刷刷幾下寫好認罪書:“簽字畫押,算你自首,否則我明日去擊鼓鳴冤,是打板子再招認,還是少受些皮肉之苦,你自己選,或是我今日便讓你以命相抵?”

沈慕林扯下錮住他嘴的腰帶:“外面沒人,叫也沒有,否則我也不能大搖大擺站在這裏。”

黎和運顫巍巍簽了字畫押,決心今夜便跑路,又道:“你這是逼供。”

“你犯了法和我講律法?” 沈慕林勾唇淺笑,“還有,我什麽時候說我今夜是來同你講道理的?”

黎和運狠狠打了個冷顫,如同見到色彩艷麗的毒蛇,吐著蛇信子在他周圍游走,一點一點將生路堵死。

沈慕林遮住他雙眼,團起床榻旁的衣衫塞進他嘴裏。

他面無表情道:“我是來討債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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