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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舊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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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舊識

第二日仍舊天未亮便出發。

顧湘竹似被八爪魚纏了一宿,渾渾噩噩不甚清明,眼下一片烏黑,臉色蒼白許多。

沈慕林嚇壞了,要留他在家中,顧湘竹不作反駁。

待許念歸將牛車停穩,他早就尋摸好位置,竟第一個爬上去,在角落裏縮成團睡去了。

沈慕林楞神許久,他還頭一次見顧湘竹甩無賴的模樣。

顧湘竹實則是心虛,以默書名義交了不足一半的錢財,再多便要假了。

剩下的只好等著這幾日渾水摸魚塞進錢匣子裏,怎能不去?

顧湘竹歷來被夫子誇好學問好品性,此時卻是做假賬做的心驚肉跳,生怕沈慕林翻出問題來。

清晨風還是冷的,到攤位上先熱鍋添柴燉上大棒骨,待巳時人便圍了上來。

這時骨湯也燉好,倒進“鴛鴦鍋”中和辣湯一起翻兩個滾,就能煮串了。

刷鍋添水做清湯。

今日一切都順當,掐的點剛剛好。

來吃的好些都是昨日來過的,一小半是聽好友鄉鄰說好吃,正月無事來嘗鮮兒的。

竟是人滿為患。

三人忙的騰不開手,挪不開腳,真停下來吃午飯已近未時,均是口幹舌燥,肚子咕嚕咕嚕叫著餓。

顧湘竹一上午穿梭在各個桌子之間,遇見的客人很是友善,見他眼盲,並不催促,反倒是安慰誇讚,說他不輸常人。

他心間升起絲喜悅,現下人少,便去尋沈慕林,剛摸索走兩步,手腕被擒住。

許念歸壓低聲音道:“竹子哥,昨日嫂嫂落下好些錢,你拿回去吧。”

許念歸昨日回去,拿糕點時才發現多出一個小包裹,他猜測是哥嫂忘拿了,許念安直接搶過,幹脆利落拆開。

竟然是三十來個銅板。

許念歸嚇了一跳,便要送回,卻被弟弟攔住。

許念安壓下他的手:“嫂嫂單獨包出來,應當就是給你的工錢,他怕你不要,這才偷偷放下,你若是退回去,往後嫂嫂還敢用你嗎?”

“可……”許念歸依舊猶豫,“今日我還吃了羊肉泡饃,炊餅,喝了酸湯……再給我錢……都是一家人,我也沒幫很多……”

許念安只笑道:“你明日去問竹子哥。”

許念歸不解:“為何問竹子哥?”

“讓你去就去,問就是了。”

許念安包好銅板,塞回許念歸胸口。

可憐他嫂嫂好心,遇上他哥這樣一根筋的,多少考量就不得用。

現今去做工一日,多也是十五六文,撐破天二十文。

若明日許念歸找沈慕林,一個新嫁郎,一個直腸子,一來一往不好弄,直接讓竹子哥發話,兩方都好做。

果然,如許念安想的,顧湘竹直接道:“給你的。”

“可我……”

顧湘竹嘆氣道:“還有牛車費呢。”

他又道:“昨日開張,林哥兒給你包了紅包,圖吉利,往後按月給你結工錢,你若是來幫忙,一定要拿,不然林哥兒心裏不舒服,就不敢麻煩你了。”

“那成……竹子哥,那我就收了。”

許念歸摸摸後腦勺,看沈慕林拿抹布擦桌子,趕緊上前奪過抹布:“嫂嫂,你歇會兒,我來就成。”

沈慕林手裏空空,只見許念歸使足了勁兒,桌子擦得鋥亮,他一時不知做什麽,楞在原地,被顧湘竹拉住,才挪到一旁。

“讓他做吧。”顧湘竹道。

沈慕林這才恍然大悟,不禁失笑,到底是實心的孩子。

如今已是初八,楊峰先已經找了房子,這兩日就搬出去,另一位書生姓賀,說是還在找尋,今日便去看房。

沈慕林大致了解房子構造,並非是幾進的大院。

不過地理位置極好,和主道隔了兩三個巷子,腳程慢的一柱香也就能到。

往書行書院乃至集市驛站,甚至是官府都是極方便的。

這幾日晚上睡前,沈慕林拉著顧湘竹商量怎麽改建。

屆時定然還要雇人跑堂,後廚暫且不必添人,麻辣燙做法並不覆雜,他一人就行。

另著不是實心的不能領進去,吃喝上是最要小心的。

住的倒是好說,雖說房間不大,但好歹也有四間房。

他倆與小爹各住一屋,一間做倉庫,一間添張床,暫且空置,以後小姑他們來做客也有地方睡。

前頭一間做廚房,連著迎客人的前廳,屋內放兩張能坐下八人的大桌,五張坐四人的小桌。

沈慕林算了算需要的銀子,不是小數目,不過如今有了進項,總算有了盼頭。

“林哥兒,不忙了啊。”

何大勇這兩日生意也不錯。

來沈慕林這兒吃東西的人多,見坐滿了有些餓狠的就買他家炊餅墊墊,也有等不及在附近找個攤子吃的。

因此,鄰近幾個攤子對這位新來的小哥兒還算和氣。

沈慕林應聲道:“何大哥。”

何大勇嘿嘿笑道:“給我弄幾串,我小子今兒來了,讓他嘗嘗。”

王春花想著昨日回家那亂糟糟場面,消一半的氣又湧上來,當即氣道:“吃啥吃,餓他一天才好呢,沒勁兒了看他還咋鬧!”

何大勇就要拎兒子哄她,轉個身功夫,找不見人了,嚇得他嗷嗷亂叫,沖出攤子要去找,王春花也嚇到了,頓時也慌了神兒。

罵罵咧咧就掉了眼淚,接著便聽見熟悉的兔崽子聲音。

那臭小子不知什麽時候跑到隔壁林哥兒那去了,卡了個死角,歪在顧湘竹跟前,伸著爪子在人家眼前晃呢!

沈慕林笑呵呵看著二人互動。

何源年紀雖小,個頭卻不小,手長腿長的,托著下巴晃晃悠悠。

他三番五次伸手,心裏奇怪,咋的好些人都說這個好看的哥哥是個瞎子。

“哥哥,你真的看不見嗎?”何源托著下巴問。

顧湘竹抓住他作亂的手:“是,看不見。”

何源大聲道:“騙人!你看不見怎麽可能抓住我,而且……而且,別人點吃的,你還能寫字,你還能算錢呢!”

沈慕林邊煮串邊哄他:“他啊,是二郎神轉世,還有一只眼呢!”

“真的?!”何源驚呼道。

沈慕林指指許念歸:“你問那個哥哥,他最不會騙人了。”

許念歸眼瞪的老大,嘴上支支吾吾。

顧湘竹無奈彎唇笑道:“你說什麽大牛都要信的。”

何源卻打斷他:“真的嗎?真的嗎?哥哥,那你教我仙法好不好,我要咻咻咻,打跑那些欺負芽芽的人。”

“你太小了,等你大點才能學,”顧湘竹悠悠道,“不過我可以教你些別的。”

王春花本是笑罵何源搗蛋,聞言心裏一震,何芽是她堂姐的孩子,堂姐命苦,生下娃娃後一病不起,不久便沒了。

芽芽的爹又娶了新媳婦,那媳婦對芽芽很是不錯,穿新衣戴花繩,就是芽芽娘胎裏虧虛,一直不長肉,眼瞅著五六歲了,還跟著三四歲似的。

“那……那可以教我呼呼哈嘿嗎?”

何勇有樣學樣比劃幾招。

顧湘竹道:“我不會那些。”

何源嘆氣:“原來神仙哥哥也什麽都不會。”

沈慕林將他抱起放到板凳上:“好漢先填飽肚子,改日我教你。”

何源聞著碗裏冒出的香氣,饞極了,立馬扒著碗吃起來,吃飽喝足,他摸著肚皮打了個飽嗝,就被王春花黑著臉拎了回去。

沒多久,何家便收了攤子。

王春花拉著沈慕林手:“我與你何大哥要回趟家,說不準什麽時候回來,若有人問起,麻煩你幫我給人家說說。”

沈慕林自然同意。

因著何家交談壓著聲音,沈慕林也知道是人家私事,便挪了位置,一點沒去聽的。

待何家人走後,有那好事兒的來問,他是一概不知,一概不應的打哈哈糊弄過去。

過了四五日,何家夫婦才回來擺攤,家當擺完,大家夥兒這才發現又多了個小丫頭,小姑娘躲在何源身後不吭聲。

沈慕林見王春花眼睛紅腫,猜這幾日沒少哭過,此刻正是上人時,他騰不開手,只好先放下,專心賣麻辣燙。

倒是顧湘竹,拿用來引火的藤草變魔術似地編了只小兔子,遞給何源,讓他哄妹妹玩。

等人少時,沈慕林才從王春花那兒得知事情起因,她說著說著落起眼淚,拉著沈慕林手罵起來。

“林哥兒,你不知道,那些黑心的,我去的時候芽芽抱著豬草要去餵豬呢,她才那麽點,那草垛子比她都高……哪個孩子不是爹娘心疼肉,挨千刀的不把姑娘當孩子,我要了,以後芽芽就是我親閨女!”

沈慕林安慰道:“嫂子,不氣了,我看小渡是個好孩子,往常你和大哥不在家,有他護著芽芽,如今也算苦盡甘來,孩子跟著你們,以後享不完的福。”

何芽捧著小兔,舉到王春花跟前,怯生生道:“姨不哭,芽芽兔子給姨玩。”

王春花抱著何芽心軟成一團,指了指不遠處被何源纏著的顧湘竹,沖著沈慕林道:“我看你家那個,往後是個對孩子好的,如今就有了些當爹的樣子。”

沈慕林抱怯笑笑,他和顧湘竹上哪兒弄孩子去,往常沒細想,如今被一提醒,才發覺奇怪。

就是放在思想觀念頗為開放的現代社會,好些人都還有傳宗接代的思想,這裏的人竟同意兩個男子成親。

“我倆……”

沈慕林看看顧湘竹,論兩人現今關系,不曾有絲毫逾越,不過是睡在一個鋪上的兄弟。

就算真有點什麽,多少次也是不管用的。

王春花感慨到底是小年輕,臉皮就是薄,叫來何源,讓他領著何芽玩。

她湊近沈慕林道:“林哥兒,我這年紀,厚臉皮當你大姐說一句,現下你與竹子年輕,趁著年少,早點養一個,不然年紀大了,忒折騰,我生何源就晚了些,差點要命呢。”

沈慕林尷尬不已,暫不論別的,就是孩子這事兒,不是他說有就有的,哪能隨便抱養一個?

王春花看他臉色,也納悶,林哥兒眼下紅痣如此鮮亮,應當是好生養的,又見沈慕林眼神躲閃,時不時看向顧湘竹。

哎呦,原來如此。

那竹子可是個成日要喝藥的。

唉,也是不容易了。

王春花趕緊拍拍嘴道:“怨我怨我,這些日子不清明,凈胡說了,當嫂子糊塗了,別往心裏去。”

沈慕林也幹笑幾聲,揭了過去。

顧湘竹握住何源手教他寫字,他那小本上寫滿了客人點的菜,背面倒是沒用,丟了可惜,幹脆拿來給何源練字。

何源是個愛跑的,被按著寫了三五個字,鬼畫符似的,就不肯動了。

反倒是何芽,別看年歲小,拿炭筆有模有樣的。

許念歸也坐在另一桌寫字,這是顧湘竹給他寫的描本,早上沒客人時教了他筆順,他無事便也練練。

何源扔掉炭筆:“你真的能看見吧,不然怎麽寫字寫那麽好看。”

他扒在顧湘竹背上,扭著他臉找第三只眼:“你的眼藏在哪兒了?神仙哥哥,你是不是能看見妖怪,教教我吧,我也想學。”

沈慕林揣著胳膊,毫不留情笑道:“小子,字都不認識,還想看妖怪。”

何源不服:“抓妖怪又不用寫字!”

“不寫字要畫符啊,”沈慕林拿起炭筆裝模作樣寫了幾筆,“看得懂嗎?”

何源:“那我學畫符!”

“這就是了,”沈慕林指指幾串英文,“沒學會走就要學跑,神仙哥哥來教你都不管用。”

見何源瞪他,沈慕林又長長嘆息:“芽芽學會了,你也學不會,我看以後還得芽芽保護你呢。”

“我討厭你。”何源臊了個大紅臉嚷道。

沈慕林才不管他,擠到顧湘竹跟前,悄悄戳他腰間癢癢肉。

“神仙哥哥,你剛才也不救我。“

顧湘竹下意識抓他作亂的手,他聽林哥兒和何家嫂子要說悄悄話,不欲打擾,眼下被倒打一耙,只討饒道:“怪我,嫂子如何你了,我幫你想想?“

“想屁啊,”沈慕林壓低聲音,湊到他耳朵邊,“問我倆啥時候養個娃娃呢。”

顧湘竹登時耳朵就紅了。

他結結巴巴道:“看……看你。”

沈慕林托著下巴:“我說了又不算。”

這時,有人來要麻辣燙,沈慕林便跑去接客人,顧湘竹要說的話也沒說出口,只餘下亂糟糟的心跳,撞得胸口犯疼。

林哥兒,意思是……和他做尋常夫夫,以後也不走了嗎?

不等他深想,又趕上一波客潮。

原來是王小年年前攬了點活兒,如今忙完,帶著一眾活計來解解饞。

“老板,菜單拿來,今兒啊,我可要吃痛快了。”

王小年領著的那夥人有年輕的也有年長的,小的二十出頭,大的三十好幾,四十來歲也有。

走南闖北啥沒見過吃過,這麽小一攤子,光是他們的人就占滿了位置,鍋裏不知煮些什麽,聞著倒是香。

“虎叔,你說咱們跑府城一趟,連年都沒過,老大是抱著娘子過了個好年,現今賺了銀子,就請咱們來這麽個破地方。”

被叫做“虎叔”的,搖搖頭道:“你看那掌勺的,不說相貌是上等的,光做事兒就很是敏捷,你再看拿單子的,俊逸不說,我瞧了眼他寫的字,那叫一個漂亮端正,估摸著是讀書人,還有那個大個子,渾身上下肌肉紮實,比咱們鏢局好些人都結實。”

“真的假的,”小年輕端詳許久,頗不信邪,“真有你說得那麽厲害,咋在這兒蝸居著賣……這些菜葉子?”

虎叔不吭聲,端著杯子喝了口水。

“那小哥兒不會是老大相好的,叫咱們捧場來了吧,”小年輕嘴上沒幹沒凈,“那腰肢瞧著……靠,沒長眼啊,燙死老子了!”

顧湘竹一壺熱水沒拿好,全倒他褲腿上,這天氣,熱勁兒過了風一吹就黏在腿上,再吹冷颼颼的難受。

顧湘竹掏出布巾,摸索著遞給他,嘴上道著歉,卻不見有多真誠。

小年輕叭叭罵個沒完,對上那毫無波瀾的黑彤彤雙眼,一下啞了聲,嘟囔了句“還真是個瞎子”。

還想吐槽幾句,卻見虎叔盯著那書生看個沒完。

顧湘竹察覺到熱切的視線,稍稍掩了些不悅,正要離開,卻被擒住手腕。

“你家中有幾人?”虎叔手上有些力道。

顧湘竹蹙起眉,不悅道:“客人有要事?”

虎叔不在乎他態度,嗓音發緊:“你爹是叫顧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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