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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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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寬心(—)

年根下,家家戶戶熱熱鬧鬧辦了起來。

蒸饃饃豆包,掃凈房子,請神祭祖,眼瞅著快到了除夕。

顧湘竹拿紅紙給自家和顧小籬家寫了對聯貼上後,沒曾想許多家都找了過來。

一傳十十傳百,竟是隔壁村都有人來此一見,也有聽說他眼睛不好還有一手好字來瞧新鮮的。

沈慕林怕他累著,推脫說要吃藥,沒曾想他去找趟季雨的功夫,顧湘竹竟是大開門戶擺起攤了。

寫兩副對聯六個銅板,再送一張福字,單獨一張福一個銅板。

年根下集市上對聯也貴,一副對聯便得這個數,那些嫌貴只買了一副貼大門充面兒的都起了心思。

一張紅紙三文錢,能寫三副對聯或六個福字,這樣下來,兩張紙便能凈賺差不多十文錢。

等沈慕林回來,桌上小匣子裝一小半,弄得他是又好笑又好氣。

怪不得那天顧湘竹要了不少紅紙。

待到了黃昏,人漸漸散去。

沈慕林關上門拎起顧湘竹手腕,用了些力氣,慢慢按揉:“累不累?”

顧湘竹另只手還拿著筆,微微一顫,墨水滴到紅紙中央,那滿桌的紅便沾到了手上,臉上,脖頸裏。

沈慕林忍不住笑他:“紙壞了。”

他握住顧湘竹的手,帶著那只犯了錯的筆,在紅紙上描摹,隨意延展方向,樹木便生出了枝丫,搖搖曳曳在紙上紮了根開了花。

顧湘竹不敢擡頭,被握住的手犯著麻。

他稍稍伸展,便蹭到了沈慕林掌心,沈悶片刻後說道:“你不必將我當多麽嬌貴的人,我雖眼盲,但也能為這個家做些什麽,我知你心疼我……”

沈慕林是彎著腰撐在他身後,一番作畫已覺腰間酸軟。

又聽見這番言論,索性扯了把凳子坐在他身邊,奪過筆來慢慢描繪。

“好,店鋪名字歸你想,牌匾要你寫,菜單幫我琢磨,往後進貨理賬也要你參謀。”

顧湘竹感覺著身邊傳來的熱意,別過頭悶聲道:“我沒開玩笑。”

沈慕林終放下筆,轉身將顧湘竹拉進懷裏,微微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是不忍我與小爹辛苦,可眼下我們最緊張的便是你的身體,若單單是眼睛受了難,我必然不與你講究。”

“可如今你雖瞧著無甚大礙,可終究內裏虧虛,若再勞累過度,心神不寧,縱然楊叔和紀兄有天大的本事,能趕上消敗的速度嗎?你總得為以後打算。”

顧湘竹自是知曉。

可曉得是一回事,真不在意又是一回事。

這段時間小爹管著家務,不許他提拿重物,不許他添柴做食,不許他編筐打掃。

林哥兒跑前跑後忙得沒影,晚上回來用過晚飯,最多一個時辰便催他睡覺。

往年也有人家托他寫對聯,便習慣多備幾張紅紙,林哥兒全都拒之門外。

顧湘竹生了些煩悶,趁林哥兒離開,半推半應了好些人家。

——果然生氣了。

他自我嘲笑,憑白生了惡念,若是寫些字就勞累疲乏,許得精細嬌養,倒不如早早殞命,往後也少了些麻煩。

“我不是不許你寫字賺錢,只是要有個度,今日便有些過了,你自午飯後就沒歇息,那麽些人都要寫,你開了口子,為一家寫了,便要為眾人都寫,哪能不受累?”

沈慕林冷笑幾聲:“或你想拋下我們,幹脆一了百了?”

顧湘竹被戳中心思,羞惱間面紅耳赤,他知曉沈慕林是壓著脾氣說狠話。

林哥兒那樣好的性子,真到了那地步,哪裏是真不管的人。

沈慕林抱著手臂,嗤笑道:“那可真是沒心肝的人,瞧不見人人為你憂心,盼你康健,那壞人尚且好命,若你真想拋下一切,只當我看錯了人,不如燒了藥方,費勞什子力氣診治。”

顧湘竹心間翻騰的雜念被癱在陽光下,叫沈慕林一處一處毫不留情地清理幹凈。

他攥緊拳頭道:“別當我是個要供著的,成嗎?”

沈慕林啐他一口:“當自己是菩薩啊,我哪日供著你了?快些讓開,躺去床上,今日晚了,我已揉好面團,明日非要你給我做好吃的不可。”

顧湘竹這才笑起來,沈慕林也反思著,到底是自己過於小心,千嬌萬養也不是長久之相。

改日再問問紀郎中。

顧湘竹見沈慕林松了口,心裏憋著的氣也散了,乖乖應了聲。

暗自念著往後多寫點話本,盼著能早些好全了,一家人和和美美過日子。

沈慕林畫完最後一筆,一樹墨梅躍然紙上,樹下三人團座,兩人對飲,悠然自得,別然有趣。

“好啦,快躺下。”

他拉著顧湘竹躺下,幾日下來,手法已是十分熟練。

微涼的布巾沾著墨綠色的藥液,輕輕搭在眼眶,熱意慢慢湧上,隨後便有些微弱的刺痛,還算能忍。

每日要敷半個時辰,期間布巾半幹了便要再浸上藥液,不能間斷,那股子熱意連帶著疼痛也隨著時間越發嚴重。

“等到了縣裏,給你置些新筆墨吧,你寫字好看,我看著就喜歡,小時候我爸……我爹讓練字我不聽,坐不住,每天跟著鄰家的小孩滿街跑,後來我爹娘跑生意去了,就把我丟給了爺爺。”

沈慕林挑揀著後幾日的藥材,分成幾個小包,手上動作飛快,嘴上也絮絮叨叨沒個停。

“我爺爺是個老頑童,跟他玩了兩年,別提拿筆了,只學會了爬樹掏鳥窩了——你小時候是不是可聽話了,一瞧就是坐學堂的乖小孩。”

顧湘竹眼眶周圍泛起細細密密的疼,順著漫上太陽穴。

他慣來會忍,此刻也只是緊了緊抓著被角的手,將快溢出的嗚咽吞下。

耳邊傳來似溪流擊打青石般悅耳的聲音。

沈慕林說話沒條理沒邏輯,拐來拐去,已從小時被爺爺幫著調皮搗蛋說到了攛掇乖巧弟弟逃學上。

“我那弟弟話比你還少,小小年紀板著張臉,”沈慕林說著說著笑起來,裝模作樣板起臉,“我頭一次見他,還以為我爹給自己又找了個爹呢!”

顧湘竹疼痛稍緩,也散了些註意力,他伸出手指摸索著勾住沈慕林衣角,人也稍稍挪到床邊。

頭一次見那弟弟……

他思索著,原來林哥兒也是個可憐人,自小在祖父跟前長大,好不容易見到爹娘便得知有了個不小年歲的弟弟,怕是受了不少委屈……

“我爹,知道我帶他玩鬧,居然二話不說給班……給夫子請了假,讓我們天南海北隨意游玩,不過我娘擔心,也就在家周圍鬧騰了四五日。”

“晚上若是回去晚了,我娘就要盯著我,不打也不罵,就用一雙含著淚的眼望著我們,嚇得我此後再不敢晚歸了。”

沈慕林仍自顧自說著:“後來我才知道,她哪兒是哭呢,她就是往眼裏滴了兩三滴水,誆我來著,我爹還幫她把風,見我走到家門口了才滴。”

後來年歲大些沈慕林才明白,那時剛和父母一起住,他不習慣,父母也不知該如何管教。

重了怕傷了他,輕了怕縱他犯錯,又愧疚多年未曾看顧,更怕他與弟弟相處不來,幾番下來,才想出那些法子。

而他那弟弟,本就是因著意外來的,生下來也都是外祖母照看,不比他多享受多少父母之情,沈慕林慢慢也就放下了。

如今說起來,倒是幸虧那意外之喜,好歹還有弟弟在,不至於叫他父母從此一蹶不振。

顧湘竹聽著他發顫的聲音,心也酸軟起來,原來林哥兒曾有著那般好的家庭,怪不得養成這般無畏灑脫的性子。

可恨老天非要降下災禍,使得一家骨肉生生分離,又要他一路顛簸流離。

他握住沈慕林的手,聲音暗啞。

“可有信物,興許……”

沈慕林低垂著頭,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何時落下淚來,想念總是泛著酸,感受到手上傳來的熱度,擦掉聚到下巴的淚珠。

還好他遇見了這世界頂好的一家人。

他俯下身子,將臉貼在顧湘竹冰涼的手上。

沈慕林聲音很小:“找不到了,不找了。”

顧湘竹沈默許久,他輕聲道:“你有家的。”

沈慕林應了一聲,墊在臉下的手有了些熱度。

他拍拍顧湘竹,將這只被他占盡便宜的手塞進被窩:“涼死了,小竹子,來來來,到時間該撤了。”

顧湘竹也笑起來:“不涼了,林哥兒幫我暖熱了。”

“喲,有長進啊,會調笑我了。”

李溪今日去顧小籬家幫忙打理許念安成親要用的東西,眼下天已經黑了,估摸著今日不回來。

沈慕林端了碗筷,撂下桌子。

他揉了些面團做面條,一小團純白面粉揉的,刀斜斜削入燉好的香湯中,香湯加了煉豬油剩下的渣,聞著就勾人犯饞。

又做了細細長長的玉米面條,滾燙開水煮好後,澆上熱油,辣油,麻油,撒一把炒好的花生,加點蔥段蒜汁,十分刺激味蕾。

兩人分著吃了,飯後收拾好,天也黑透了。

沈慕實在無聊,顧湘竹洗漱功夫,他將床上東西收拾一番,撈出來本沒見過的話本。

當下來了些興趣,待顧湘竹回來,已看了三四頁。

他自小就不愛看板板正正的課本,前些日子把顧湘竹那些之乎者也的學問溜了一遍,是再也不肯碰了。

這會兒瞧著新鮮有趣,顧湘竹被拉著坐躺在床。

沈慕林毫不扭捏地枕上顧湘竹膝頭:“你還藏了話本?”

顧湘竹心神一頓,摸向身後靠著的被子枕頭,壓在最下方的話本冊子不見了。

“是哪位同窗給你的吧,你看過沒?”

顧湘竹張張口,那是書行裝訂好的樣本,兩日前紀子書借口送藥材,給他帶來的。

沈慕林翻到最前面:“我給你念吧,哎,你怎麽又臉紅了?不過就是些故事,小古板別害羞。”

開頭是一位穿著大紅色喜袍,騎著高俊大馬的書生途徑一處開在荒野的破廟,書生要去鄰郊娶親,不曾想刮了一陣大風,將他與轎夫等人分散。

如今又下起滂沱大雨,只好先進廟躲避。

廟中神像也落了一層灰,卻不難看出似神女飛天樣的娟美神相,書生叩頭拜了拜,心中多言得罪。

又放下一個親人給他裝的紅包,才找了個角落坐下,盼著雨快些停,他好快快娶親,也好早日北上求學。

可惜天公不作美,又打下幾聲驚雷,雷聲陣陣,昏暗的寺廟也被映的亮堂。

書生被涼風一吹,冷的縮起脖子,下意識便去尋找有沒有用剩的香臘,擡頭功夫,他卻和那“神像”對上了眼,眼中映著閃,亮的讓人心顫。

——哪裏是神像,分明是抹了泥被框在其中的妙齡少女!

那書生嚇呆了,人不住往後縮,直到碰上一塊硬石頭,硌的生疼,他凝神一看,居然是塊碎了一半的頭骨,書生再也受不住,不顧風雨沖出神廟。

跑出廟外才發現哪有電閃雷鳴,分明是晴空萬裏,和他分散的轎夫等人也找了過來。

書生壯著膽子回頭一看,破廟也不見蹤影,恍然如同做了場大夢。

“這就完了?”沈慕林沒讀盡興,拿著書冊反反覆覆翻動著,才看見書封上“開篇”兩個大字,“這是新出的啊?”

“嗯,紀兄拿來的。”顧湘竹道。

沈慕林翻了個身趴下,頗為幽怨:“連載的啊。”

顧湘竹聲音發緊:“你……喜歡嗎?”

沈慕林滿腦子的話本,一時間沒聽出顧湘竹話中意思,只以為他還沒過去心裏那一關。

“挺好的啊,你說那書生看見的是真的還是假的,這位慕徽先生寫的是志怪還是破案?”

顧湘竹抿抿唇,試探問道:“你想認識他嗎?”

沈慕林沒往深處想,喜歡歸喜歡,他又不是私生粉,沒道理找人家家裏去。

既然用了筆名,就存著不讓人發現的心思,又見顧湘竹言辭閃爍,頓時明了。

應當是竹子某個好友寫的,因著什麽刻意隱瞞,他不認識人家,也不必讓顧湘竹在當中難做。”

“不用,我就隨便看看,”沈慕林合上書仔細放好,“等出了後續我再念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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