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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我檢討 我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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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我檢討 我反思

早上是被容姐敲門叫醒的,她做了早餐。

這挺稀奇的,淩溯從來到雲城,到現在五年,容女士親自下廚的次數一雙手都數得過來。

他倆出去的時候容姐還在逗貓玩,手裏拿著根貓條晃來晃去,小白急得扒在她腿上,喵喵直叫。

“你弟被欺負了,”淩溯看向姜徊,“要不要去幫它?”

姜徊摸摸肚子:“二哥還沒吃早餐呢,餓。”

淩溯進廚房盛了碗粥給他:“你是不是該長身體了,食量最近變大了點兒吧。”

“不知道啊,”姜徊用勺子舀了口粥喝著,“十一歲長身體早了吧?”

“還行,應該也正常。”淩溯看了看他,“待會兒路上找家便利店,你買些零食去學校。”

容姐今天挺有雅致的,坐在沙發上一邊擼貓一邊看綜藝,暫時沒有要走的意思。

他倆背上書包說了一聲,下樓去學校。

照常一個坐在後座,一個踩著腳蹬子,他們走的這條路沒有多少車,路人倒是不少,道路兩邊都是樹,吹著風,聽著鳥叫,淩溯感覺很舒服。

一輛車突然斜停急剎在他們面前,那一瞬間的氣勢就跟要沖他們故意撞上來一樣。

淩溯嚇了一跳,下意識捏住車閘,也來了個急剎。

自行車前輪發出很刺耳的摩擦聲,一秒後在距離小車兩三厘米的位置驚險地剎住,姜徊撞到了他後背上,哎喲了一聲。

淩溯放下一只腳撐著地面,側身回頭先看了看姜徊的情況:“你沒事兒吧?”

姜徊摸著自己腦門搖搖頭,淩溯正要給他手拿下來檢查一下,車上下來了一個人,餘光裏身形很壯,穿著一身黑西裝。

西裝。

淩溯皺了下眉,往車內前座瞄去,果然看到了趙鈞和老頭。

一瞬間裏他登時感到無比煩躁、無比憤怒,胸口裏跟點燃了一把火似的,指不定什麽時候就能熊熊燃燒起來。

他壓抑著火氣,拍了下姜徊的頭讓他從單車上下去。

“怎麽了?”姜徊也意識到這是出了事了,一邊下車一邊小聲問,“他們要幹什麽?”

“我去跟……”淩溯剛要說自己去跟他們聊聊,沒想到下來的這個壯漢二話不說地擒住了他,猛地就往車上一扔。

西裝男緊跟著坐上來,車門嘭的一聲關上,再接著是上鎖的聲音。

沒等淩溯反應過來,車子已經急速開了出去。

淩溯懵神地瞪著後視鏡裏慢慢消失的姜徊,突然大力踹了腳前座,暴躁地怒吼:“你們他媽的想幹什麽?!”

老頭兩只手放在拐杖上,耳朵聾了似的閉著眼睛。

趙鈞把著方向盤,帶著點兒被逼無奈的惶恐:“就是帶你回去看看,你別緊張……”

淩溯的聲音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別讓我說第二遍,我要下車。”

趙鈞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應該是有些猶豫的,但最終還是什麽也沒做。

淩溯氣笑了:“行,你們等著。”

趙鈞被他笑得手抖了一下。

淩溯看了眼車速,挺平靜地說:“我暈車,速度降點兒。”

趙鈞趕緊照做了。

這個少年脾氣很大,還有個未成年保護法護著,惹不起,真的惹不起。

十幾秒後,車子突然方向失控,晃著駛出了十多米,然後猛地撞在了道路右邊的一棵樹上。

車頭瞬間凹了進去,零件掉落一地。

車上四個人被送到了醫院,淩溯傷得最重,畢竟車禍發生當時,他的一只腿還在踹著方向盤。

但嚴格來說這場車禍並不算太嚴重,趙鈞和另一個西裝男就是受了點兒撞擊傷、流了點兒血,老頭倒是慘了,當場陷入昏迷,他年紀擺在那兒,運氣差點兒摔一跤都能沒命,更何況是場車禍。

淩溯腦門和脖子被飛濺出來的玻璃滑了幾道口子,貼上了紗布,右腿骨折得厲害,上了支架和繃帶,其他地方倒是沒傷到,不過聽醫生的意思,他的腿少說要一個月才能下床行走。

中考還能趕上嗎?

醫生護士都退出病房之後,警察就進來了,來問他車禍的情況,淩溯都如實說了,不管是他們那邊強行拐人,還是他這邊故意擾亂駕駛。

警察再走了之後,淩溯要面對的就是容姐和姜徊了,他有些頭疼,應對他們要比應對警察難上數倍。

其實車禍剛發生的時候姜徊就到了,是從一輛出租車上下來的,應該一直跟著他們,再過了不到十分鐘,容姐也到了,應該是姜徊在第一時間聯系了她。

淩溯當時右腿流了挺多血,癱在車裏動不了,等救護車來的時候姜徊就趴在他邊兒上看著他,臉上的表情他這輩子都不想再從姜徊的臉上看見。

光是回想起來都感覺心口悶得慌,跟窒息了似的,比腿上的痛更磨人。

讓他意外的是,容姐今天竟然沒有發脾氣。

她心平氣和地走進來,心平氣和地站到床頭,再心平氣和地打量他很久。

淩溯莫名覺得這心平氣和是暴風雨來臨前的節奏。

姜徊臉上的表情也很難形容,給他一種嚇到了、呆住了,又夾著微妙的生氣和委屈的感覺……淩溯難以想象,這麽小的一張臉怎麽能容得下那麽多情緒。

更關鍵的是……

福星暫時不快樂了,這很糟糕。

福星不快樂的原因是他,這更糟糕。

“我沒事,”淩溯故作輕松地擡了擡右手,“最壞也就是再讀一年初三,你倆別這麽愁容滿面的。”

容姐盯著他,突然長嘆了口氣。

淩溯楞了楞,收住了笑容。

他好像從來沒有見過容姐那麽心事重重的表情。

“容姐,”他猶豫了一下,“怎麽了嗎?”

“可能是我的問題吧,”容姐從兜裏摸出打火機玩著,聲音很輕,“我本來以為你跟我不親近也沒多大問題,你性格就是這樣。”

淩溯直起了身體,說話前猝不及防咳了兩聲,容姐看了他一眼,拿了瓶水給他。

小馬哥推開病房門進來了,眼神在沈默的三人中轉了一圈,最後回到容姐的臉上。

“那老頭現在還昏著呢,好像挺嚴重的,說是可能腦梗。他家屬剛才過來了,是個女的,三十多歲,說是老頭的女兒,想來這邊道個歉,也想見見淩溯,問需不需要補償什麽的。”小馬哥說。

“補償個屁!”容姐擰著眉,“有張親子鑒定書就了不起了,大街上就能搶人了,個老不死的最好是別再醒來,小孩兒都他媽欺負,他現在還能老老實實躺病床上那都他媽叫享福!”

小馬哥拿了根煙咬著,但沒點火:“不見就不見吧,我聽她意思是她不知道老頭當街擄人這件事兒,看著也挺生氣的,跟我承諾不會追究責任來著,今天車禍就算了了。”

“她不追究我還要追究呢!”容姐猛地扭頭,指著淩溯,“這可是未成年!未成年知道嗎!!這是拐賣兒童!就算造成了車禍那也叫正當防衛!他憑什麽追究?!”

護士來敲了兩下門,提醒了一句說話小聲點兒。

容姐一臉不爽地壓住火氣,轉身望向了窗外邊兒。

淩溯看著她:“容姐,你先喝口水吧。”

容姐看了他一眼,臉色看著是恢覆正常了。

“我就問你一句,你要不要跟他們走?”容姐說。

“不,”淩溯馬上表明態度,“我不想再見到他們一次。”

“那你就給我記住了,”容姐指著他,“上一次,和這一次,兩次了,你別給我再來第三次!生活裏的小事我不管,你自己做決定就行,大事瞞著我們你就等著家法伺候吧!”

姜徊擡頭看向她,跑偏了重點:“我們有家法嗎?”

“以前沒有,”容姐說,“還不是你哥太懂事兒了,懂事兒也是錯,知道嗎?以後再這樣,我拿鞭子抽他!”

“哦……”姜徊點點頭,很同意,“抽他!”

淩溯有點兒懵。

他太……懂事兒了?

容姐氣的是他自己扛事兒?

病房裏詭異地靜了一陣。

容姐身體往後靠到墻上,偏著頭看著淩溯:“下面的話我只說一遍,你自己記住了。”

淩溯回過神,慢半拍應了聲。

“你跟姜徊那小子性格不一樣,他會跟我鬧,你不會,”容姐繼續玩著打火機,話說得挺慢,“你跟我一直不怎麽親近,我也就沒想過跟你溝通什麽的……這幾年我給你安排活兒,姜徊卻什麽不用幹,就跟家裏的公主一樣,所有人都供著他,應該是讓你產生落差了……你是覺得,我帶你回來,就是讓你替我看小孩兒的,是吧。”

“也……”淩溯不知道該怎麽說。

容姐看了他一眼,啪地一聲打了火苗出來:“那我現在告訴你,你跟姜徊是一樣的。”

淩溯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容姐說完那句話就走了,小馬哥倒是沒跟著走,搬了張椅子坐到門口,架著一條腿打開了游戲,那姿態就跟個看門保鏢似的。

姜徊趴在床沿上看他。

淩溯一直在走神。

“你是不是傻了?”姜徊突然說。

“嗯?”淩溯看向他,“……我沒撞到腦子。”

“你肯定要被學校老師罵死了,”姜徊說,“中考都考不了了。”

淩溯笑了一下:“你跟容姐別罵我就行。”

姜徊站起來,看了他一會兒,指指他的身體:“你往這邊挪挪。”

“你想上來啊?”淩溯動了動身體,上半身倒是挪得動,右腿就不太聽指揮了。

姜徊又喊小馬哥:“小馬哥,你可以給哥哥搬搬嗎?”

小馬哥從手機裏擡起頭,手機裝進兜裏起身走過來:“要幹什麽?”

“我要睡上去,”姜徊說,“給我挪點兒位置。”

小馬哥看他一眼:“你現在又不擔心你哥了?”

“他只有腿有事兒,”姜徊的手掌在淩溯肚皮上拍了一下,“我不碰他腿。”

“哎喲。”淩溯裝模作樣地叫了聲。

小馬哥笑了下,給淩溯的腿往邊上挪了過去,然後又回了門口坐著。

“謝謝小馬哥。”姜徊說。

小馬哥頭也沒擡地擺了下手。

姜徊爬上床,在淩溯左邊躺著,病床本來就又窄又小,躺了兩個人之後基本是身體貼著身體,緊得沒一絲縫隙,連動一下都困難。

其實挺難受的,但淩溯莫名地覺得踏實、安心和安寧。

他現在是靠在枕頭上的姿勢,姜徊睡著,腦袋挨著淩溯的胸口,他低頭看了姜徊一眼,問:“你要睡午覺了?”

“你別管我。”姜徊有點兒兇地說了一句。

淩溯懵了下,心虛地閉了嘴。

過了一會兒,姜徊自己開口了:“我本來很生氣的,你有事兒就會瞞著我們,上次答應了學我,你也沒學啊。”

“啊,”淩溯摸了下鼻子,“我沒想到……”

“我知道,我又不是六歲小孩兒了。”姜徊擰了下眉,“容姐說的話我能聽懂……你就是覺得我們沒把你當家人,所以什麽事兒都不敢說。”

雖然聽著的確差不多、大概,就是這樣。

但淩溯總覺得無法承認。

或許……也不是“沒覺得”,而是,“不敢覺得”?

“所以我又不想生氣了,”姜徊說,“你肯定自己心裏也不舒服呢,就跟外面的流浪小貓一樣,是不是總擔心我們會丟掉你啊?”

淩溯有點兒無奈:“……倒也不至於。”

姜徊擡了擡頭,看著他:“那以後呢?”

“以後肯定不這樣了,”淩溯馬上說,“我懂你和容姐的意思,我檢討,我反思。”

姜徊還是看著他,忽然問:“那你是不是很愛很愛很愛我們啊?”

淩溯卡了下殼,沈默了一會兒,然後清了清嗓子:“容姐對我來說是家人,你也是,但你還要更特殊一點。”

姜徊來了興趣,擡頭的幅度更大了,一直盯著他:“怎麽特殊了?”

是啊,怎麽特殊了?

要怎麽說呢……

你是,給了我今天的人。

是承載著我喜怒哀樂的人。

是我勇氣和力量的開關。

是……

淩溯最後說:“你是比我自己更重要的人。”

姜徊安靜了一會兒,眉毛一擰,似乎對這個答案很不滿意:“不要。”

淩溯沒明白:“怎麽不要了?”

“我跟你最多也應該只是一樣重要的人啊,”姜徊表情一下變得挺嚴肅,“為什麽要讓別人比自己重要?”

淩溯沈默了。

有一股很奇妙的感覺湧上來,填得他胸口滿滿當當的……他腦海裏突然湧現了《福星》裏結尾的那句話。

我有了一個福星。

於是我突然覺得,從前經歷的所有事也都很好……

這句四五年前的文字,再次恰當準確地寫出了他此刻的感受。

“哎。”

淩溯左手動了動,戳了小孩兒兩下。

姜徊擡頭看著他:“幹什麽啊?”

“你那句話說的沒錯。”淩溯說。

“哪句話啊?”姜徊有點兒懵。

“那我是不是很喜歡很喜歡很喜歡超級無敵霹靂喜歡你啊,”淩溯說,“這句,你說的沒錯。”

姜徊楞了下,然後笑了。

“我可太喜歡你了,”淩溯說,“從十歲,到現在。”

——再到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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