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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十八年夏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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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十八年夏天”(完)

他難得清醒,緩緩睜開眼,淺色的瞳仁透亮,溫柔地看著我。

我心裏一動,俯身靠近,聲音放輕:“醒了?要不要喝點水?”

他搖頭,指尖微微用力,回握住我的手,好像怕一松手,我就會消失。

可他到底已是暮色將垂,力道輕的仿佛我一掙就可以掙開,我心裏難受得厲害,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好任由他握著。

“阿鴛,”他開口,聲音微弱,語氣卻比平日輕松,有一種看開了一切的淡然:“你看外面的魚。”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車外,成群的銀白色小魚正慢悠悠游過,尾鰭掃過發著光的水藻,漾開一圈一圈細碎的漣漪。

這幾天,常有魚群圍著蜃城打轉,像是嗅到了死亡氣息,在等著食用獵物的屍體。

“很好看。”我看得煩悶,滿懷心事地應著,目光從無關的事情上收回來,重新落到他毫無血色卻依舊俊美的臉上,柔聲說:“等你好一點,我們去看海面上的太陽,蓬萊海的日出特別美,你沒看到。”

他聞言,淺淺笑了笑,蒼白的面容多了幾分生氣,眼底盛滿了溫柔,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舍。

“好啊,”他頓了頓,繼續說,“我以前也經常、在礁石上看日出,在夢裏跟你一起看過了。”

他沒有說舍不得,卻讓我感覺特別難過。

他的眼睛星星閃爍,仿佛真的能跟我一起等到去看日出的那天,陪我天長地久地共看時間的萬般美好。

我握著他的手,貼在自己臉頰邊,感受著他指尖的冰涼,喉嚨幹澀,強撐著笑說:“那你要快點好起來,別再睡這麽久了。”

“嗯,不睡了。”他點頭,目光落在我的臉上,珍惜地仔細看著我,像是要把我的模樣描摹下來記在腦海裏,“阿鴛,你馬上就可以離開了,等我死後,把我的骨灰灑在大海裏好嗎?”

“好。”我點頭,語氣認真,沒有半分敷衍,“這裏是你的家,等我死後,你也要把我的骨灰撒在大海裏。”

“傻瓜,你不會死的。”他看著我,淺色的眸子裏泛起潤澤的光芒,聲音裏藏著隱隱的哽咽:“我以前,怕你知道我就是樞幾,會恨我騙了你、討厭我。我不敢離你太近,只能遠遠看著,看著你和古霆走得近,還答應他的追求。我的心很難過,但只要你幸福,我就覺得,哪怕我永遠一個人,也沒關系……”

“以後要找個人陪著你。”我打斷他的話,指尖輕輕按住他的唇:“不是我也可以。”

他似乎是為了讓我放心,苦笑著說:“好,如果有來世,我一定找個人……陪我。”

我低頭在他唇邊說:“從前是我太笨了。”

他努力仰頭親吻我,嗓音虔誠而溫柔:“能遇到你,此生足矣。只是我太貪心,想讓你做我的愛人,白首不離,可惜……我等不到了。”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帶著無盡的遺憾,呼吸也急促起來。

我輕輕拍著他的手背,像安撫孩童一般吟唱古老的詩歌:“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他笑了笑。

我俯身,靠在他的胸膛,像以前他抱著我那樣,安安靜靜貼著他,感受著他微弱的心跳。“……我愛你。”

他緩緩擡手,輕輕攬住我的腰,他的身上淡淡的冰雪氣息消散了,我從前最熟悉,卻最抗拒的味道,以後再也聞不到了。

“阿鴛,”他回光返照般用氣聲問,“如果有來生,你還會認得我嗎?”

“會。”我毫不猶豫地回答,“無論你變成什麽樣子,我都會認出你。”

他笑了,滿足地嘆息:“好。”

握著我的手,一點點松開。

“權上客……”我徒勞無功地攥住他的手,沒有哭,只是靜靜坐著,感受著他身體漸漸變得冰涼,一點點失去生機。

他靠在我的懷裏,任由我親吻,淺色的眸子再也沒有睜開。

我閉上雙眼,調動體內所有的靈犀,匯聚在胸口的位置,那裏藏著屬於他的骨頭。

能清晰地感受到,鮫骨感受到主人的離世,在我的體內微微發燙。

時間到了,我要把他的東西還給他。

我要他活下來。

我將他放平讓他躺在軟毯上,指尖輕撫過他的眉眼、鼻梁、薄唇,把他的模樣深深記在心裏。

我盤膝坐好,握緊手環展開的匕首,割開皮肉。

刺痛感讓我意識到自己活在世界上的真實性,手上動作加速,剝離了體內的鮫骨。

劇痛席卷四肢百骸,呼吸仿佛是淩遲。

我死死咬著牙,沒有發出一絲聲音,目光始終落在權上客的臉上,看著他安詳的睡顏,緩解疼痛。

鮫骨終於脫離血脈,我的意識模糊,咬破了舌尖口中腥甜。

我用盡全身力氣,穩住心神,將那根泛著藍光的骨頭從胸腔取出。

鮫骨帶著我的體溫,上面還殘留著靈犀的氣息。

很多年前他給我的禮物,我終於還給他了。

我顫抖著手指用匕首在他側腹早已愈合的傷口處割開一道口子,剛將鮫骨放入他的體內就自動愈合了,它也在期待回到真正的主人身邊。

我低頭,看到手上的皮膚變得松弛。幾乎在一瞬間,我蒼老幾十歲,再也撐不住,被抽幹成了枯骨倒了下去。

還好,他的心口又開始有了溫度,微弱的心跳重新響起,呼吸變得平穩有力,那股瀕臨消散的生機一點點恢覆。

他活下來了。

我扯動嘴角勾起笑意,眼前的蜃城、水藻、魚群、還有他的容顏,離我越來越遠。

欠他的,終於還清了。

我閉上眼睛前最後看了他一眼,擡起枯瘦的手指想要握住他的手,但心有餘而力不足。

在終於跟他十指相扣的那一刻,徹底失去了意識。

…………

………

……





混沌的黑暗不知持續了多久,沒有意識,沒有記憶,沒有過往的愛恨糾葛,只剩下虛無。

直到清脆的啼哭劃破空間,我猛然睜開了眼。

世界被放大,耳邊是輕柔的女聲,陌生的母乳氣息。

我想開口說話,卻只能發出稚嫩的啼哭,手腳也不受控制,只能胡亂揮舞。

我竟然成了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過往的一切,權上客、撫靈教、Earth、Mars……一切的一切。

在吸入第一口空氣的那刻,都在從我的腦海裏如潮水般退散。

我揮舞著手想要挽留,記憶卻最終被洗得一幹二凈,不留一絲痕跡了。

父母對我特別好,給我取了個名字叫孔如願,希望我事事如願,順心順意。

我平凡地長大,讀書、寫字、上學,參加選拔考試。

童年的時光安然、順遂,我性格依舊內斂,喜歡獨處,自己琢磨看書,不愛說話。

奇怪的是,偶爾看到深海的圖片,會覺得熟悉。

同學們都說他們有深海恐懼癥,但我看到湛藍的大海卻會從心底裏油然而生出一種莫名暖意。

所以我很愛游泳和潛水。

日子一天天過去,第十八年夏天,我讀了Earth最好的大學。

夏末清晨的風燥熱地吹過梧桐樹梢,落下碎金子般的光斑。

“吱吱、吱——”

蟬聲沈落,叫的人心煩意亂。

校園裏人來人往,都是朝氣蓬勃的身影。

我抱著課本,匆匆趕往階梯教室。

上午的專業課快要遲到了,聽說教我們這門課的老師很嚴格,要是第一天上課,遲到終歸是不好。

加上今天是百團大戰,路上人很多,我在人群裏擠來擠去,腳步加急。

可能是看我個子高,籃球社團的一個學長攔住我,要把他們社的傳單塞給我。

我一邊擺手表示不要,一邊埋頭往旁邊的樹叢小路走,結果不小心撞到了樹,懷裏的課本霎時間散落一地。

“你幹什麽呢?快過來!”始作俑者的學長被叫走了,臨走前說了一聲不好意思,就快步去給社團幫忙去了。

我嘆氣,但也確實是我自己的過錯,只好認倒黴蹲下彎腰去撿,光屏上顯示還有五分鐘上課,動作難免慌亂。

突然,一陣風吹來。

修長的身影停在我面前,緊接著骨節分明的手指伸了過來。

他幫我撿起散落的課本遞過來,掌心的紅痣灼傷了我的眼睛,讓我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給你。”低沈清冽的男人聲音響起,像深海的暗流,帶著一絲淡淡的磁性,入耳格外舒服。

我擡頭,下意識地說:“謝謝。”

目光與他迎面相撞,我心臟一縮。

年輕男人站在陽光下,身著簡約的黑襯衫,袖口挽起,露出戴著閃耀金表的手腕。

他的身姿挺拔,墨色的發絲向後梳攏整齊,淺色眼眸正靜靜看著我,目光溫和,看不出波瀾卻又像是藏著無盡的情緒。

陽光穿過梧桐葉的縫隙,落在他英俊的臉上,讓纖密的眼睫在鼻梁落下側影。

這張臉,陌生又熟悉,像是在夢裏見過千萬次,我看的呆住了。

但這種熟悉只是一種感覺,仔細去想,又什麽也想不起來了。

我的心跳加速,懷裏的課本險些再次滑落。

他深邃的目光也註視我,沒有說話。

四周的喧鬧仿佛瞬間消失,只聽到風吹梧桐樹葉在沙沙作響。

我率先從奇怪的氛圍中掙脫出來,懷著忐忑喊他:“老師?”

“哦,”他回過神,緩緩收回目光,斂去情緒將撿起的課本輕輕遞到我面前:“你的書。”

我接過課本,不經意間與碰到了他的指尖。

像深海、像冰雪,像前世無數次觸碰到的熟悉溫度。

我的心猛地一顫,連忙收回手,抱著課本,離開前低聲再次對他表達了感謝:“謝謝老師。”

驚鴻一瞥看見他胸前的校徽,他的公文包是學校統一發給老師們的,我推測他是大學的教授——權上客?

這個名字我好像曾經聽過,正是教我們這門專業課的老師。

他沒有說話,淺色的眼眸定定然落在我臉上,久久沒有移開。

陽光落在他眼底,映出我的身影。

風卷起地上的落葉,輕輕拂過我的額頭,把頭發吹得淩亂。

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只此一眼,便再難移開視線。

我問他:“我們上輩子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他笑著說:“上輩子的事沒有人知道,現在能遇見你,我深感榮幸。”

新的故事,正在夏天發生……

紙短難言許多,我們的故事永遠不會結束,你們的故事是否已經開始?

這一次,我說的太多,有點累了。

下一次,換你說給我聽好嗎?

我和他都很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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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撒花~

很感謝陪我走到又一本結束。

其實本來我設想的是不低於20萬的,但原諒我耐不住寂寞了,因為看的人不算很多,不過我個人寫的很開心,因為很喜歡他們的故事。

其實,我很少寫第一人稱的小說,印象深刻上一本還是我大一的時候的第1本(ten years ago),這次主要想嘗試一下,視角受限能夠讓我寫作的時候更鍛煉把控力,經此一役,我覺得後面去寫小說就可以非常妥帖地把控視角,不會跳脫了。

最後,再次鞠躬感謝您的觀看~

小貼士:找看好看得小說,就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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