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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糟糕的生活和不糟糕的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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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糟糕的生活和不糟糕的我們】

剛切完胃裏的息肉,鐘蘇然理論上只能吃流食,但看著吳珍妮和李蜜推杯換盞一晚上,她還是沒忍住給自己倒了一瞇瞇小甜水,自我洗腦這也是流食的一種。

“我慢點喝,這就是我今晚全部的量。”鐘蘇然拿手指比了一下,杯子裏的粉色小甜水只有食指一個指節的高度。吳珍妮直接拿過杯子,喝到只餘淺淺一層粉色後,才重新把杯子還給她。

在她們各自的想象中,這頓飯原本是不用喝酒的。說到底互相拉黑了七年,即使如今時過境遷,見面前心裏多少還是隱隱擔心,會出現不知從何聊起的尷尬。

好在托兩顆息肉的福,三人在胃鏡室裏抱頭痛哭一番,哭走了尷尬,哭回了感情。哭得消化內鏡大夫自我懷疑,再三檢查確認:“我沒誤診,她真的沒病啊!”於是三人前腳踏出醫院大門,後腳就一拍即合,得大喝!

精致的晚餐擺上餐桌,彼此也都默契地端上與氛圍相稱的自己。李蜜在北京買了房,幸運地搖到了車牌,煩惱沒有工作,擁有大把不知如何揮霍的時間;吳珍妮依然是有錢的富家千金,唯一的煩惱是,未曾謀面的富婆親媽也突然“詐屍”了,正在接受她母愛的狂轟亂炸;鐘蘇然的生活都是糟糕,唯一不煩惱的是好在未婚未育無貸款,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沒有太多喜事可以分享,鐘蘇然整晚都在做合格的聆聽者,聽吳珍妮和李蜜的故事,看著那些喜悅,快樂和幸福把一只只空掉的酒瓶裝滿,裝滿一瓶就再新開一瓶。昏暗的燈光折射在透明的,綠色的,深黑色的酒瓶上,給她們的故事賦予了奇異的光彩。

剛過十點,餐廳下了逐客令,吳珍妮和李蜜正喝在興頭上。“你倆跟我回酒店,咱倆繼續喝,鐘蘇然你該睡覺就睡覺。”吳珍妮結完賬,又拎回四瓶紅酒。吳珍妮在老家湖州辦完周朗後事後,借口散心便馬不停蹄地來了北京,暫時住在酒店裏,後天就要回家。

“去我家也行,我室友出差了。”整個晚上,李蜜都在用“室友”代稱倪一諾,嫌“老公”或“丈夫”這樣的詞燙嘴。

“我跟人合租,去我家不是很方便。”鐘蘇然跟另一個年紀比自己略小的女生,一起在五環外租了一套小兩居。同居的女孩雖然年輕,卻妥妥是個早睡早起的養生達人,雷打不動十點熄燈。

“那去我那兒吧!困了能睡餓了能吃。我來叫代駕。”

十分鐘後,車駛上四環。因為車裏多了個陌生的代駕司機,三人便不再聊天,各自刷起手機。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三人的臉,各有神色。

李蜜的手機被商家的促銷短信占領,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微信裏和倪一諾的聊天停留在四天前。倪一諾發,我晚上不回來吃飯了。李蜜回,好的。李蜜看了眼此刻的時間,忍住不去想倪一諾這會兒正在幹嘛。

吳珍妮的微信通訊錄一欄,紅色的“1”依舊醒目,不用點開都知道是周晴。繼母兼婆婆徐美芝給她發來一張照片,照片裏是吳珍妮和周朗曾經的家,整個家的東西悉數被打包進一個個紙箱中。徐美芝說,房子賣掉了,後天從機場直接回原來的家,還像從前一樣一家人住一起。語氣篤然,毫無商量之意。吳珍妮鎖屏了手機,望向窗外的四環。

晚飯期間,鐘蘇然的媽媽鐘有玫給她發了一條語音,鐘蘇然這會兒才看見,本想語音轉文字,結果不小心直接點了播放:“周六日兩天,那些男孩子可以約了見見,上午一個中午一個晚上一個,兩天就是六個了,這禮拜不好再找借……”鐘有玫的聲音洪亮有力,充滿安靜的車廂,鐘蘇然急忙掐掉,假裝無事發生。

車窗露著一條縫,春夜的涼風吹散了鐘蘇然僅有的那點醉意和倦意,重逢的興奮慢慢褪去,理智回歸,提醒她正處在一段糟糕的人生中。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好像撐不過試用期就要被裁員,同理戀愛也是如此,撐不過半年磨合期,都無疾而終。以至於她現在對相親和找工作提不起一點興趣,兩者本質都是一樣的,看得上她的她看不上,她看得上的看不上她,即使勉為其難在一起,也都難以為繼。她感覺自己越來越像一個透明人,像是在修煉什麽透明道,等修煉成功的那一天,肉體和靈魂都會成為真正的透明,徹底從這個世界消失。

癱在李蜜家沙發上的時候,那層淺淺的粉色小甜水正在鐘蘇然的胃裏淬煉成火焰,烤得她心煩意亂,便更加篤信自己已經糟到不能再糟。

吳珍妮甩著手從洗手間出來,一眼看出鐘蘇然的失落:“剛在車上聽到阿姨給你發的語音了,你不想相親是不是,我有個辦法想不想聽?”

鐘蘇然點點頭,半直起身,吳珍妮一向是她們三個辦法最多的一個。

“你把那些男的集中到一塊兒,一口氣全見了。這樣做有兩個好處,一節省你的時間,二那些男的肯定覺得你不尊重人,鐵定去介紹人那裏告你狀,知道你是這種人了,誰以後還敢給你介紹對象啊?”吳珍妮一邊說一邊仰頭看著李蜜開酒倒酒,動作一氣呵成,“這嫻熟度,在家沒少喝吧?怪不得現在怎麽喝都不醉。”

“你再穿得落魄一點,然後演出一副無能又貪財的樣子,保你嚇退那些男人。”李蜜在一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鐘蘇然聽完,又重新倒回沙發上。

“李蜜說得對,手機拿出來,現在就約。”

“我演不出來。”

“你不演也行,就保持現在的狀態,效果也是一樣的。”

李蜜的話刺穿了鐘蘇然瀕臨崩潰的防線,赤裸地揭穿了她的糟糕。她毫無預兆地紅了眼,眼淚幾乎立刻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我就知道!我太糟糕了!糟糕得都掛相了!”

鐘蘇然說哭就哭的本事,今天這是第二次領略了。李蜜和吳珍妮交換了個眼神,同時放下酒杯,一個給她遞紙一個給她抹淚。

“怎麽就糟糕了?哪裏糟糕了?不用吃男人和婚姻的苦,這不挺好的嗎?”

“哪哪都糟,我沒房沒車沒錢沒事業沒人喜歡我沒人需要我,我比三無產品還三無啊……這七年,你們都把自己生活料理得那麽好,你們都在進步,我聽了一晚上,發現只有我原地踏步,不!是退步!”鐘蘇然哭得一抽一抽的,她心裏替吳珍妮和李蜜高興,但也不耽誤她自我懷疑。

“你從前那股‘覺得自己怪不錯的勁’哪兒去了?”

“早磨沒了,我都怕我說出來掃了你們的興,這七年我過得可不……可不開心了。”話音剛落,鐘蘇然又是“嗷”的一嗓子,改成嚎啕大哭。

“你看吧,這都怪你,李蜜,晚上你起的頭,非說自己過得好,我以為七年沒見咱都得先虛偽虛偽,就跟著你演了。鐘蘇然,你該不會相信一個剛燒了老公,一個想殺老公的女人真過得很好吧?”

“結婚四年,我事業沒了,存款花得快見底了,室友出軌了。”李蜜喝完杯中的酒,起身去廚房。

“我那個死鬼老公是我繼母的親兒子,現在他死了,我繼母把房子賣了,要我搬回去住。我本來以為能拿到一大筆遺產,沒想到他們防著我。簡而言之,我現在跟你一樣,沒房沒錢也沒事業。”

鐘蘇然聽楞在當場,為什麽擁有糟糕人生的不止自己,還有她們?

“你親媽不是很有錢嗎?她不是回來找你了嗎?你跟她過唄。”李蜜拿著檸檬雞蛋和金酒回來,給吳珍妮做特調。

“你們又不是不知道,我剛出生她就不要我了,我才不要。”提到周晴時,吳珍妮收起臉上的笑意。

“可她是富婆誒,你怎麽能拒絕富婆給你打錢?”

“確實有點不禮貌。”李蜜說。

“換位思考一下,這件事發生在你們身上,你們會接受?”

“當然!”李蜜和鐘蘇然異口同聲。

“現在要是有個富婆哭著追在我後面要給我打錢,讓我幹什麽都行,不就是當女兒嗎?誰還不是個女兒了?”鐘蘇然說。

“沒錯,你就把她成出資的甲方,她給你錢,你演她的女兒,你錢也有了工作也有了,不是皆大歡喜?”李蜜在一邊補充說。

“我不演,我演不了。你倆愛演你倆去演。”

吳珍妮的話突然讓三人陷入長達半分鐘的沈默,但咕嚕亂轉的雙眼還是出賣了彼此。

“你倆在想什麽?”吳珍妮問。

“就是你想的那樣,”李蜜將調好的酒遞給吳珍妮,“你需要錢逃離你繼母的那個家,鐘蘇然最擅長當女兒,你可以讓鐘蘇然去演你媽媽的女兒,也就是演你。”

“我一定會讓咱們得媽媽滿意,給你多打錢。”鐘蘇然趁兩人不註意,偷嘗了一口李蜜的特調,酸酸甜甜,好喝極了。吳珍妮趕忙奪走,接著解鎖手機交給鐘蘇然。鐘蘇然點開紅色的“1”,通過了周晴的好友申請。周晴立馬發來一個哭哭的表情包,得知吳珍妮在北京後,立馬就買了第二天一早的機票。

“要見面?那分分鐘就會露餡吧?”

“她見我見你都是第一次,我們說誰是她女兒誰就是她女兒。你明天好好發揮一下,爭取一錘子買賣,以後也不用再見了。”吳珍妮說。

“行,那正好,我有借口不去相親了。”

“親也得相,就用剛才那個辦法,不過不是你去,”吳珍妮轉頭看向一旁的李蜜,“蜜蜜,怎麽樣?”

“那你幹嘛呀?”

“那自然是我來演一天的你,用我的方式,讓你室友看見你這些年的付出呀。”

“就像從前偶爾扮演彼此一樣,我們的確很擅長。”

“那就祝我們一天的限定換身圓滿成功吧!”鐘蘇然舉起酒杯。

“鐘蘇然你不要命啦!”

“現在我是吳珍妮了,我能喝!“鐘蘇然冷不丁地喝了一大口,“李蜜,哦不鐘蘇然,你調的酒太成功了!”

“你別喝了!”

當糟糕的生活遇上三個並不糟糕的人,好像突然也沒有那麽糟糕了。

一日的限定換身確實很成功,三人在二十七層那套七百平的大平層裏慶祝到太陽初升,找出了周晴留在這裏的二十九份禮物,只差最後一份,翻了個底朝天也不見蹤影。

中午時分,鐘蘇然先醒了過來。她習慣性地刷起手機,發現鐘有玫早上給她打了十餘個電話,她都能想象到電話那頭鐘有玫氣急敗壞的樣子,做了十分鐘心理建設後給她回了過去。

與此同時,睡眼惺忪的吳珍妮拿著手機走了進來,鉆進鐘蘇然被窩裏,舉著的手機上正是周晴打來的語音。

“找你的。”吳珍妮說完把手機放到鐘蘇然耳邊。

兩邊同時接通,鐘蘇然一手一臺手機,一耳一個媽,她感覺自己的大腦正在瘋狂燃燒,然後對著兩臺手機,用沒睡醒尚且沙啞的聲音脫口而出:

“餵,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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