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是他咎由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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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是他咎由自取】
顧硯辰的欲望一直很旺盛。
從高中時期起，他就對比自己年長的輔導老師產生了性幻想，尤其迷戀被高跟鞋踩踏的感覺。
進入娛樂圈後，不少女藝人主動接近他尋求資源置換。作為成年人，他明白這種利益交換的規則，也願意付出相應代價。
但內心深處，他始終對這種純粹的交易關系感到不滿足。
畢竟感情很容易被利益所扭曲。
那天，在光影熱搜上看見了廖思禹和季夢沅的緋聞，他立刻被吸引了註意。
簽下季夢沅純粹是出於一種獵奇心理：他想知道，如果給出足夠誘人的條件，這個女孩會不會為了利益而背叛自己的戀人。
季夢沅的每一步都踩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以為她會倔強地拒絕威尼斯之行，沒想到她幹脆地答應了；
在酒店裏，他以為氣氛到位，兩人心照不宣，結果她冷著臉推開了他；
經此一事，他原想撤掉《蔚藍海岸》的資源，故意又讓她穿了那條紅裙，她卻憑實力拿下了角色；
最後他使壞，安排她去見廖明仕，本想挫挫她的銳氣，誰知反而點燃了她骨子裏的叛逆。
顧硯辰第一次遇到這樣不按套路出牌的女人，她不吃他的資源誘惑，不懼他的權勢壓制，甚至不屑他的刻意刁難。
她越是這樣，他越是想要征服她，可偏偏每一次試探，都像是拳頭打在棉花上，讓他既惱火又上癮。
這幾天，季夢沅在劇組表現得異常安分。
規規矩矩拍戲，收工後不是混在工作人員堆裏，就是直接回酒店反鎖房門，刻意避開所有與他獨處的機會。
可她越是表現得滴水不漏，顧硯辰越是確信這只狡猾的小野貓，肯定在暗地裏憋著什麽壞。
（戲中戲）
嫁進張府後，沈念琛的日子並不好過。
五姨太的名分聽著風光，實則連下人都敢給她臉色看。
張宗禹新鮮勁兒過了，十天半月也不來她房裏一趟。
倒是張雲修，每夜都摸黑翻窗進來。
“小媽，想我沒？”
他總這麽開場，手裏不是拿著新淘來的西洋物件，就是提著盞昏黃的煤油燈。
第一回他帶來條皮鞭，說是法國貨。
第二回是個會震動的古怪玩意兒，插電的。
最過分是那臺德國相機，鎂光燈一閃，就把她最不堪的樣子給定格了。
“笑一個。”
他逼她穿著杜麗娘的全套行頭，在她快到了的時候，擺出各種可恥的動作：“您可是名角兒，這點戲還不會演？”
膠片在暗房裏顯影，一張比一張下作。
張雲修把它們鎖在檀木匣裏，“這些要是流出去，您說世人看了會怎麽想？”
沈念琛恨透了這具身子，恨透了每晚的折磨，更恨透了當初那個貪生怕死的自己。
早知今日，還不如當初一根繩子吊死在戲班後院，好歹落個幹凈。
後來戰爭爆發了，北平淪陷了。
日本人打進來的那天，整個張府亂成一團。
張宗禹帶著幾房姨太太倉皇出逃，唯獨沒通知沈念琛。她站在西廂房的窗前，看著下人們抱著細軟四散奔逃，突然笑出了聲。
炮火聲越來越近，她卻慢條斯理地換上那套杜麗娘的戲服，對著銅鏡細細描眉。
等一切準備都就緒了，她拿起早就準備好的煤油，從臥室一路潑到前廳。
火折子擦亮的瞬間，沈念琛終於成了那把心心念念的柴，燒穿了張家的高門大院，燒盡了這吃人的世道。
可是火勢剛起，一發炮彈就炸塌了張府的西廂房。
沈念琛被氣浪掀到院子裏，半截燒焦的水袖還掛在斷壁上。
炮火連天中，梨園行的老琴師李叔帶著幾個徒弟冒死把她拖了出來。等她醒來，已經躺在紅十字會的帳篷裏。
“丫頭，喝口水。”
李叔遞來破口的搪瓷缸，“戲班……就剩咱們幾個了。”
她靜靜地看著他，眼睛裏沒有一絲喜怒。
“你好好養身體，別想著尋死了。”
沈念琛沒有說話。
李叔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眼下北平是待不得了，日本人占了城，到處抓壯丁、搜抗屬。我們跟著紅十字會的人，明天一早就往南撤，先去天津衛，再轉道去重慶。”
帳篷外傳來傷員的呻吟聲，混著遠處零星的槍響。
李叔從懷裏摸出個布包，裏頭是半本燒焦的戲譜，“這是班主留下的東西，我拼死搶出來的。”
沈念琛終於動了動手指，接過那本殘譜。
封皮上"牡丹亭"三個字只剩一半，內頁的工尺譜被血浸透了大半。
“重慶……”她喃喃重覆，手指摩挲著戲譜邊緣的焦痕，“有戲臺嗎？”
李叔一楞，隨即紅了眼眶：“有！重慶的園子雖比不得北平，但足夠了。丫頭，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總得有人把沈家的戲傳下去。”
到了重慶，局勢比想象中更嚴峻。
空襲警報日夜嘶鳴，戲園子的雕梁畫棟早被炸成廢墟。沈念琛裹著紅十字會的粗布褂子，在臨時醫院給傷員換藥，總能聽見街頭賣報童的吆喝：“最新戰況！上海淪陷！南京告急！”
昔日的武生現在瘸著腿幫忙擡擔架，“還唱什麽戲，國都要亡了！”
沈念琛沒答話，只是深夜在防空洞裏，就著煤油燈修補那本殘譜。
有天她突然開口：“李叔，明兒借套鑼鼓。”
第二天傍晚，炸彈剛停，廢墟間就響起《抗金兵》的唱腔。
沈念琛臉上抹著灰，沒有行頭，就穿著打補丁的藍布衫。來看的傷兵越來越多，有人跟著拍腿打拍子。
戲子又怎麽了？
梁紅玉也是妓女出身，不照樣擂鼓戰金山？
在重慶的第三個冬天，沈念琛加入了共產黨。
六年後的一個雨夜，她奉命潛入上海傳遞一份重要情報。
她化裝成富商太太，化名“林曼莉”，在和平飯店的舞廳裏與接頭人交換了密碼本。就在準備離開時，舞池對面一個熟悉的身影讓她渾身血液瞬間凝固。
張雲修穿著日本商社的西裝，正與幾個軍官舉杯交談。比起當年在北平的少帥模樣，現在的他更顯陰沈，眉宇間的戾氣更重。
沈念琛迅速轉身，可已經晚了。
“這位女士，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張雲修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熟悉的嘲弄。
她鎮定地回頭，紅唇微揚：“先生認錯人了。”
“沈念琛。”他貼近她耳邊，嗓音低沈：“你以為換了張皮，我就認不出你了？”
沈念琛的心跳陡然加快，但面上依舊平靜：“先生，這裏是日本人的地盤，你確定要在這兒鬧事？”
張雲修瞇起眼，隨即冷笑著後退一步，“我們……改日再敘。”
舞曲結束，沈念琛迅速離開。
她知道，張雲修絕不會輕易放過她。
當天半夜，沈念琛回到霞飛路的公寓。
她剛推開門，就被人從背後捂住嘴，狠狠按在墻上。
“共產黨？”
張雲修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沈念琛，你真是越活越出息了。”
沈念琛沒有掙紮，只是冷冷道：“張雲修，你現在是漢奸，還是軍統？”
他低笑：“你猜？”
下一秒，他的手突然探進她的衣襟，從內袋裏抽出那份還沒來得及送出的情報。
“就這點本事，也敢來上海？”他譏諷道。
沈念琛盯著他，突然笑了：“你真以為……我會把真的帶在身上？”
張雲修的手頓住，隨即嗤笑一聲：“沈念琛，你還是跟以前一樣會騙人。”
“我沒想到你還活著。”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帶著幾分啞，“這幾年……我一直忘不掉你。”
沈念琛呼吸一滯。
他的眼神晦暗不明，像是壓抑著什麽，又像是終於撕開了一層偽裝。
“忘不掉我什麽？”她冷笑，“忘不掉怎麽折磨我？”
張雲修沒立刻回答，只是低頭逼近她，呼吸灼熱地噴在她耳畔，“忘不掉你在我身下，咬著牙不肯出聲的樣子。”
沈念琛一個反手，膝蓋狠狠頂向張雲修的胯下，趁他吃痛的瞬間，迅速拔出腰間手槍，槍口死死抵住他的腹部。
“你知道人身上最柔軟卻最致命的器官是哪裏嗎？”
張雲修悶哼一聲，卻突然低笑起來：“肝區……看來共產黨的訓練很到位。”
他非但不退，反而向前一步，讓槍口更深地陷進自己的軍裝。沈念琛突然感覺到一個硬物抵在自己大腿上，臉色驟變。
“這種時候，你也能硬？真是個精蟲上腦的混蛋！”
張雲修舔了舔嘴角，“呵呵，果然跟土匪混久了，我的小媽連粗鄙的話都會說了。”
這時，門外突然傳來日軍皮靴踏地的粗暴聲響。
“搜查！開門！”
張雲修眼神一凜，猛地推開沈念琛：“後窗，快走！”
沈念琛剛要翻窗，卻見張雲修故意撞倒花瓶制造聲響。
“八嘎！”
隨著一聲怒喝，槍聲驟響，張雲修悶哼一聲，肩頭頓時漫開一片血紅。
“蠢貨！”
沈念琛咒罵著折返，拽著他從後巷逃離。兩人跌跌撞撞躲進一處廢棄倉庫，張雲修終於支撐不住倒在地上。
三日後，張雲修在簡陋的木板床上醒來，發現沈念琛正在煎藥。見他睜眼，她冷著臉遞來一碗黑糊糊的藥汁。
“為什麽救我？”
沈念琛頭也不擡地說：“為了折磨你。你要是這麽容易死了，那我以前受的罪又算得上什麽？”
張雲修聞言，反倒笑了。
他以為這個女人只是在賭氣，她心裏應該還是有他的。
養傷期間，張雲修發現沈念琛的住處常有孩童嬉鬧聲。
某日，一個約莫七歲的男孩蹦跳著進屋，沖著沈念琛喊：“媽媽，什麽時候開飯呀？”
張雲修手中的藥碗"啪"地摔碎在地：“你……什麽時候結的婚？什麽時候生的孩子？”
他死死盯著沈念琛，卻見對方只是慢條斯理地擺著碗筷：“張先生管得著嗎？”
她摸了摸男孩的頭，“小滿，去叫你爸爸吃飯。”
男孩跑開後，張雲修突然拽住她手腕：“那年北平淪陷，我被我爹送去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當人質。我翻墻逃出來找你，卻在火車站被憲兵隊抓回去……我不知道你被丟下了，後來我派親信去張府廢墟挖了三天，我以為你死了……”
他眼底猩紅，“那個孩子該有七歲了吧？算算年紀，是不是那個時候……”
沈念琛甩開他的手，冷笑：“所以呢？你覺得這是你的種？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他要是你的種，我根本不會讓他活著看到今天的太陽！”
“你……你就那麽恨我？”
“不然呢？你對我做了這麽多，我還要愛你嗎？”
沈念琛消瘦的臉龐將充滿仇恨的眸子映得更加明亮，裏面沒有一絲絲的愛意。
這時門外走進一個穿灰布軍裝的高大男子，男孩歡叫著撲進他懷裏：“爸爸！”
男人進了屋，張雲修徹底彎了腰。
他早該知道的，是他一直在欺騙自己。
他恨透了沈念琛，恨她女扮男裝騙他，恨她轉身嫁給他父親，更恨自己明明該恨她入骨，卻在每個輾轉難眠的夜裏想她想得發瘋。
因為從第一次在戲園後臺見到"他"，他就栽了。
他癡迷"他"唱戲的模樣，偷偷收藏"他"用過的胭脂。直到發現"他"竟是個女子，他狂喜得整夜沒睡。
可這個沒心肝的女人，居然成了他的小媽！
於是他變著法子折磨她。
用相機拍她最不堪的樣子，逼她穿著戲服唱葷曲兒，在床上往死裏折騰她。
他想著，既然得不到她的心，那就讓她永遠記住這痛。
就像他永遠忘不了她一樣。
可是他錯了，錯的離譜。
造成今天這幅局面，是他咎由自取。
那天夜裏，張雲修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沈念琛連夜收拾行裝，帶著兒子和搭檔轉移了陣地。
“他……就是娃的親爹吧？”
路上，搭檔低聲問她。
沈念琛沒說話，只是緊了緊兒子的小手。
“我看他不像真漢奸，剛才他明明有機會抓我們，卻……”
“你懂什麽？”沈念琛冷冷打斷，“不過是跟人同桌吃了幾頓飯，就以為看透他了？”
她低頭看了眼熟睡的兒子，“我們該去完成任務了。”
又過了半年，日軍在華北的統治開始搖搖欲墜。
沈念琛帶著情報小組潛伏在天津租界，兒子小滿寄養在老鄉家裏。
那天夜裏，她剛譯完一份密電，窗外突然傳來三長兩短的叩擊聲。
是緊急聯絡信號。
她迅速藏好文件，摸出枕頭下的手槍。
門開了一條縫，老李閃身進來，臉色凝重：“鬼子在查地下電臺，我們得立刻轉移。”
沈念琛點頭，剛要去拿行李，老李卻按住她的手：“還有件事……張雲修被抓了。”
她的手指微微一顫。
“昨天夜裏，他在日租界刺殺了日軍參謀部長，被當場圍捕。現在關在特高課地牢，明天就要押送南京。”
沈念琛面無表情地繼續收拾東西：“與我們無關。”
老李嘆了口氣，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我們在特高課的內線傳出來的。”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
《游園驚夢》，西廂月明時。
這是當年，張雲修在戲班留給她的暗號。
當夜，特高課地牢。
張雲修被鐵鏈吊在刑架上，白襯衫被血浸透。日本軍官用生硬的中文問：“你的同夥，在哪裏？”
他吐出一口血沫，笑了：“我同夥？你們不是早就見過了嗎？”
軍官大怒，揮手又是一鞭。
突然，外面傳來爆炸聲，緊接著是密集的槍響。牢門被踹開，張雲修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只見，沈念琛穿著日軍護士服，手裏卻端著沖鋒槍。
“還能走嗎？”她砍斷鐵鏈說道。
張雲修踉蹌著栽進她懷裏：“念琛……我是不是快死了，出現幻覺了……”
“閉嘴。”
她架起他就往外沖，“要算賬等活著出去再說。”
破曉時分，荒廢的碼頭。
沈念琛撕開襯衫給他包紮傷口，下手很重。張雲修疼得"嘶"了一聲，卻低笑起來：“沈同志這是公報私仇？”
“是又怎樣？”她狠狠系緊繃帶，話沒說完，突然被拽進一個血腥味的懷抱。
張雲修的下巴抵在她發頂：“我從來沒給日本人做事。”
這些年，他表面是漢奸，實則是軍統安插在日偽高層的"釘子"。
當年強占她，是為了保住她的命。
張宗禹早懷疑沈念琛是為了那封密信才接近張家，若不是兒子看上了她，她活不過那個冬天。
沈念琛僵在原地。
遠處傳來汽笛聲，接應的船到了。
張雲修突然從頸間扯下一塊玉佩，“這原是我想給你的，現在給孩子吧。”
他塞進她手裏，“告訴他……他爹不是漢奸。”
沈念琛猛地擡頭：“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他擡手擦掉她臉上的硝煙，眼底是她熟悉的痞氣，“那孩子笑起來，跟我小時候一模一樣。”
1945年8月，日本投降。
沈念琛站在延安的黃土坡上，搭檔走過來，遞上一份《中央日報》，頭條是"軍統特工張雲修獲青天白日勳章"。
配圖裏的男人穿著筆挺軍裝，肩章閃亮。
“要去找他嗎？”搭檔問。
沈念琛把報紙折成紙飛機，揚手扔進風裏。
“等全國解放再說吧……再見面，便又是敵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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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高中時期起，他就對比自己年長的輔導老師產生了性幻想，尤其迷戀被高跟鞋踩踏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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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內心深處，他始終對這種純粹的交易關系感到不滿足。
畢竟感情很容易被利益所扭曲。
那天，在光影熱搜上看見了廖思禹和季夢沅的緋聞，他立刻被吸引了註意。
簽下季夢沅純粹是出於一種獵奇心理：他想知道，如果給出足夠誘人的條件，這個女孩會不會為了利益而背叛自己的戀人。
季夢沅的每一步都踩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以為她會倔強地拒絕威尼斯之行，沒想到她幹脆地答應了；
在酒店裏，他以為氣氛到位，兩人心照不宣，結果她冷著臉推開了他；
經此一事，他原想撤掉《蔚藍海岸》的資源，故意又讓她穿了那條紅裙，她卻憑實力拿下了角色；
最後他使壞，安排她去見廖明仕，本想挫挫她的銳氣，誰知反而點燃了她骨子裏的叛逆。
顧硯辰第一次遇到這樣不按套路出牌的女人，她不吃他的資源誘惑，不懼他的權勢壓制，甚至不屑他的刻意刁難。
她越是這樣，他越是想要征服她，可偏偏每一次試探，都像是拳頭打在棉花上，讓他既惱火又上癮。
這幾天，季夢沅在劇組表現得異常安分。
規規矩矩拍戲，收工後不是混在工作人員堆裏，就是直接回酒店反鎖房門，刻意避開所有與他獨處的機會。
可她越是表現得滴水不漏，顧硯辰越是確信這只狡猾的小野貓，肯定在暗地裏憋著什麽壞。
（戲中戲）
嫁進張府後，沈念琛的日子並不好過。
五姨太的名分聽著風光，實則連下人都敢給她臉色看。
張宗禹新鮮勁兒過了，十天半月也不來她房裏一趟。
倒是張雲修，每夜都摸黑翻窗進來。
“小媽，想我沒？”
他總這麽開場，手裏不是拿著新淘來的西洋物件，就是提著盞昏黃的煤油燈。
第一回他帶來條皮鞭，說是法國貨。
第二回是個會震動的古怪玩意兒，插電的。
最過分是那臺德國相機，鎂光燈一閃，就把她最不堪的樣子給定格了。
“笑一個。”
他逼她穿著杜麗娘的全套行頭，在她快到了的時候，擺出各種可恥的動作：“您可是名角兒，這點戲還不會演？”
膠片在暗房裏顯影，一張比一張下作。
張雲修把它們鎖在檀木匣裏，“這些要是流出去，您說世人看了會怎麽想？”
沈念琛恨透了這具身子，恨透了每晚的折磨，更恨透了當初那個貪生怕死的自己。
早知今日，還不如當初一根繩子吊死在戲班後院，好歹落個幹凈。
後來戰爭爆發了，北平淪陷了。
日本人打進來的那天，整個張府亂成一團。
張宗禹帶著幾房姨太太倉皇出逃，唯獨沒通知沈念琛。她站在西廂房的窗前，看著下人們抱著細軟四散奔逃，突然笑出了聲。
炮火聲越來越近，她卻慢條斯理地換上那套杜麗娘的戲服，對著銅鏡細細描眉。
等一切準備都就緒了，她拿起早就準備好的煤油，從臥室一路潑到前廳。
火折子擦亮的瞬間，沈念琛終於成了那把心心念念的柴，燒穿了張家的高門大院，燒盡了這吃人的世道。
可是火勢剛起，一發炮彈就炸塌了張府的西廂房。
沈念琛被氣浪掀到院子裏，半截燒焦的水袖還掛在斷壁上。
炮火連天中，梨園行的老琴師李叔帶著幾個徒弟冒死把她拖了出來。等她醒來，已經躺在紅十字會的帳篷裏。
“丫頭，喝口水。”
李叔遞來破口的搪瓷缸，“戲班……就剩咱們幾個了。”
她靜靜地看著他，眼睛裏沒有一絲喜怒。
“你好好養身體，別想著尋死了。”
沈念琛沒有說話。
李叔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眼下北平是待不得了，日本人占了城，到處抓壯丁、搜抗屬。我們跟著紅十字會的人，明天一早就往南撤，先去天津衛，再轉道去重慶。”
帳篷外傳來傷員的呻吟聲，混著遠處零星的槍響。
李叔從懷裏摸出個布包，裏頭是半本燒焦的戲譜，“這是班主留下的東西，我拼死搶出來的。”
沈念琛終於動了動手指，接過那本殘譜。
封皮上"牡丹亭"三個字只剩一半，內頁的工尺譜被血浸透了大半。
“重慶……”她喃喃重覆，手指摩挲著戲譜邊緣的焦痕，“有戲臺嗎？”
李叔一楞，隨即紅了眼眶：“有！重慶的園子雖比不得北平，但足夠了。丫頭，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總得有人把沈家的戲傳下去。”
到了重慶，局勢比想象中更嚴峻。
空襲警報日夜嘶鳴，戲園子的雕梁畫棟早被炸成廢墟。沈念琛裹著紅十字會的粗布褂子，在臨時醫院給傷員換藥，總能聽見街頭賣報童的吆喝：“最新戰況！上海淪陷！南京告急！”
昔日的武生現在瘸著腿幫忙擡擔架，“還唱什麽戲，國都要亡了！”
沈念琛沒答話，只是深夜在防空洞裏，就著煤油燈修補那本殘譜。
有天她突然開口：“李叔，明兒借套鑼鼓。”
第二天傍晚，炸彈剛停，廢墟間就響起《抗金兵》的唱腔。
沈念琛臉上抹著灰，沒有行頭，就穿著打補丁的藍布衫。來看的傷兵越來越多，有人跟著拍腿打拍子。
戲子又怎麽了？
梁紅玉也是妓女出身，不照樣擂鼓戰金山？
在重慶的第三個冬天，沈念琛加入了共產黨。
六年後的一個雨夜，她奉命潛入上海傳遞一份重要情報。
她化裝成富商太太，化名“林曼莉”，在和平飯店的舞廳裏與接頭人交換了密碼本。就在準備離開時，舞池對面一個熟悉的身影讓她渾身血液瞬間凝固。
張雲修穿著日本商社的西裝，正與幾個軍官舉杯交談。比起當年在北平的少帥模樣，現在的他更顯陰沈，眉宇間的戾氣更重。
沈念琛迅速轉身，可已經晚了。
“這位女士，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張雲修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熟悉的嘲弄。
她鎮定地回頭，紅唇微揚：“先生認錯人了。”
“沈念琛。”他貼近她耳邊，嗓音低沈：“你以為換了張皮，我就認不出你了？”
沈念琛的心跳陡然加快，但面上依舊平靜：“先生，這裏是日本人的地盤，你確定要在這兒鬧事？”
張雲修瞇起眼，隨即冷笑著後退一步，“我們……改日再敘。”
舞曲結束，沈念琛迅速離開。
她知道，張雲修絕不會輕易放過她。
當天半夜，沈念琛回到霞飛路的公寓。
她剛推開門，就被人從背後捂住嘴，狠狠按在墻上。
“共產黨？”
張雲修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沈念琛，你真是越活越出息了。”
沈念琛沒有掙紮，只是冷冷道：“張雲修，你現在是漢奸，還是軍統？”
他低笑：“你猜？”
下一秒，他的手突然探進她的衣襟，從內袋裏抽出那份還沒來得及送出的情報。
“就這點本事，也敢來上海？”他譏諷道。
沈念琛盯著他，突然笑了：“你真以為……我會把真的帶在身上？”
張雲修的手頓住，隨即嗤笑一聲：“沈念琛，你還是跟以前一樣會騙人。”
“我沒想到你還活著。”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帶著幾分啞，“這幾年……我一直忘不掉你。”
沈念琛呼吸一滯。
他的眼神晦暗不明，像是壓抑著什麽，又像是終於撕開了一層偽裝。
“忘不掉我什麽？”她冷笑，“忘不掉怎麽折磨我？”
張雲修沒立刻回答，只是低頭逼近她，呼吸灼熱地噴在她耳畔，“忘不掉你在我身下，咬著牙不肯出聲的樣子。”
沈念琛一個反手，膝蓋狠狠頂向張雲修的胯下，趁他吃痛的瞬間，迅速拔出腰間手槍，槍口死死抵住他的腹部。
“你知道人身上最柔軟卻最致命的器官是哪裏嗎？”
張雲修悶哼一聲，卻突然低笑起來：“肝區……看來共產黨的訓練很到位。”
他非但不退，反而向前一步，讓槍口更深地陷進自己的軍裝。沈念琛突然感覺到一個硬物抵在自己大腿上，臉色驟變。
“這種時候，你也能硬？真是個精蟲上腦的混蛋！”
張雲修舔了舔嘴角，“呵呵，果然跟土匪混久了，我的小媽連粗鄙的話都會說了。”
這時，門外突然傳來日軍皮靴踏地的粗暴聲響。
“搜查！開門！”
張雲修眼神一凜，猛地推開沈念琛：“後窗，快走！”
沈念琛剛要翻窗，卻見張雲修故意撞倒花瓶制造聲響。
“八嘎！”
隨著一聲怒喝，槍聲驟響，張雲修悶哼一聲，肩頭頓時漫開一片血紅。
“蠢貨！”
沈念琛咒罵著折返，拽著他從後巷逃離。兩人跌跌撞撞躲進一處廢棄倉庫，張雲修終於支撐不住倒在地上。
三日後，張雲修在簡陋的木板床上醒來，發現沈念琛正在煎藥。見他睜眼，她冷著臉遞來一碗黑糊糊的藥汁。
“為什麽救我？”
沈念琛頭也不擡地說：“為了折磨你。你要是這麽容易死了，那我以前受的罪又算得上什麽？”
張雲修聞言，反倒笑了。
他以為這個女人只是在賭氣，她心裏應該還是有他的。
養傷期間，張雲修發現沈念琛的住處常有孩童嬉鬧聲。
某日，一個約莫七歲的男孩蹦跳著進屋，沖著沈念琛喊：“媽媽，什麽時候開飯呀？”
張雲修手中的藥碗"啪"地摔碎在地：“你……什麽時候結的婚？什麽時候生的孩子？”
他死死盯著沈念琛，卻見對方只是慢條斯理地擺著碗筷：“張先生管得著嗎？”
她摸了摸男孩的頭，“小滿，去叫你爸爸吃飯。”
男孩跑開後，張雲修突然拽住她手腕：“那年北平淪陷，我被我爹送去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當人質。我翻墻逃出來找你，卻在火車站被憲兵隊抓回去……我不知道你被丟下了，後來我派親信去張府廢墟挖了三天，我以為你死了……”
他眼底猩紅，“那個孩子該有七歲了吧？算算年紀，是不是那個時候……”
沈念琛甩開他的手，冷笑：“所以呢？你覺得這是你的種？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他要是你的種，我根本不會讓他活著看到今天的太陽！”
“你……你就那麽恨我？”
“不然呢？你對我做了這麽多，我還要愛你嗎？”
沈念琛消瘦的臉龐將充滿仇恨的眸子映得更加明亮，裏面沒有一絲絲的愛意。
這時門外走進一個穿灰布軍裝的高大男子，男孩歡叫著撲進他懷裏：“爸爸！”
男人進了屋，張雲修徹底彎了腰。
他早該知道的，是他一直在欺騙自己。
他恨透了沈念琛，恨她女扮男裝騙他，恨她轉身嫁給他父親，更恨自己明明該恨她入骨，卻在每個輾轉難眠的夜裏想她想得發瘋。
因為從第一次在戲園後臺見到"他"，他就栽了。
他癡迷"他"唱戲的模樣，偷偷收藏"他"用過的胭脂。直到發現"他"竟是個女子，他狂喜得整夜沒睡。
可這個沒心肝的女人，居然成了他的小媽！
於是他變著法子折磨她。
用相機拍她最不堪的樣子，逼她穿著戲服唱葷曲兒，在床上往死裏折騰她。
他想著，既然得不到她的心，那就讓她永遠記住這痛。
就像他永遠忘不了她一樣。
可是他錯了，錯的離譜。
造成今天這幅局面，是他咎由自取。
那天夜裏，張雲修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沈念琛連夜收拾行裝，帶著兒子和搭檔轉移了陣地。
“他……就是娃的親爹吧？”
路上，搭檔低聲問她。
沈念琛沒說話，只是緊了緊兒子的小手。
“我看他不像真漢奸，剛才他明明有機會抓我們，卻……”
“你懂什麽？”沈念琛冷冷打斷，“不過是跟人同桌吃了幾頓飯，就以為看透他了？”
她低頭看了眼熟睡的兒子，“我們該去完成任務了。”
又過了半年，日軍在華北的統治開始搖搖欲墜。
沈念琛帶著情報小組潛伏在天津租界，兒子小滿寄養在老鄉家裏。
那天夜裏，她剛譯完一份密電，窗外突然傳來三長兩短的叩擊聲。
是緊急聯絡信號。
她迅速藏好文件，摸出枕頭下的手槍。
門開了一條縫，老李閃身進來，臉色凝重：“鬼子在查地下電臺，我們得立刻轉移。”
沈念琛點頭，剛要去拿行李，老李卻按住她的手：“還有件事……張雲修被抓了。”
她的手指微微一顫。
“昨天夜裏，他在日租界刺殺了日軍參謀部長，被當場圍捕。現在關在特高課地牢，明天就要押送南京。”
沈念琛面無表情地繼續收拾東西：“與我們無關。”
老李嘆了口氣，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我們在特高課的內線傳出來的。”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
《游園驚夢》，西廂月明時。
這是當年，張雲修在戲班留給她的暗號。
當夜，特高課地牢。
張雲修被鐵鏈吊在刑架上，白襯衫被血浸透。日本軍官用生硬的中文問：“你的同夥，在哪裏？”
他吐出一口血沫，笑了：“我同夥？你們不是早就見過了嗎？”
軍官大怒，揮手又是一鞭。
突然，外面傳來爆炸聲，緊接著是密集的槍響。牢門被踹開，張雲修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只見，沈念琛穿著日軍護士服，手裏卻端著沖鋒槍。
“還能走嗎？”她砍斷鐵鏈說道。
張雲修踉蹌著栽進她懷裏：“念琛……我是不是快死了，出現幻覺了……”
“閉嘴。”
她架起他就往外沖，“要算賬等活著出去再說。”
破曉時分，荒廢的碼頭。
沈念琛撕開襯衫給他包紮傷口，下手很重。張雲修疼得"嘶"了一聲，卻低笑起來：“沈同志這是公報私仇？”
“是又怎樣？”她狠狠系緊繃帶，話沒說完，突然被拽進一個血腥味的懷抱。
張雲修的下巴抵在她發頂：“我從來沒給日本人做事。”
這些年，他表面是漢奸，實則是軍統安插在日偽高層的"釘子"。
當年強占她，是為了保住她的命。
張宗禹早懷疑沈念琛是為了那封密信才接近張家，若不是兒子看上了她，她活不過那個冬天。
沈念琛僵在原地。
遠處傳來汽笛聲，接應的船到了。
張雲修突然從頸間扯下一塊玉佩，“這原是我想給你的，現在給孩子吧。”
他塞進她手裏，“告訴他……他爹不是漢奸。”
沈念琛猛地擡頭：“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他擡手擦掉她臉上的硝煙，眼底是她熟悉的痞氣，“那孩子笑起來，跟我小時候一模一樣。”
1945年8月，日本投降。
沈念琛站在延安的黃土坡上，搭檔走過來，遞上一份《中央日報》，頭條是"軍統特工張雲修獲青天白日勳章"。
配圖裏的男人穿著筆挺軍裝，肩章閃亮。
“要去找他嗎？”搭檔問。
沈念琛把報紙折成紙飛機，揚手扔進風裏。
“等全國解放再說吧……再見面，便又是敵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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