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不是壞事是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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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不是壞事是喜事】
（戲中戲）
1992年寒冬，臺北某眷村內，吳耀輝在簡陋的木桌上展開泛黃的家書，信封上寫著“湖南常德”四個字。
這是他離鄉四十四年後，第一次收到大陸親人的消息。
窗外雨絲斜飄，打濕了窗臺上那盆從故鄉帶來的梔子花。母親臨別時塞進他行囊的幼苗，如今已經枝繁葉茂，卻再無緣見故土的陽光。
2023年春，吳耀輝的孫子吳遠航站在臺北忠烈祠的古道上，手中捧著爺爺的骨灰壇，耳邊響起老人臨終前的話。
“遠航啊，人這一輩子，就是在走一條回家的路。活著的時候往兒女身邊走，死了就往爹娘身邊去。這不是壞事，是喜事……爺爺要從有你的地方，回到有娘的地方去了。”
“等我走後，你帶著這個壇子回常德，去找找你太奶奶的墳。讓我、讓我挨著娘睡……”
吳遠航帶著爺爺的骨灰壇飛抵常德桃花源機場，手中緊握老人臨終前留下的家書和一張模糊的舊照片。
他低頭看了看手機上的地圖，湖南常德，一個他只在爺爺的夢裏聽過的地方。他從未到過大陸，對“故鄉”毫無實感，這趟旅程只是在執行爺爺的遺願。
“先生，要導游嗎？本地通，包您滿意！”
一道清脆的女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吳遠航擡頭，看見一個紮著馬尾辮的年輕女孩，穿著牛仔褲和寬松的T恤，手裏舉著“專業地陪”的牌子。
“我……不用。”吳遠航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我想找個人。”
“找人？那您可找對人了！”
女孩一拍胸脯，語氣篤定道：“我叫蘇婉晴，在這兒土生土長，沒有我不熟的地方！”
吳遠航本來就沒抱太大希望，爺爺離開大陸七十多年，當年的村子可能早就變了樣，甚至可能連名字都改了。但眼前這個女孩的熱情，讓他莫名安心了一點。
“我爺爺是1948年離開的，老家在常德，但具體哪個村……他記不清了。”
吳遠航苦笑：“我只知道，他母親葬在那裏，他想落葉歸根。”
蘇婉晴眨了眨眼，表情認真起來：“放心，常德我熟得很，老一輩的墓地我都能打聽！”
她不由分說地拉過他的行李箱，“走，上車，我帶您去！”
吳遠航沒來得及拒絕，就被她推上了一輛略顯陳舊的面包車。
車子駛出機場，窗外的景色從高樓漸漸變成田野。
吳遠航望著陌生的土地，心裏有些茫然。
爺爺生前總念叨著“沅江水”“德山塔”，可眼前的一切，和他想象中的故鄉相差甚遠。
“我們先去桃花源景區轉轉，”蘇婉晴一邊開車一邊說：“那兒有個百歲老人，說不定知道些老輩的事！”
吳遠航點點頭，心裏燃起一絲希望。
或許……真的能找到？
車子停在景區門口，蘇婉晴熟練地買了門票，拉著他逛了一圈又一圈，卻始終沒提找人的事。
吳遠航開始覺得不對勁。
“你說的那個百歲老人在哪兒？”他忍不住問。
“哦！他今天不在家，我們先玩一圈，明天再來！”蘇婉晴笑瞇瞇地回答，順手遞給他一瓶礦泉水，“三十塊。”
吳遠航一楞，但還是付了錢。
傍晚，蘇婉晴帶他去了一個農家樂。
院子裏的竹椅上坐著幾個老人，正嗑著瓜子聊天。蘇婉晴熟絡地跟老板打招呼，點了幾個菜，又轉頭對吳遠航說：“這裏的土雞鍋特別有名，您嘗嘗！”
吳遠航點點頭，心裏卻越來越疑惑。他原本以為蘇婉晴會帶他去打聽爺爺的村子，可她卻一直在帶他逛景點、吃農家菜。
直到結賬，他看著賬單上的“2888元”，眉頭狠狠一跳。
“這……是不是算錯了？”
“沒錯啊，土雞鍋888，特色野菜688，再加上導游費……2888還算友情價呢！”
吳遠航盯著她，終於明白了。
他被騙了。
“你根本不知道我爺爺的村子，對吧？”他直直地看著她，聲音冷了下來。
蘇婉晴的笑容僵在臉上，眼神閃爍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辯解，但最終只是別過頭，小聲嘟囔道：“反正都過去那麽多年了，怎麽可能找得到嘛……”
吳遠航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的怒火。他不想吵架，只想趕緊離開。
“我要回市區。”他站起身，拎起背包。
“現在？”蘇婉晴一楞，“這裏離市區很遠，沒公交了，打車也很難……”
“那就叫車。”
“這個點，真的叫不到的……”
吳遠航不信邪，拿出手機叫車，可等了二十分鐘，依舊無人接單。窗外天色越來越暗，遠處的山影黑沈沈地壓下來，風吹過稻田，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攥緊拳頭，心裏一陣煩躁。
爺爺的骨灰壇還放在桌上，他不能就這樣丟下不管。
最終，他只能咬牙回到農家樂，在老板的安排下住進了一間簡陋的客房。
夜裏，吳遠航坐在床邊，盯著骨灰壇發呆。想起爺爺臨終前握著他的手，渾濁的眼睛裏全是執念：“遠航……帶我回去……找阿嬤……”
可現在，他不僅連爺爺的村子都找不到，還被一個滿嘴跑火車的導游騙得團團轉，像個傻子似的在景區轉了一天，花了大把冤枉錢。
爺爺等了七十多年的歸鄉路，難道就要斷送在他手裏？
門外突然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他擡頭，看見三個小女孩扒著門框，怯生生地往裏看。
最小的那個紮著羊角辮，眼睛圓溜溜的，好奇地盯著他。
“叔叔，你說話好好聽哦！”小女孩突然開口，聲音軟糯糯的，“像電視裏的人！”
吳遠航楞了一下，勉強扯出一個笑：“是嗎？”
“你是哪裏人呀？”另一個女孩問。
“臺灣。”
“臺灣是哪裏？”
最小的女孩歪著頭，“很遠嗎？”
吳遠航沈默了一會兒，輕聲說：“很遠……隔著海。”
“那這個罐罐裏是什麽？”小女孩指了指骨灰壇。
“是……我爺爺。”
“爺爺住在罐罐裏？”小女孩瞪大眼睛，突然伸手摸了摸壇身，“好厲害呀！”
她仰起臉，天真地問：“那爺爺在裏面會不會冷呀？要不要給他蓋被子？”
吳遠航一怔，喉嚨突然發緊。他蹲下身，輕輕摸了摸小女孩的頭：“不會冷的。爺爺現在，很暖和。”
“真的嗎？”小女孩歪著頭，又問：“那爺爺在裏面做什麽呀？”
“他啊……”吳遠航望著骨灰壇，緩緩說：“他在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有他小時候的家。”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突然從口袋裏掏出一顆糖，小心翼翼地放在壇蓋上：“給爺爺吃！甜甜的，做夢也會開心！”
吳遠航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深吸一口氣，接過那顆糖：“謝謝……爺爺一定很開心。”
女孩們嘰嘰喳喳地圍著他，問東問西。
臺灣有沒有熊貓？
有沒有高高的山？
海是什麽顏色的？
吳遠航耐心地回答著，心裏的郁結似乎稍稍散開了一些。
門外，蘇婉晴靠在墻邊，機械地嚼著泡泡糖，眼睛直楞楞地盯著天上飄過的雲。
屋裏傳來那個臺灣男人和孩子們說話的聲音，軟軟的臺灣腔混著小孩咯咯的笑。她手伸進牛仔褲口袋，摸到了那疊多收的鈔票。
泡泡糖在嘴裏越嚼越沒味。
她突然一把掏出錢，數都沒數就塞進了吳遠航掛在門邊的背包側袋。
走到院門口，蘇婉晴用力把嘴裏的泡泡糖吐在地上，還用鞋尖狠狠碾了幾下：“哎，蠢死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吳遠航就拎著行李出了門。山間晨霧濕冷，他裹緊外套，骨灰壇在背包裏沈甸甸的。
村口的公交站空無一人。
他看了眼表，第一班車還要半小時。
引擎聲突然響起。一輛破舊面包車"吱"地剎在他面前，揚起一片塵土。
車窗搖下。
蘇婉晴頂著一頭亂發，眼下掛著黑眼圈。
“上車。”她啞著嗓子說。
吳遠航皺眉，擡手扇了扇面前的車尾氣：“不用。”
“免費的。”蘇婉晴補了句，“就當賠罪。”
他猶豫了幾秒。
車門突然彈開，蘇婉晴探身拽過他的行李：“磨蹭什麽？”
車子顛簸著駛上鄉道，過了一會兒，吳遠航發現方向不對。
“這不是去市區的路。”他猛地坐直。
蘇婉晴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只手摸出張泛黃的地圖扔給他：“1948年的常德縣地圖。你爺爺說的德山塔在這——”
她指著一個模糊的墨點，“方圓二十裏就三個村。吳家村、上水村、毛坪。”
吳遠航盯著地圖上"吳家村"三個小字，“你怎麽找到的？”
“鎮上檔案館熬了一夜。”
蘇婉晴打了個哈欠，“老頭們說吳家村88年修水庫淹了，墳都遷到了後山。”
陽光突然刺破晨霧。
吳遠航望著窗外飛逝的田野，突然開口：“你昨晚沒睡？”
蘇婉晴揉了揉發紅的眼睛：“睡了倆小時。”
她瞥了眼後視鏡，“餵，別用那種眼神看我，這次真沒騙你。”
吳遠航抱緊了背包：“為什麽突然改變主意幫我？”
“嘖。”蘇婉晴煩躁地按了下喇叭，“你煩不煩啊！村子就這麽大，方圓幾十裏都是自家人。”
她頓了頓，“幫家裏人，要什麽理由？”
車子拐上一條雜草叢生的土路，吳遠航被顛簸得沈默了下來。
興許是覺得太安靜了，蘇婉晴突然開口道：“其實我也不是故意要騙你。這個村子窮鄉僻壤的，年輕人都跑光了，就剩些老人小孩。”
她猛打方向盤避開一個大坑：“村裏連個像樣的小學都沒有，孩子們要走三小時山路去鎮上讀書。我想攢錢建個學校，請幾個老師來。”
吳遠航楞住了：“所以你是為了這個，才到處拉客？”
“不然呢？靠種地能掙幾個錢？”
她突然踩下剎車，“到了。”
車子停在一處荒廢的村口。
殘破的石碑上，"吳家村"三個字依稀可辨。遠處，一片波光粼粼的水庫淹沒了大半個村莊的舊址。
“遷墳在後山。”
蘇婉晴跳下車，從後備箱拿出兩把鐮刀，“路不好走，得自己開路。”
吳遠航接過鐮刀，突然說：“我爺爺是國語老師，在臺灣教了四十年書。小時候我在他的教師專用課本上看過一句話。”
“什麽話？”
“人民都是好朋友，兩岸的一切紛爭終會化解。因為兩岸人民都有愛，讓愛跨越臺灣海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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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寒冬，臺北某眷村內，吳耀輝在簡陋的木桌上展開泛黃的家書，信封上寫著“湖南常德”四個字。
這是他離鄉四十四年後，第一次收到大陸親人的消息。
窗外雨絲斜飄，打濕了窗臺上那盆從故鄉帶來的梔子花。母親臨別時塞進他行囊的幼苗，如今已經枝繁葉茂，卻再無緣見故土的陽光。
2023年春，吳耀輝的孫子吳遠航站在臺北忠烈祠的古道上，手中捧著爺爺的骨灰壇，耳邊響起老人臨終前的話。
“遠航啊，人這一輩子，就是在走一條回家的路。活著的時候往兒女身邊走，死了就往爹娘身邊去。這不是壞事，是喜事……爺爺要從有你的地方，回到有娘的地方去了。”
“等我走後，你帶著這個壇子回常德，去找找你太奶奶的墳。讓我、讓我挨著娘睡……”
吳遠航帶著爺爺的骨灰壇飛抵常德桃花源機場，手中緊握老人臨終前留下的家書和一張模糊的舊照片。
他低頭看了看手機上的地圖，湖南常德，一個他只在爺爺的夢裏聽過的地方。他從未到過大陸，對“故鄉”毫無實感，這趟旅程只是在執行爺爺的遺願。
“先生，要導游嗎？本地通，包您滿意！”
一道清脆的女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吳遠航擡頭，看見一個紮著馬尾辮的年輕女孩，穿著牛仔褲和寬松的T恤，手裏舉著“專業地陪”的牌子。
“我……不用。”吳遠航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我想找個人。”
“找人？那您可找對人了！”
女孩一拍胸脯，語氣篤定道：“我叫蘇婉晴，在這兒土生土長，沒有我不熟的地方！”
吳遠航本來就沒抱太大希望，爺爺離開大陸七十多年，當年的村子可能早就變了樣，甚至可能連名字都改了。但眼前這個女孩的熱情，讓他莫名安心了一點。
“我爺爺是1948年離開的，老家在常德，但具體哪個村……他記不清了。”
吳遠航苦笑：“我只知道，他母親葬在那裏，他想落葉歸根。”
蘇婉晴眨了眨眼，表情認真起來：“放心，常德我熟得很，老一輩的墓地我都能打聽！”
她不由分說地拉過他的行李箱，“走，上車，我帶您去！”
吳遠航沒來得及拒絕，就被她推上了一輛略顯陳舊的面包車。
車子駛出機場，窗外的景色從高樓漸漸變成田野。
吳遠航望著陌生的土地，心裏有些茫然。
爺爺生前總念叨著“沅江水”“德山塔”，可眼前的一切，和他想象中的故鄉相差甚遠。
“我們先去桃花源景區轉轉，”蘇婉晴一邊開車一邊說：“那兒有個百歲老人，說不定知道些老輩的事！”
吳遠航點點頭，心裏燃起一絲希望。
或許……真的能找到？
車子停在景區門口，蘇婉晴熟練地買了門票，拉著他逛了一圈又一圈，卻始終沒提找人的事。
吳遠航開始覺得不對勁。
“你說的那個百歲老人在哪兒？”他忍不住問。
“哦！他今天不在家，我們先玩一圈，明天再來！”蘇婉晴笑瞇瞇地回答，順手遞給他一瓶礦泉水，“三十塊。”
吳遠航一楞，但還是付了錢。
傍晚，蘇婉晴帶他去了一個農家樂。
院子裏的竹椅上坐著幾個老人，正嗑著瓜子聊天。蘇婉晴熟絡地跟老板打招呼，點了幾個菜，又轉頭對吳遠航說：“這裏的土雞鍋特別有名，您嘗嘗！”
吳遠航點點頭，心裏卻越來越疑惑。他原本以為蘇婉晴會帶他去打聽爺爺的村子，可她卻一直在帶他逛景點、吃農家菜。
直到結賬，他看著賬單上的“2888元”，眉頭狠狠一跳。
“這……是不是算錯了？”
“沒錯啊，土雞鍋888，特色野菜688，再加上導游費……2888還算友情價呢！”
吳遠航盯著她，終於明白了。
他被騙了。
“你根本不知道我爺爺的村子，對吧？”他直直地看著她，聲音冷了下來。
蘇婉晴的笑容僵在臉上，眼神閃爍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辯解，但最終只是別過頭，小聲嘟囔道：“反正都過去那麽多年了，怎麽可能找得到嘛……”
吳遠航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的怒火。他不想吵架，只想趕緊離開。
“我要回市區。”他站起身，拎起背包。
“現在？”蘇婉晴一楞，“這裏離市區很遠，沒公交了，打車也很難……”
“那就叫車。”
“這個點，真的叫不到的……”
吳遠航不信邪，拿出手機叫車，可等了二十分鐘，依舊無人接單。窗外天色越來越暗，遠處的山影黑沈沈地壓下來，風吹過稻田，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攥緊拳頭，心裏一陣煩躁。
爺爺的骨灰壇還放在桌上，他不能就這樣丟下不管。
最終，他只能咬牙回到農家樂，在老板的安排下住進了一間簡陋的客房。
夜裏，吳遠航坐在床邊，盯著骨灰壇發呆。想起爺爺臨終前握著他的手，渾濁的眼睛裏全是執念：“遠航……帶我回去……找阿嬤……”
可現在，他不僅連爺爺的村子都找不到，還被一個滿嘴跑火車的導游騙得團團轉，像個傻子似的在景區轉了一天，花了大把冤枉錢。
爺爺等了七十多年的歸鄉路，難道就要斷送在他手裏？
門外突然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他擡頭，看見三個小女孩扒著門框，怯生生地往裏看。
最小的那個紮著羊角辮，眼睛圓溜溜的，好奇地盯著他。
“叔叔，你說話好好聽哦！”小女孩突然開口，聲音軟糯糯的，“像電視裏的人！”
吳遠航楞了一下，勉強扯出一個笑：“是嗎？”
“你是哪裏人呀？”另一個女孩問。
“臺灣。”
“臺灣是哪裏？”
最小的女孩歪著頭，“很遠嗎？”
吳遠航沈默了一會兒，輕聲說：“很遠……隔著海。”
“那這個罐罐裏是什麽？”小女孩指了指骨灰壇。
“是……我爺爺。”
“爺爺住在罐罐裏？”小女孩瞪大眼睛，突然伸手摸了摸壇身，“好厲害呀！”
她仰起臉，天真地問：“那爺爺在裏面會不會冷呀？要不要給他蓋被子？”
吳遠航一怔，喉嚨突然發緊。他蹲下身，輕輕摸了摸小女孩的頭：“不會冷的。爺爺現在，很暖和。”
“真的嗎？”小女孩歪著頭，又問：“那爺爺在裏面做什麽呀？”
“他啊……”吳遠航望著骨灰壇，緩緩說：“他在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有他小時候的家。”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突然從口袋裏掏出一顆糖，小心翼翼地放在壇蓋上：“給爺爺吃！甜甜的，做夢也會開心！”
吳遠航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深吸一口氣，接過那顆糖：“謝謝……爺爺一定很開心。”
女孩們嘰嘰喳喳地圍著他，問東問西。
臺灣有沒有熊貓？
有沒有高高的山？
海是什麽顏色的？
吳遠航耐心地回答著，心裏的郁結似乎稍稍散開了一些。
門外，蘇婉晴靠在墻邊，機械地嚼著泡泡糖，眼睛直楞楞地盯著天上飄過的雲。
屋裏傳來那個臺灣男人和孩子們說話的聲音，軟軟的臺灣腔混著小孩咯咯的笑。她手伸進牛仔褲口袋，摸到了那疊多收的鈔票。
泡泡糖在嘴裏越嚼越沒味。
她突然一把掏出錢，數都沒數就塞進了吳遠航掛在門邊的背包側袋。
走到院門口，蘇婉晴用力把嘴裏的泡泡糖吐在地上，還用鞋尖狠狠碾了幾下：“哎，蠢死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吳遠航就拎著行李出了門。山間晨霧濕冷，他裹緊外套，骨灰壇在背包裏沈甸甸的。
村口的公交站空無一人。
他看了眼表，第一班車還要半小時。
引擎聲突然響起。一輛破舊面包車"吱"地剎在他面前，揚起一片塵土。
車窗搖下。
蘇婉晴頂著一頭亂發，眼下掛著黑眼圈。
“上車。”她啞著嗓子說。
吳遠航皺眉，擡手扇了扇面前的車尾氣：“不用。”
“免費的。”蘇婉晴補了句，“就當賠罪。”
他猶豫了幾秒。
車門突然彈開，蘇婉晴探身拽過他的行李：“磨蹭什麽？”
車子顛簸著駛上鄉道，過了一會兒，吳遠航發現方向不對。
“這不是去市區的路。”他猛地坐直。
蘇婉晴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只手摸出張泛黃的地圖扔給他：“1948年的常德縣地圖。你爺爺說的德山塔在這——”
她指著一個模糊的墨點，“方圓二十裏就三個村。吳家村、上水村、毛坪。”
吳遠航盯著地圖上"吳家村"三個小字，“你怎麽找到的？”
“鎮上檔案館熬了一夜。”
蘇婉晴打了個哈欠，“老頭們說吳家村88年修水庫淹了，墳都遷到了後山。”
陽光突然刺破晨霧。
吳遠航望著窗外飛逝的田野，突然開口：“你昨晚沒睡？”
蘇婉晴揉了揉發紅的眼睛：“睡了倆小時。”
她瞥了眼後視鏡，“餵，別用那種眼神看我，這次真沒騙你。”
吳遠航抱緊了背包：“為什麽突然改變主意幫我？”
“嘖。”蘇婉晴煩躁地按了下喇叭，“你煩不煩啊！村子就這麽大，方圓幾十裏都是自家人。”
她頓了頓，“幫家裏人，要什麽理由？”
車子拐上一條雜草叢生的土路，吳遠航被顛簸得沈默了下來。
興許是覺得太安靜了，蘇婉晴突然開口道：“其實我也不是故意要騙你。這個村子窮鄉僻壤的，年輕人都跑光了，就剩些老人小孩。”
她猛打方向盤避開一個大坑：“村裏連個像樣的小學都沒有，孩子們要走三小時山路去鎮上讀書。我想攢錢建個學校，請幾個老師來。”
吳遠航楞住了：“所以你是為了這個，才到處拉客？”
“不然呢？靠種地能掙幾個錢？”
她突然踩下剎車，“到了。”
車子停在一處荒廢的村口。
殘破的石碑上，"吳家村"三個字依稀可辨。遠處，一片波光粼粼的水庫淹沒了大半個村莊的舊址。
“遷墳在後山。”
蘇婉晴跳下車，從後備箱拿出兩把鐮刀，“路不好走，得自己開路。”
吳遠航接過鐮刀，突然說：“我爺爺是國語老師，在臺灣教了四十年書。小時候我在他的教師專用課本上看過一句話。”
“什麽話？”
“人民都是好朋友，兩岸的一切紛爭終會化解。因為兩岸人民都有愛，讓愛跨越臺灣海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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