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獻給最佳女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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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獻給最佳女主】
廖思禹輕輕帶上了病房的門。
走廊的燈光太亮，照得他眼睛發酸。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對等候在外的醫生低聲道：“等她醒了，麻煩安排心理醫生來看看吧。”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廖思禹忽然意識到自己這幾年來一直在逃避什麽。
每次餘心情緒崩潰，他都只是匆匆出現又匆匆離開，像處理一個不得不完成的任務。
他害怕面對餘心眼中過度扭曲的依賴，更害怕在那雙酷似餘露的眼睛裏，看到年少時那個無能為力的自己。
走廊盡頭的窗戶映出他疲憊的臉。
自從空難發生後，他本該好好陪著餘心度過最黑暗的日子，卻因為無法承受餘露離世的悲痛而選擇了逃離。
現在想來，餘心的偏執和瘋狂，或許正是被他一次次敷衍的關心逼出來的。
“廖先生？”護士的呼喚將他拉回現實，“需要給您也安排個休息室嗎？”
他搖搖頭，掏出手機，屏幕上顯示著一個未接來電，來自季夢沅。
什麽時候打來的？
大概是他剛沖進酒店那會兒，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但當時餘心以命相逼，他哪有什麽心思接電話。
現在他手指就懸在回撥鍵上方，卻遲遲沒有按下去。
廖思禹走出醫院大門，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臉上。宗延將車停在臺階前，見他出來，立刻撐起黑傘快步迎上來。
“老板。”宗延將傘面微微傾斜，為他擋住風雨。
廖思禹木然地坐進後座，車門關上的瞬間仿佛被抽走了全身力氣。
宗延收傘回到駕駛座，車子緩緩駛離醫院。
車內安靜得可怕，只有雨刮器規律的聲響。宗延幾次從後視鏡偷瞄後座，欲言又止。
“有話就說。”
廖思禹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宗延的手緊了緊方向盤：“剛才……季小姐來過了。”
他頓了頓，從口袋裏取出一個絲絨小盒，“她說，讓我把這個還給您。”
雨點砸在車窗上的聲音突然變得很響。
廖思禹眼前一陣陣發黑，胸口像是被巨石壓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她還說了什麽？”
宗延猶豫了一下，聲音輕了幾分：“季小姐說一生一世太長了，她不想再等了。”
車子一個顛簸，廖思禹手中的戒指盒掉在了腳邊。他彎腰去撿，卻突然幹嘔起來，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他應該解釋的。
明明一句話就能解釋清楚。他應該告訴季夢沅，餘心只是他的妹妹，是他同父同母的妹妹。
可他怎麽開口？
怎麽告訴她，他的母親曾經在兩個男人之間輾轉，一個是他的父親，一個是他的祖父；怎麽告訴她，他的出生本身就是一場錯誤，一場帶著恥辱與不堪的孽緣；怎麽告訴她，他身上發生的這些爛事。
她說過一生一世太長了，她不想再等了。
可他不是不想給她承諾，而是不敢。他怕她知道真相後，會用怎樣的眼神看他。
憐憫？厭惡？還是徹底的心寒？
他寧願她恨他，恨他欺騙、恨他懦弱，也好過讓她知道，他骨子裏流淌著這樣骯臟的血。
車窗外雨聲轟鳴，像是要淹沒整個世界。
廖思禹多希望自己是個普通人，有個平凡的家庭，可以堂堂正正地愛她，可以毫無負擔地許她一生。
可他不能。
他連自己的出身都羞於啟齒，又怎麽敢奢望她的愛？
後座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嗚咽，像是困獸最後的掙紮。宗延慌忙靠邊停車，卻見廖思禹閉上眼睛，雨水順著車窗滑落，像極了他不敢流出的淚。
她走了。
而他，終究不配挽留。
幾日後，久違的晴光灑滿話劇院劇場。
宗延捏著宗源給的贈票，在檢票口排了十分鐘長隊才入場。他找到第三排正中的座位剛坐下，走道裏突然擠過來一個抱著巨型花束的短發女人。
“借過。”女人穿著鉚釘皮裙，靴跟敲得地板咚咚響。
宗延暗自皺眉。
這粉絲也太高調了，可千萬別坐他旁邊。
結果女人一屁股落座，花束差點懟到他臉上。等她把那捧足以擋住半個舞臺的向日葵挪開，宗延才瞪大眼睛：“林悅？”
“宗延！”林悅也楞住。
兩人同時脫口：“你怎麽在這兒？”
又同時回答：
“我弟弟參演了。”
“我閨蜜是主演。”
第三次異口同聲：
“你弟弟演誰？”
“你閨蜜是誰？”
兩人幾乎是同時翻開了節目單，林悅的視線在演員表上逡巡，突然定格在"許仙—宗源"幾個字上面。
宗延宗源都姓宗，她怎麽就沒想到呢？
"啪嗒"一聲，手裏的節目單掉在了地上。宗延彎腰替她撿起，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恍然明白：“原來季小姐也參演了《青蛇》啊？”
話音剛落，他止住話頭。
林悅的目光卻死死盯著節目單上宗源的定妝照：“他該不會就是你弟弟吧？”
宗延不明所以：“你認識？”
林悅真是覺得自己被雷劈了，眼前浮現出昨晚酒店裏在她身上起伏的年輕軀體，突然有種犯罪的心情。
“不熟。”
她猛地合上節目單：“只是聽說過。”
宗延笑著說：“原來我弟弟這麽有名啊？”
林悅配合著幹笑出聲，從花束裏抽了支向日葵塞給宗延：“巧了不是？你弟弟可比你有趣多了。”
演出即將開始，後臺一片忙亂。
賈青拍著手催促：“快快快！今天前排坐的可都是大領導，誰都不許掉鏈子！”
她特意拉住季夢沅叮囑：“今天讓你上是不得已，蘇文曼生病你也知道。最近你的負面新聞鬧得滿城風雨……但我看得出來你這段時間很用功。季夢沅，保持狀態，別讓我失望。”
“好的導演。”季夢沅輕聲應道。
整場演出進行得非常順利。
當季夢沅念完白蛇進入雷峰塔的最後臺詞，她的戲份就此結束。按照劇情，雷峰塔再次開啟之時，不見白蛇蹤影，唯餘佛舍利熠熠生輝。
白蛇已然成聖，超脫愛恨。
……
謝幕時，季夢沅隨眾人走上舞臺。
全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這是她今晚第一次敢往臺下看。
話劇跟影視劇截然不同，直面觀眾帶來的壓迫感讓她幾度窒息。有好幾個瞬間，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肢體僵硬，臺詞也說得太快，所幸都熬過來了。
就在她擡眼望向觀眾席的剎那，一道冷銳的目光如箭般射來。正中央的位置上，一個穿著Polo衫的男人戴著墨鏡，在鼓掌的人群中顯得格格不入。
怎麽會是他？！
季夢沅險些失態，慌忙低頭鞠躬掩飾震驚。
這男人坐在第一排正中央，顯然是業內數一數二的大人物。只是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她……之前在飛機上與他偶遇，她對他出言不遜，還罵他“老流氓”。
肯定不記得了吧？
這種大人物每天要見那麽多人。恐怕就連睡過的人也多到數不過來了，怎麽可能每個都記得呢。
演員謝幕後，賈青導演穩步走到臺前，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話筒：“感謝各位觀眾今晚蒞臨《青蛇》覆排首演。這部作品能在短視頻平臺重新走紅，我們都很驚喜。很多年輕觀眾留言說，喜歡這部戲對愛情觀的解讀。今天看到劇場座無虛席，我們真的特別感動，感謝大家對話劇藝術的支持與厚愛。”
她微微欠身致意，繼續說道：“在此特別感謝國話各位同仁的辛勤付出，下面請允許我介紹今晚的演員陣容。”
話筒從舞臺最左側開始傳遞：
“大家好，我是國家話劇院青年演員宗源，飾演許仙。”
“我是青年演員王小麗，飾演青蛇。”
“我是國家話劇院青年演員劉銘恩，飾演法海。”
話筒傳到季夢沅手中，她咽了咽喉嚨，開口：“大家好，我是青年演員季……”
話音未落，劇場後排突然爆發出刺耳的噓聲：
“第三者滾出娛樂圈！”
“洗腳妹的女兒也配上臺？”
“臭婊子！餘心姐姐被你害得割腕！”
……
一個礦泉水瓶"砰"地砸在舞臺邊緣，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季夢沅的裙擺。刺眼的追光燈下，她看不清那些猙獰的面孔，只感覺無數惡意如潮水般湧來。
演出在一片混亂中草草收場。
保安們手忙腳亂地想要控制局面，可那幾個鬧事的觀眾早就混入人群，一時難以揪出來。
本該溫馨的獻花環節被打得七零八落。
賈青導演不動聲色地朝季夢沅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先退到後臺。
舞臺上，其他演員強撐著笑臉繼續合影，前排的領導們也按流程上臺握手寒暄，只是氣氛明顯冷了幾分。
季夢沅低著頭快步走向後臺，耳邊還能聽見臺下零星的噓聲。她機械地摘下頭飾，手指微微發抖。化妝鏡裏的自己妝容已經花了，眼線被汗水暈開一片。
外面的掌聲和笑聲透過幕布傳來，卻像隔著一整個世界那麽遠。
她慢慢脫下戲服，突然聽見後臺門被猛地推開：“夢沅！”
林悅抱著一大束向日葵沖進後臺，金燦燦的花束如同烈日突然照亮了整個昏暗的化妝間。她一把將季夢沅摟進懷裏，“今天的演出太棒了！”
花束的包裝紙在懷裏沙沙作響。
季夢沅楞在原地，恍惚間，這燦爛的黃色像一把鑰匙打開了青春的閘門。
六年前的畢業大戲，林悅本該和她同臺演出，卻在開場前接到媽媽住院的消息。季夢沅獨自完成演出，謝幕時卻看見林悅氣喘籲籲地沖進小劇場，懷裏抱著一束沾著雨水的向日葵。
“發什麽呆呢？”
林悅把花往她懷裏一塞，從花束中抽出一張卡片，“喏，跟當年一樣。”
季夢沅低頭看去，熟悉的字跡一筆一劃寫著：
外面的喧囂漸漸遠去，只剩一束向日葵在無人喝彩的黑暗中倔強地綻放。
“謝謝你，林悅。”
季夢沅收緊雙臂，緊緊回抱住她，向日葵莖稈在擠壓下發出清脆的斷裂聲。
林悅突然僵住，脖頸處傳來溫熱的濕意，似乎有一滴液體順著她的耳廓滑落：“傻子……也要謝謝你自己啊。”
謝謝那個在籍籍無名的歲月裏，依然固執地站在鏡頭前的自己。明知道這條路布滿荊棘，卻依然為熱愛奮不顧身。
林悅紅著眼眶輕拍她的背，她把臉更深地埋進林悅的肩膀，幾片金色的花瓣無聲落地。
季夢沅總想，命運或許給過她許多殘酷的禮物，但林悅一定是其中最溫柔的補償。
真誠、溫熱、懂得，陪她走過人生中苦命的丘壑和平川。僅僅是相擁，不說話，都遠勝過千萬個泛泛之交。
“林悅，我發現你每次遇到難事都能笑呵呵的，到底有什麽秘訣啊？”
“其實很簡單，每當我遇到特別難的事，害怕到不敢面對的時候，我就會閉上眼睛，假裝自己已經是個80歲的老太太。”
“假裝80歲？”
“對啊，然後我會想：唉，年輕的時候錯過了那麽多機會，現在後悔都來不及了。要是能再年輕一次，我一定勇敢面對！”
“然後呢？”
“然後——”
林悅突然睜開眼，笑著打了個響指，“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真的又年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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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思禹輕輕帶上了病房的門。
走廊的燈光太亮，照得他眼睛發酸。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對等候在外的醫生低聲道：“等她醒了，麻煩安排心理醫生來看看吧。”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廖思禹忽然意識到自己這幾年來一直在逃避什麽。
每次餘心情緒崩潰，他都只是匆匆出現又匆匆離開，像處理一個不得不完成的任務。
他害怕面對餘心眼中過度扭曲的依賴，更害怕在那雙酷似餘露的眼睛裏，看到年少時那個無能為力的自己。
走廊盡頭的窗戶映出他疲憊的臉。
自從空難發生後，他本該好好陪著餘心度過最黑暗的日子，卻因為無法承受餘露離世的悲痛而選擇了逃離。
現在想來，餘心的偏執和瘋狂，或許正是被他一次次敷衍的關心逼出來的。
“廖先生？”護士的呼喚將他拉回現實，“需要給您也安排個休息室嗎？”
他搖搖頭，掏出手機，屏幕上顯示著一個未接來電，來自季夢沅。
什麽時候打來的？
大概是他剛沖進酒店那會兒，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但當時餘心以命相逼，他哪有什麽心思接電話。
現在他手指就懸在回撥鍵上方，卻遲遲沒有按下去。
廖思禹走出醫院大門，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臉上。宗延將車停在臺階前，見他出來，立刻撐起黑傘快步迎上來。
“老板。”宗延將傘面微微傾斜，為他擋住風雨。
廖思禹木然地坐進後座，車門關上的瞬間仿佛被抽走了全身力氣。
宗延收傘回到駕駛座，車子緩緩駛離醫院。
車內安靜得可怕，只有雨刮器規律的聲響。宗延幾次從後視鏡偷瞄後座，欲言又止。
“有話就說。”
廖思禹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宗延的手緊了緊方向盤：“剛才……季小姐來過了。”
他頓了頓，從口袋裏取出一個絲絨小盒，“她說，讓我把這個還給您。”
雨點砸在車窗上的聲音突然變得很響。
廖思禹眼前一陣陣發黑，胸口像是被巨石壓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她還說了什麽？”
宗延猶豫了一下，聲音輕了幾分：“季小姐說一生一世太長了，她不想再等了。”
車子一個顛簸，廖思禹手中的戒指盒掉在了腳邊。他彎腰去撿，卻突然幹嘔起來，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他應該解釋的。
明明一句話就能解釋清楚。他應該告訴季夢沅，餘心只是他的妹妹，是他同父同母的妹妹。
可他怎麽開口？
怎麽告訴她，他的母親曾經在兩個男人之間輾轉，一個是他的父親，一個是他的祖父；怎麽告訴她，他的出生本身就是一場錯誤，一場帶著恥辱與不堪的孽緣；怎麽告訴她，他身上發生的這些爛事。
她說過一生一世太長了，她不想再等了。
可他不是不想給她承諾，而是不敢。他怕她知道真相後，會用怎樣的眼神看他。
憐憫？厭惡？還是徹底的心寒？
他寧願她恨他，恨他欺騙、恨他懦弱，也好過讓她知道，他骨子裏流淌著這樣骯臟的血。
車窗外雨聲轟鳴，像是要淹沒整個世界。
廖思禹多希望自己是個普通人，有個平凡的家庭，可以堂堂正正地愛她，可以毫無負擔地許她一生。
可他不能。
他連自己的出身都羞於啟齒，又怎麽敢奢望她的愛？
後座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嗚咽，像是困獸最後的掙紮。宗延慌忙靠邊停車，卻見廖思禹閉上眼睛，雨水順著車窗滑落，像極了他不敢流出的淚。
她走了。
而他，終究不配挽留。
幾日後，久違的晴光灑滿話劇院劇場。
宗延捏著宗源給的贈票，在檢票口排了十分鐘長隊才入場。他找到第三排正中的座位剛坐下，走道裏突然擠過來一個抱著巨型花束的短發女人。
“借過。”女人穿著鉚釘皮裙，靴跟敲得地板咚咚響。
宗延暗自皺眉。
這粉絲也太高調了，可千萬別坐他旁邊。
結果女人一屁股落座，花束差點懟到他臉上。等她把那捧足以擋住半個舞臺的向日葵挪開，宗延才瞪大眼睛：“林悅？”
“宗延！”林悅也楞住。
兩人同時脫口：“你怎麽在這兒？”
又同時回答：
“我弟弟參演了。”
“我閨蜜是主演。”
第三次異口同聲：
“你弟弟演誰？”
“你閨蜜是誰？”
兩人幾乎是同時翻開了節目單，林悅的視線在演員表上逡巡，突然定格在"許仙—宗源"幾個字上面。
宗延宗源都姓宗，她怎麽就沒想到呢？
"啪嗒"一聲，手裏的節目單掉在了地上。宗延彎腰替她撿起，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恍然明白：“原來季小姐也參演了《青蛇》啊？”
話音剛落，他止住話頭。
林悅的目光卻死死盯著節目單上宗源的定妝照：“他該不會就是你弟弟吧？”
宗延不明所以：“你認識？”
林悅真是覺得自己被雷劈了，眼前浮現出昨晚酒店裏在她身上起伏的年輕軀體，突然有種犯罪的心情。
“不熟。”
她猛地合上節目單：“只是聽說過。”
宗延笑著說：“原來我弟弟這麽有名啊？”
林悅配合著幹笑出聲，從花束裏抽了支向日葵塞給宗延：“巧了不是？你弟弟可比你有趣多了。”
演出即將開始，後臺一片忙亂。
賈青拍著手催促：“快快快！今天前排坐的可都是大領導，誰都不許掉鏈子！”
她特意拉住季夢沅叮囑：“今天讓你上是不得已，蘇文曼生病你也知道。最近你的負面新聞鬧得滿城風雨……但我看得出來你這段時間很用功。季夢沅，保持狀態，別讓我失望。”
“好的導演。”季夢沅輕聲應道。
整場演出進行得非常順利。
當季夢沅念完白蛇進入雷峰塔的最後臺詞，她的戲份就此結束。按照劇情，雷峰塔再次開啟之時，不見白蛇蹤影，唯餘佛舍利熠熠生輝。
白蛇已然成聖，超脫愛恨。
……
謝幕時，季夢沅隨眾人走上舞臺。
全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這是她今晚第一次敢往臺下看。
話劇跟影視劇截然不同，直面觀眾帶來的壓迫感讓她幾度窒息。有好幾個瞬間，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肢體僵硬，臺詞也說得太快，所幸都熬過來了。
就在她擡眼望向觀眾席的剎那，一道冷銳的目光如箭般射來。正中央的位置上，一個穿著Polo衫的男人戴著墨鏡，在鼓掌的人群中顯得格格不入。
怎麽會是他？！
季夢沅險些失態，慌忙低頭鞠躬掩飾震驚。
這男人坐在第一排正中央，顯然是業內數一數二的大人物。只是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她……之前在飛機上與他偶遇，她對他出言不遜，還罵他“老流氓”。
肯定不記得了吧？
這種大人物每天要見那麽多人。恐怕就連睡過的人也多到數不過來了，怎麽可能每個都記得呢。
演員謝幕後，賈青導演穩步走到臺前，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話筒：“感謝各位觀眾今晚蒞臨《青蛇》覆排首演。這部作品能在短視頻平臺重新走紅，我們都很驚喜。很多年輕觀眾留言說，喜歡這部戲對愛情觀的解讀。今天看到劇場座無虛席，我們真的特別感動，感謝大家對話劇藝術的支持與厚愛。”
她微微欠身致意，繼續說道：“在此特別感謝國話各位同仁的辛勤付出，下面請允許我介紹今晚的演員陣容。”
話筒從舞臺最左側開始傳遞：
“大家好，我是國家話劇院青年演員宗源，飾演許仙。”
“我是青年演員王小麗，飾演青蛇。”
“我是國家話劇院青年演員劉銘恩，飾演法海。”
話筒傳到季夢沅手中，她咽了咽喉嚨，開口：“大家好，我是青年演員季……”
話音未落，劇場後排突然爆發出刺耳的噓聲：
“第三者滾出娛樂圈！”
“洗腳妹的女兒也配上臺？”
“臭婊子！餘心姐姐被你害得割腕！”
……
一個礦泉水瓶"砰"地砸在舞臺邊緣，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季夢沅的裙擺。刺眼的追光燈下，她看不清那些猙獰的面孔，只感覺無數惡意如潮水般湧來。
演出在一片混亂中草草收場。
保安們手忙腳亂地想要控制局面，可那幾個鬧事的觀眾早就混入人群，一時難以揪出來。
本該溫馨的獻花環節被打得七零八落。
賈青導演不動聲色地朝季夢沅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先退到後臺。
舞臺上，其他演員強撐著笑臉繼續合影，前排的領導們也按流程上臺握手寒暄，只是氣氛明顯冷了幾分。
季夢沅低著頭快步走向後臺，耳邊還能聽見臺下零星的噓聲。她機械地摘下頭飾，手指微微發抖。化妝鏡裏的自己妝容已經花了，眼線被汗水暈開一片。
外面的掌聲和笑聲透過幕布傳來，卻像隔著一整個世界那麽遠。
她慢慢脫下戲服，突然聽見後臺門被猛地推開：“夢沅！”
林悅抱著一大束向日葵沖進後臺，金燦燦的花束如同烈日突然照亮了整個昏暗的化妝間。她一把將季夢沅摟進懷裏，“今天的演出太棒了！”
花束的包裝紙在懷裏沙沙作響。
季夢沅楞在原地，恍惚間，這燦爛的黃色像一把鑰匙打開了青春的閘門。
六年前的畢業大戲，林悅本該和她同臺演出，卻在開場前接到媽媽住院的消息。季夢沅獨自完成演出，謝幕時卻看見林悅氣喘籲籲地沖進小劇場，懷裏抱著一束沾著雨水的向日葵。
“發什麽呆呢？”
林悅把花往她懷裏一塞，從花束中抽出一張卡片，“喏，跟當年一樣。”
季夢沅低頭看去，熟悉的字跡一筆一劃寫著：
外面的喧囂漸漸遠去，只剩一束向日葵在無人喝彩的黑暗中倔強地綻放。
“謝謝你，林悅。”
季夢沅收緊雙臂，緊緊回抱住她，向日葵莖稈在擠壓下發出清脆的斷裂聲。
林悅突然僵住，脖頸處傳來溫熱的濕意，似乎有一滴液體順著她的耳廓滑落：“傻子……也要謝謝你自己啊。”
謝謝那個在籍籍無名的歲月裏，依然固執地站在鏡頭前的自己。明知道這條路布滿荊棘，卻依然為熱愛奮不顧身。
林悅紅著眼眶輕拍她的背，她把臉更深地埋進林悅的肩膀，幾片金色的花瓣無聲落地。
季夢沅總想，命運或許給過她許多殘酷的禮物，但林悅一定是其中最溫柔的補償。
真誠、溫熱、懂得，陪她走過人生中苦命的丘壑和平川。僅僅是相擁，不說話，都遠勝過千萬個泛泛之交。
“林悅，我發現你每次遇到難事都能笑呵呵的，到底有什麽秘訣啊？”
“其實很簡單，每當我遇到特別難的事，害怕到不敢面對的時候，我就會閉上眼睛，假裝自己已經是個80歲的老太太。”
“假裝80歲？”
“對啊，然後我會想：唉，年輕的時候錯過了那麽多機會，現在後悔都來不及了。要是能再年輕一次，我一定勇敢面對！”
“然後呢？”
“然後——”
林悅突然睜開眼，笑著打了個響指，“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真的又年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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