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永遠是你哥哥】

關燈
【第44章 永遠是你哥哥】

“《青蛇》這次覆排是國家藝術基金會的重點項目,上面領導盯得很緊。”

賈青直截了當地說:“安排平行卡就是為了確保七場演出萬無一失,AB兩組分開練,誰表現好誰上首演。”

季夢沅鄭重地點了點頭:“明白了,謝謝賈導給機會。”

“別說這些虛的,拿出真本事給我看。”

賈青說:“演出前的培訓課記得上,正好下午就有一場,你跟著B組的演員一起去吧。”

“好的。”

簽完合同之後,季夢沅剛出會議室就在走廊上迎面遇到了B組的演員們。

走在最前面的是王小麗,三十三歲,科班出身,國家二級演員。她穿著簡單的練功服,頭發隨意挽了個髻,卻掩不住通身的大家氣度。

“小麗姐您好,我是季夢沅,B卡白蛇。”季夢沅迎上去,微微欠身道:“久仰您的水袖功夫。”

王小麗禮節性地握了握手:“叫我小麗就好。賈導要求這版青蛇要收著演,多交流。”

季夢沅點頭:“還請您多指點。”

“互相學習。”

一陣客套的交流之後,季夢沅瞥見B組法海的扮演者劉銘恩站在旁邊整理僧袍的束帶。

“銘恩老師好。”

季夢沅保持著恰當的距離說:“您這版法海的造型很特別。”

劉銘恩笑了笑:“賈導說要打破固有形象。你叫夢沅是吧,試鏡的片段我看過了,情緒把握得很準。”

季夢沅受寵若驚道:“謝謝,我還有很多要向前輩們學習的地方。”

他略一頷首,轉身向排練廳走去:“一會兒對戲見。”

“好的,一會兒見。”

排練廳的燈光全部亮起,演員們陸續就位,宗源氣喘籲籲地沖進來。

“抱歉抱歉!”

他一邊小跑一邊向四周鞠躬,活像只誤入鶴群的麻雀,“地鐵故障,真的不是故意遲到——”

表演指導於震皺眉打斷道:“宗源,這是第三次了。”

“是是是,於老師我保證下次不會了……”

他正賠著笑,突然註意到站在人群中的季夢沅,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這位是新人嗎?”

沒等季夢沅開口,他便故作老成地拍拍她的肩,“我飾演許仙,按入團時間算,你得叫我聲師哥。”

季夢沅輕輕避開他的手,淺笑道:“我知道你,宗源。”

“我這麽有名了?”

宗源驚喜地瞪大眼睛,轉頭對旁邊的小麗炫耀,“小麗姐聽見沒?新人居然認識我!”

王小麗睨了他一眼,調侃道:“小崽子別貧,你連一場戲都沒演過呢,哪來的自信!”

宗源反應過來,轉頭看向季夢沅:“對啊,你怎麽會知道我?”

她意味深長地說:“我見過你的證件照。”

“證件照?”

宗源困惑地撓了撓頭,努力回想自己什麽時候拍過能被新人看到的證件照,難道是之前報考話劇團的報名照?

他張口要問,於震突然拍了拍手,聲音洪亮地打斷道:“好了好了!別站著閑聊了,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宗源立刻噤了聲。

於震讓大家圍成一圈席地而坐,“在正式排戲之前,我要教你們先把角色吃透。”

“忘掉所有技巧。”

他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又按住心口:“用這裏,和這裏,去找到角色。”

眾人沒有打斷他的講課。

“特別是你,夢沅。你在鏡頭前的經驗,在這裏可能會成為阻礙。”

季夢沅對上了於震犀利的目光,不自覺地坐直了身體。於震踱步到她面前:“說說看,你眼中的白蛇是什麽樣的?”

被這句話引導著,季夢沅在腦中思考了幾秒,開口回答:“她是個矛盾體。既愚蠢又聰明,既盲目又清醒。”

“哦?”

於震眉梢微挑:“展開講講。”

季夢沅迎著所有人的目光,從容道:“白蛇是妖,本性兇惡。但她為了接近許仙,甘願放棄千年道行,隱藏妖性,在人間扮演賢惠妻子的角色。在旁人眼裏,她癡情得近乎愚蠢,可實際上她比任何人都清醒,始終清楚自己想要什麽。”

宗源插了一句嘴:“那你覺得她真正想要的是什麽?”

“她要做人。”

“做人?”

“對。劇本裏有句臺詞是這樣說的:'一條千年道行的蛇妖,不知上輩子吃了什麽蜈蚣屎蛤蟆尿,竟癡心妄想要做人'。”

季夢沅頓了頓:“其實細想一下,最初的白蛇真的愛許仙嗎?未必。她愛的只是那個時代賦予她的幻夢,成為'人'的執念讓她以為扮演賢妻良母就能獲得真愛。”

“許仙的出現,恰好滿足了她對人間男子的全部想象:溫文爾雅、用情至深、懸壺濟世……簡直就是話本裏走出來的完美伴侶。可誰能想到日覆一日的柴米油鹽中,這條千年蛇妖真的動了凡心。”

“不錯。”

於震聽完季夢沅的解讀,滿意地點了點頭:“你把白蛇讀懂了,可惜把許仙讀淺了。”

他突然拍了下宗源的肩膀:“你來說說許仙是個什麽樣的人?”

“啊?我說嗎?”

宗源撓著頭支吾了半天,最後憋出兩個字:“渣男!”

排練廳內頓時爆發出一陣哄笑。

於震無奈地搖了搖頭:“看看,這就是優等生和差班生的區別。”

宗源說:“難道我說的不對嗎?許仙這個人骨子裏就是個懦夫,白素貞對他掏心掏肺,可他一知道枕邊人是蛇妖,立刻趨利避害,躲得比誰都快!”

小麗頻頻點頭:“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女演員們笑得前仰後合,男演員們無辜地擡起頭:“餵餵,我們招誰惹誰了?”

……

眾人暢談對角色的理解後,氣氛逐漸熱絡起來。一場排練結束,所有人都橫七豎八地癱在地板上喘氣。

“大新聞!你們快看光影熱搜,廖思禹和餘心又屠榜了!”

宗源突然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將手機轉向眾人,“這次的緋聞居然不是狗仔偷拍,是網友偶遇,看定位好像是在濟州島!”

照片裏,廖思禹半攬著餘心的腰身,正低頭幫她拉開車門。

“嘖嘖嘖,你們看這張照片。餘心的裙子也太透光了吧?真是騷的沒邊,大腿中間就勒著條丁字褲,這布料少得跟沒穿有什麽區別?”

銘恩瞥了眼屏幕,抿了口枸杞茶,狀似無意地咽下唾沫:“哎夢沅,網上說你認識廖思禹,他倆到底什麽情況?”

季夢沅正在飲水機旁倒水,聞言手一抖被熱水燙了個正著,連忙甩了甩說:“我也不清楚他們是什麽關系。”

宗源擠眉弄眼地追問:“真的假的?你不是拍過廖思禹的電影嘛,你總見過他跟餘心私下相處吧?”

“沒見過。”

“哎,真可惜。”

季夢沅笑了笑:“我去上個洗手間。”

剛踏出排練廳,季夢沅臉上的笑就崩塌了。

走廊的聲控燈應聲而亮,刺眼的白光讓她不自覺地瞇起眼。她快步走到轉角,將手機亮度調到最低,點開了微信。

置頂聊天框裏,躺著廖思禹昨晚淩晨發來的消息:【

質問?揭穿?

還是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她劃開通訊錄,在廖思禹的名字上停留了三秒,最終卻點開了餘心的朋友圈。

最新動態是兩分鐘前發的。

照片裏餘心對著鏡頭比耶,背景是酒店的落地窗,玻璃倒映著一個模糊的男性側影。

不會有錯,就是廖思禹。

季夢沅下意識撥打了他的手機號,聽著漫長的等待音。

三十秒後,電話自動掛斷。

這時盡頭傳來腳步聲,小麗遠遠地喊了一聲:“夢沅,快回來集合排練了。”

季夢沅迅速鎖上屏幕,“來了。”

她邁步走過去,背影挺直,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濟州島。

酒店套房內,餘心靠在落地窗邊,暗自欣賞著自己剛剛發布的朋友圈:

該動態僅對季夢沅可見。

餘心想象著對方氣急敗壞的表情,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藥給你放桌上了。”廖思禹將藥袋放在茶幾上,轉身就要離開。

“等等!”

餘心快步上前,用後背抵住房門:“思禹哥,別丟下我。”

“餘心,讓開。”

“我不讓!”她激動地懇求:“思禹哥,你別走。陪陪我好不好?”

廖思禹不耐道:“我說了,我還有事。”

餘心見他要走,猛地拽住他的胳膊:“你對著媽媽發過誓,說會永遠護著我的!你現在全都忘幹凈了是不是?”

廖思禹被她拽得踉蹌,下意識掙了一下,卻沒能掙開手:“……我沒忘。”

“沒忘?”

餘心冷笑一聲。

她絞緊他的衣角,布料在掌心皺成一團:“那你現在在做什麽?整天圍著季夢沅轉,你把我當什麽?你把對媽媽的承諾當什麽?”

“……”

“思禹哥,你說話啊。”

廖思禹嘆了口氣,口吻略顯疲憊:“我永遠是你哥哥,這一點不會變。”

“我不要你當我的哥哥!”

餘心歇斯底裏地抓起茶幾上的藥袋砸向墻壁,藥膏和繃帶散落一地:“你根本就不是我哥哥!如果你是我哥哥,你為什麽總是躲著我,不肯承認……不肯承認我們的關系呢……”

廖思禹無奈道:“你冷靜一點。”

“我很冷靜!”

餘心喉嚨發緊,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思禹哥,你以前不是這樣的……為什麽現在全變了?”

兒時的記憶如同漲潮時的海浪,一波接一波漫上眼前。

那是個飄著細雪的午後,福利院的鐵柵欄上結著冰淩。八歲的小女孩蹲在墻角,聽著其他孩子嬉笑著喊她"野種"。

野種的意思就是沒人要的孩子。

她不知道自己從哪裏來,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裏去。

直到那天,一雙溫暖的手靜悄悄地搭在她肩上:“小朋友,你願意跟我回家嗎?”

她擡起頭,看見一個穿著米色大衣的漂亮阿姨,對方身後站著比她高半個頭的少年。少年逆著光,朝她伸出手:“別怕,以後我保護你。”

那是她第一次握住這麽溫暖的手。

“我叫餘露,你可以叫我媽媽。”

漂亮阿姨蹲下身,輕輕擦掉她臉上的顏料:“這是思禹,以後就是你哥哥了。”

……

車窗外的雪簌簌落下,餘露將女孩凍得通紅的小手攏在掌心:“我給你取了個新名字,叫餘心。喜歡嗎?”

餘心。

她在心底默念這個名字,像含著一顆剛剝開的糖。從此以後,她不再是福利院花名冊上那個被鉛筆隨意劃去的編號,不再是野種。

她有名字了。

餘心,餘生之心。

她第一次擁有了被珍視的感覺,第一次擁有了媽媽,她的名字刻進了她的姓氏裏。

那天晚上,餘露給她洗了一個熱水澡。

浴室的燈光是暖黃色的,她小小的身子蜷縮在浴缸裏,看著漂浮在水面上的白色泡泡發呆。

餘露往她手心擠了一泵淡粉色的液體,笑著說:“多搓搓,能變出好多泡泡呢。”

餘心伸出手指輕輕觸碰,“啪”一下,泡泡碎了,化作幾滴微涼的水珠。

“你在福利院裏受了很多苦,以後有媽媽在,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我們家心心了。”

餘露用花灑輕輕沖掉她頭發上的泡沫,餘心仰起頭,怯生生地問:“那……爸爸去哪裏了?”

餘露動作頓了頓,雙手捧著她的小臉說:“媽媽和爸爸因為一些想法不同,所以決定分開生活了。不過我和思禹哥哥會一直陪著你的,好嗎?”

餘心乖巧地點了點。

餘露為她擦幹身子,然後從袋子裏拿出一件小小的棉布內衣:“心心,以後要記得穿上這個。”

餘心楞住了。

在福利院,沒人會在意一個八歲女孩的羞恥心。大澡堂裏永遠擠滿了人,男孩子們會故意往女浴區張望,護工們只會不耐煩地催促:“快點洗,別磨蹭!都是小孩子有什麽好害羞的!”

而餘露卻說:“以後在家裏,你可以鎖上門慢慢洗。”

原來被人尊重是這樣的感覺。

餘露還說:“思禹哥哥比你大五歲,是個小男子漢了。以後要是有人欺負心心,思禹哥哥會像爸爸一樣保護你的。”

餘心站在鏡子前,拽了拽身上洗得幹凈的全新睡衣,衣服不大不小剛剛好。窗外的雪靜靜地下著,屋裏暖黃色的燈光籠罩著她。

那一刻,她終於有了家。

“……思禹哥。”

餘心怯生生地開口,生怕這是個夢。

“七年了,自從媽媽走後,你就變了。我放棄學業從國外回來找你,可你總是躲著我……是不是季夢沅不讓你認我?是不是她讓你連我都不要了!”

廖思禹別開眼說:“餘心,你不是小孩子了。我也有自己的生活要過,你不能總是依賴我。”

“可是我沒有媽媽了……思禹哥,我不能再沒有你。”

餘心用力擦了把眼淚,突然抓住廖思禹的衣角:“季夢沅不是想當女主角嗎?我讓給她!下部戲我不演了,我把戲份都給她,我把鏡頭都給她,就換你偶爾陪陪我,像小時候那樣好不好?”

廖思禹退了一步拉開距離:“餘心,你還是不明白,季夢沅跟你不一樣——”

“別說了!求你別說了!”

餘心猛地捂住耳朵,聲音發顫。她當然知道廖思禹要說什麽。

他要說他不愛她,他的心裏只有季夢沅。

廖思禹皺了皺眉,語氣變得生硬:“餘心,別再鬧了。你這樣只會讓我更累。”

他清楚王享和廖明仕聯手給他設局這事,餘心在背後起了關鍵作用。

餘心是唯一知道他跟季夢沅關系的人,也只有她能繞過他的防備拿到那些“黑料”。可說到底餘心是他親妹妹,再惱火也只能憋在心裏。

“對不起,思禹哥……”

餘心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她慢慢擡起頭,臉上的淚痕還沒幹:“我又給你添麻煩了……是我太貪心了。我改,我改還不行嗎?如果我改了,你還願意繼續當我的哥哥嗎?”

廖思禹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好好休息,照顧好自己。”

“……”

當門"砰"地一聲關上,餘心再也壓抑不住滿腔的失望和怒火。

“憑什麽?!”

明明她才是第一個撿到星星的人。

明明她才是廖思禹的家人。

而季夢沅呢?

不過是個後來者,卻輕而易舉就取代她的位置。

餘心對著空氣輕嗤一聲:“季夢沅,我會讓你知道,偷走別人的東西要付出什麽代價。”

話音剛落,她轉身就撥通了一個號碼。

“餵,幫我查個人。我要知道她的過去、她的父母、家庭住址還有關於她的一切。”

餘心望著窗外的夜色,眼底的瘋狂漸漸沈澱下來。

哥哥,你很快就會明白。

那個能永遠陪著你,無條件信任你的人……只有我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