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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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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衰老

他緩緩擡眸,視線從乖寶身上移開,落在唐娥臉上。她發根處那一縷若隱若現的銀絲,在燈下清晰得刺眼。

衰老——這個無意間提起的話題,正好踩在他此刻最敏感的那根神經上。

老去意味著什麽?意味著她在一點點走向倒計時的終點,而她……不是他。她的終點,就是真正的消亡,連輪回的機會都沒有。

他可以拼了命沖破輪回的桎梏回到她身邊,卻忘了,她不會一直站在時間裏等他。

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有什麽東西死死攫住了自己的喉嚨。

死亡,就那麽橫在眼前。

唐娥察覺到他神情有些凝滯,悄悄在他腰上擰了一下,壓低聲音說:“怎麽不說話了?”

徐彥敏聽到這話,也跟著看向父親。客廳安靜了兩秒,連乖寶都不再亂動,小黑眼珠靜靜望著母親,又瞅著父親的臉。

許恢啟只是盯著她,目光沈沈的,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看進去。

徐彥敏見父親不答話,反而盯著母親看,刻意咳嗽了兩聲,抱著乖寶起身:“我帶弟弟去洗澡。”

唐娥將乖寶交到女兒手裏,小家夥被抱走時還依依不舍地朝父母伸出手,直到轉過樓梯拐角,才不甘地收回去。

等女兒和兒子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拐角,許恢啟忽然伸手一把將唐娥攬進懷裏,緊緊抱住。

唐娥被抱得有點喘不過氣,下意識掙紮了兩下,結果剛一動,就被他更用力地箍住。

“……有點冷。”他的聲音緊貼在耳側,聽不出什麽情緒。

“熱死了你,”她嘴上嫌棄,卻沒再掙紮,摸索著把空調溫度調低兩度,又擡手環住他的腰,以示安慰,“剛回來就這樣……你小心你肩上的傷。”

傷早就被拋在腦後,這點疼,他幾乎沒什麽感覺。但她這樣說,他便微微放松了一點力道,將頭埋在她頸窩裏,沒有再說話。

唐娥忽然想起夢裏的天辰,那個人離她很遠,眼裏是深不見底的冷漠,而許恢啟明明是他,眼裏卻透著唐娥熟悉的溫情。

他身上沒有那種疏離的孤寂感,有的只是一個成熟男人擁人入懷的安穩,還有肩膀上屬於成年人的一點力度。

雖說醫院檢查報告上寫明了沒有傷到骨頭,只是軟組織挫傷,但她還記得視頻裏那道青紫的痕跡。

等男人終於放開手,她伸手剝開他衣襟,湊上去看了看他肩上的傷。

襯衫下那道瘀青比早上更加明顯,邊緣泛著一層青黑。

唐娥輕輕碰了碰那片淤血,心疼得倒吸一口氣:“你到底是有多不當回事,你這裏都腫起來了。”

他眼底微沈,順勢低頭瞥了一眼,語氣波瀾不驚:“已經塗過藥了。”

“藥呢?”她問,“我怎麽沒看見?”

“……帶藥了,”他側眸掃了一眼身旁的外套,隨手拉過衣袖,“應該就在口袋裏。”

唐娥伸手摸索片刻,果然從外套內袋裏找出一個掌心大小的藥瓶,上面寫著“消腫止痛”。她打開蓋子,輕輕倒出一點藥膏。

藥膏的質地很薄,不怎麽黏膩,塗開之後感覺冰冰涼涼的。

他垂眸看著她,沙發邊的落地燈流光柔和,她俯身靠近,豐腴的身軀曲線起伏,像一座連綿的玉山,被柔光勾勒出細膩溫潤的弧度。

那股熟悉的味道鉆進他鼻尖,他喉結微動,覺得有點癢,又有些熱。目光從她低垂的眼睫掃到鼻尖,最後落在她抿著的唇上。

唇瓣顏色淡紅,飽滿而潤澤,像沾著清露的櫻桃,輕輕一碰就會溢出水來。

“把你那些亂七八糟心思都收回去啊,”唐娥頭也沒擡,“今晚老實睡覺。”

他低笑一聲,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莫名的繾綣:“什麽心思?”

“少裝傻。”唐娥擡起頭,白了他一眼,將藥膏蓋好蓋子,又從茶幾上抽了兩張紙巾擦手。

他目光在她臉上一寸一寸地掃過,視線所及之處,連細小的紋路都清清楚楚。

他想起二十年前見到她的第一眼,那時她梳著高馬尾,額發隨意地攏在腦後,皮膚很白,身材飽滿,像一只熟透的水蜜桃。

他尤其喜歡被她抱著,她的腰上有一點軟肉,趴在上面,溫熱柔軟的身體緊緊貼著自己,能聞見暖香和梔子花牛奶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像是一棵沈甸甸的樹,結滿了他最渴望的那種果子。

這麽多年過去,他們之間似乎沒有發生過太多變化。

她脾氣沒變,愛玩的天性也沒變,還是喜歡那些款式花哨的東西,喜歡買珠寶,喜歡吃零食,喜歡享受生活、享受快樂。

他曾經試圖看透她的欲望,看透她對幸福和快樂的渴求是什麽,答案似乎又像空氣一樣虛無。

他見過太多人了,從最低級的螻蟻到最高層的掌權者,幾乎每個人都在貪圖什麽。欲望是推動這個世界運轉的最原始動力。

唐娥的欲望呢?

物質、享受、快樂,她的一切追求似乎都很簡單,簡單到一眼就能看透。但他又覺得,她的欲望是那麽深奧,深奧到他看不透,也得不到。

“別看了,”一根食指突然抵住他的額頭,唐娥放大的臉出現在他眼前,眼底的揶揄清清楚楚,“小心給你迷死了。”

許恢啟握住她的手,微微湊近,鼻尖幾乎要碰到一起,聲音低沈而認真:“甘之如飴。”

這個四平八穩的男人很少說什麽讓人耳根子發燙的話,更很少用這種認真的態度和人調情。

偏偏他這副平淡無波的樣子,說起情話來才更要命。

唐娥心跳快了一瞬,瞬息之間她竟然產生了一種錯覺——這個世界上只有他們兩個人,只有他們。仿佛那個夢境中的山林裏,除了蟲鳴鳥叫,再無其他。

“……去洗澡,”她終於打破沈默,惱羞成怒,“一身汗。”

他也不惱,順從地松開手,起身往浴室走,路過她身旁時,步伐微頓,垂眸看她:“一起?”

“滾!”她笑罵一聲,揮起拳頭在他身上拍了拍,“你悠著點別把藥蹭了。”

聽見她的話,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卻沒有再逗她,徑直上樓去了浴室。

許恢啟肩膀上的淤青過了幾天才消散,唐娥每天晚上一邊給他塗藥,一邊嫌棄他天天往金園跑,一點都沒有“小叔子和寡嫂偷情”要避嫌的自覺。

許恢啟聽了她的話,目光落在她臉上,很認真地問:“你真的介意?”

“介意什麽?”唐娥擡眼看他,“介意你天天往我這跑?”

“……介意我會不會影響你。”他低聲道。

“影響我什麽?”她眨眨眼,忽然湊近他,鼻尖幾乎要碰在一起,“影響我找小帥哥?”

“唐娥。”他的目光沈了一瞬。

“哎呀,”她被他這副表情逗笑,又忍不住逗他,“你這麽緊張幹什麽?”

許恢啟目光沈沈地看著她,眼底的情緒看不分明,卻帶著一股強烈的侵略性。

“誒,我給彥敏打個電話,問問她露營帳篷搭好沒有。”唐娥感覺不妙,轉身就溜。

徐彥敏今天上午就和朋友李微去了護山,到露營基地時大概下午兩點過鐘。

她們選了一個觀景視野好、避風又離衛生間近的黃金位置,趁著天還沒黑開始安營紮寨。

手機屏幕亮起的時候,徐彥敏已經安頓好了,她看了一下來電顯示,笑著接起來:“餵,媽媽。”

“帳篷搭好了嗎?有沒有遇到什麽困難?”唐娥問道。

徐彥敏將手機夾在肩頭,一邊回答問題,一邊彎腰整理東西:“搭好了,我們剛剛才整理好行李,等歇一會兒再準備晚飯。”

“那就好,”唐娥聽到女兒的話,這才放下心來,“天色也不早了,晚上山上會起風,記得多帶點衣服上去……”

母女倆又聊了一會兒,徐彥敏才掛斷電話。

她放下手機繼續收拾東西,李微正好從衛生間回來,她聽見腳步聲便隨口問了一句:“晚上想吃什麽?”

等了一會兒沒聽見回答,她擡頭看去,發現李微神色恍惚,臉色也有些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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