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故事

關燈
第二十八章 故事

“那他平時容易醒嗎?”許恢啟又問了一句,語調平直,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心。

唐娥揉了揉眉心,有些心不在焉:“有時會醒,有時不會,看他心情。”

忽然,她手上動作一頓,像是被什麽點亮了思緒。方才那份倦意全無,眼底掠過一絲近乎狡黠的光。

“他最近要聽故事才能睡著,”她坐直了身子,不動聲色地瞥他一眼,“但我這段時間嗓子啞了,想哄他也用不上勁。”

她的聲音清亮而平穩,聽不出半分沙啞的痕跡。

他對此只是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那你需要我幫你什麽?”他淡定地看向她,眼底含著一絲興味。

唐娥聞言,往沙發裏靠了靠,指尖秾麗的蔻丹襯得圓潤的手指更加白皙,靜靜交疊在膝蓋上。

他那副一切盡在掌握的模樣,實在讓她有些不爽。

她心裏輕哼,緩緩道:

“也不好麻煩許先生,其實在彥敏小時候徐會言錄了一堆睡前故事的光盤,被管家翻出來清洗好,也收到了書房。

平時都能湊合著放給孩子聽。可我今天看見,那盤好像壞了,放不出來聲……”

彥敏小的時候,徐會言的確經常給女兒講睡前故事,不過不是錄音。如果在家,他就把女兒抱在懷裏哄睡;如果是出差,就隔著電話一字一句地哄。

許恢啟看著她,目光平靜無波,但似乎有一絲笑意在其中。

他好整以暇地等著她的下文。

果然,唐娥話鋒一轉,語氣抱怨又理所當然地朝他看過來。

“所以能煩請你花點時間,幫忙念一段故事給我錄下來嗎?我嗓子實在是發不出聲……”

她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輕柔,亮晶晶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著他,仿佛如果他不答應就不罷休似的。

有求於人時的她實在難纏,就像一只被順了毛的貓,溫順卻又狡猾十足,某種特質分明到讓人難以忽視。

“……可以。”他許久才回應。

“好!既然這樣,”唐娥立馬坐直身子,嘴角的笑意中蘊藏著一絲得逞,“芳姐,去把故事書拿給許先生,給他挑一本最好的。”

芳姐聞言,很快取了一本厚厚的精裝書遞過來。

“許先生,這是太太平日給乖寶準備的故事書,圖畫都是精心挑選的,您看這一本如何?”

她嘴角壓不住笑意,一看就是被專門叮囑過。

——那是一本厚厚的《一千零一夜》。

他接過那本厚重的故事書,神色毫無波瀾,仿佛沒有察覺這其中的小小把戲,指尖漫不經心地撫過書封上的圖畫。

半晌,他掀開眼皮,慢條斯理地擡眼對上她,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既然選擇了這麽長的一本,我大概要花些時間。想必,唐女士是不會介意留我吃頓便飯吧?”

唐娥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覆如常。她端起茶抿了一口,極輕地哼了一聲,敷衍道:“那是自然。”

她放下茶杯,剛好對上他的視線,他的眼神像是早已看穿了一切,卻又偏偏不戳破,只饒有興味地在一旁靜觀事態發展。

她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心虛,也有些惱火,半晌撇過頭去不看他,清了清嗓子對管家說:“芳姐,去書房把錄音機拿過來吧。”

芳姐很快把錄音機拿來,檢查了內存卡和電池,又細心地布置好位置,確保聲音收錄的足夠清晰完整。

他懶懶地靠在沙發上,翻開第一頁,擡起頭。

“我不習慣對著沒有人的東西說話。”

他語氣平淡,目光卻不偏不倚地落在唐娥身上。

唐娥聞言,下意識皺了皺眉,覺得他存心想折騰人。但為了乖寶,她還是不情不願地蹭到許恢啟身邊,手肘撐在沙發靠背上,百無聊賴地看著他的臉。

“既然你給我兒子講故事,我坐這裏當觀眾行不行?”她擡了擡下巴,“免得你就這麽念著睡著,影響錄音質量。”

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緩緩滑落,意味不明地勾起唇角。

“當然,歡迎唐女士的監督。”

他翻開書,聲音不急不緩地流瀉而出:“夜晚來臨了,人們都趕回家去,卻有一個人……”

許恢啟本就不是個多話的人,念起故事來跟哄孩子睡覺完全掛不上邊,說得更像是平淡地闡述事實,一字一句都盡是公事公辦的語氣。

但他聲音好聽,無效雜質幾乎可以被忽視,清澈低沈,節奏裏慢慢引導,沒有多餘的感情,客觀而平淡,非常適合催眠。

於是,唐娥聽著他低沈淡漠的語調,翻書時的窸窣聲響,越聽越犯困,下巴不受控制地垂下去,手肘一滑,整張臉差點朝著沙發扶手栽下去。

……

被一只手穩穩托住。

……那只手掌的溫度,帶著些許的涼意,讓她混沌的大腦瞬間清明了一瞬。

她猛地睜開眼,正好對上他那雙深邃的眼眸。

那只手就那樣穩穩地托著她的臉頰,而他此刻正垂著眼看她,神情似笑非笑。

楞怔片刻,唐娥嘴角微抽,很快恢覆平靜,快速地直起身子,擡手揉了揉臉頰,似是沒睡醒,又像是在把那股微涼的觸感揉掉,臉頰上熱意頗重。

許恢啟收回手,隨後又拿起面前攤開的書,垂眸掃了一眼,聲音裏帶著幾分淺淡的笑意。

“繼續聽?這次別在講故事的關鍵時刻睡了,容易錯過劇情發展。”

她這次坐得穩穩當當,眼神往他面前的故事書瞥了一眼,理直氣壯地開口:“你只管念你的,不用管我。這樣才能保證錄音的完整性,不是嗎?”

她嘴上說得輕巧,心裏卻實打實地還在發虛。

從他托住她下巴的那一刻開始,剛剛那段無比尋常的插曲,就仿佛變成石子沈進了湖裏,而平靜之下全是她內心的翻江倒海。

她望著他素來冷淡的面容,在他低頭翻書的時刻,趁機借著餘光仔細打量著這張再熟悉不過的,屬於徐會言的臉。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皮膚沒什麽瑕疵,修長有力的手指靈活地翻著書頁……

不僅這張臉神似徐會言,就連坐在沙發上的姿態,也和徐會言當年如出一轍。

他們之間有太多太多相似的地方,她總是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混淆他和徐會言。

她只能一遍又一遍的提醒自己,徐會言已經死了。

她親眼看見他冰冷的屍體,親自將他送去了火葬場,他的骨灰盒至今還擺在家裏的神龕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