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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分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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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分手好了】

暮晚接過醫生開的處方單,紙很輕,卻重如千鈞。

走出診所時,天空果然陰沈下來,細雨開始飄落。

她沒有撐傘,任憑雨水打濕頭發和衣服。

古城的人們來來往往匆匆躲雨,沒人註意這個在雨中緩慢行走,有些狼狽的她。

回到民宿時已是傍晚。

暮晚直接回了房間,把濕衣服換下,坐在床邊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

敲門聲響起,不輕不重,隱隱透著關懷。

“晚晚,吃飯了。”

江司鄴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

“我不餓。”

門外沈默片刻,“那你好好休息。”

他的腳步聲遠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上。

就,走了嘛?

真快啊。

暮晚從背包裏拿出那張處方單,看了很久。

雨下得更大了,敲打著窗戶,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叩擊。

秦渺照常來找她玩,她也興致缺缺。

深夜,當整棟民宿沈入睡眠,江司鄴輕輕推開了她的房門。

暮晚還沒睡,正在發呆。

“晚晚?”他的眼裏閃過擔憂,“現在,別人都睡了,我可以和你說說話嗎?我們好幾天沒有聊天了。”

黑暗中,暮晚只說了一句,聲音平靜得好像不是自己的:“江司鄴,我們分手好了。”

房間裏一片靜默,只有雨聲填充著每一寸空間。

“晚晚?”他的聲音一向是沈穩低沈的,剛剛的一聲居然顯得有些刺耳。

“我說,我們分手。”暮晚重覆道,每一個字都像從冰窖裏撈出來,“我,不適合你。”

江司鄴走近她,想看清她是不是哭了,但暮晚後退一步,躲開了他的觸碰。

“你認為,我會同意麽?你突然變成這樣,難道我不難受麽……一起面對一起解決,好不好?”

他的聲音裏已經近乎卑微了。

“解決不了!”

她打斷他,聲音開始顫抖,“有些東西是解決不了的,就像屍體裏的絲線,一旦纏上,只會越扯越緊。”

“暮晚,看著我。有病就去治,心情不好,就自己先平靜。如果還是平靜不了,那我陪你一起面對,別忘了,我也是你男朋友。”

她終於擡起眼看他,瞳孔裏映出了某種決絕的、令人心碎的東西。

“不用了。我母親是怎麽瘋的,你知道嗎?”她輕聲問,不等他回答便繼續說。

“不是因為悲傷,不是因為壓力,是因為她的腦子背叛了她。有一天她醒來,世界就不再是原來的樣子。聲音、顏色、氣味,一切都扭曲了,連她最愛的女兒在她眼裏都變成了怪物。因為,她是精神分裂,因為這東西會遺傳!你們在背後不也這麽說我麽!以為我沒聽到是麽?”

淚水無聲滑落,她卻仿佛沒有察覺:“而現在,輪到我分裂了。”

江司鄴抓住她的肩膀:“我陪你去醫院,去最好的醫院……”

“我去過了。”暮晚掙脫他的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收據——診所的收據,上面的診斷欄模糊不清,但“精神科”三個字清晰可見。

“初期癥狀,醫生說的。接下來會怎樣?幻聽、妄想、情感遲鈍……最後變成我母親那樣,對著空氣說話,害怕自己的影子都沒有,然後罵人打人,失憶……”

江司鄴楞住了,手緩緩垂下。

“你需要的是一個清醒的女朋友,不是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累贅。”暮晚的聲音已經平靜下來。

那是一種耗盡所有情緒的平靜。

“如果我連自己都控制不了,怎麽去談情感?所以,分手吧!”

窗外的雨勢達到頂峰,雨水如瀑布般沖刷著玻璃。

“所以,分手!在我徹底變成怪物之前。”

暮晚最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東西——愛戀、恐懼、遺憾,以及告別。

然後她上了床,閉上眼睛。

江司鄴站在原地,很久很久,直到雨水從窗戶縫隙濺進來,打濕了床邊的窗簾。

自己的女朋友生病了,那個小傲嬌小可愛病了。

他平靜的仿佛是另一個世界的人,沒有悲喜,也沒有任何害怕。

“我是不會放棄的,我沒同意之前,你還是我女朋友。我確實不喜歡女朋友患有精神疾病,可我更不喜歡還沒怎麽樣就被嚇趴下的女朋友!給我三天時間,等我。”

他將手中的玩偶輕輕放在她床邊:“我也送秦渺了,你們姐妹倆一人一個。我還想說最後一句……”

“晚晚,不要低估別人對你已經認定的情感。”

門,被關上了。

他走了。

暮晚將被子蒙過頭。

用手緊緊捂住嘴,堵住即將沖破喉嚨的嗚咽。

雨還在下,仿佛永遠不會停歇。

江司鄴從暮晚房間出來以後,直接離開了民宿,撐傘走在街道邊。

從褲兜裏掏出煙盒,捏了捏,只剩最後一根。

他從來不抽煙的,這盒煙也是最近因為暮晚的事情才買的。

煙叼在嘴上,沒立刻點,就那麽空叼著,像是在思量著什麽。

很久之後,才點燃了,終於吸了第一口,煙頭猛亮起來,紅得刺眼。

煙圈在昏黃路燈下先是聚成一團,隨即開始變形,左邊飄散,右邊又聚攏,始終散不成形,像解不開的亂麻。

夜裏的街道安靜得過分,他就站在路燈下,影子被拉得細長,斜斜切過路面。

他在想事情,想了很多很多。

煙燒到過濾嘴時燙了手,煙蒂才被後知後覺的扔在地上,用腳底慢慢碾,直到完全看不出形狀。

可是手指還保持著夾煙的姿勢,拇指無意識地搓著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仿佛那裏有什麽看不見的焦痕。

……

清晨,霧氣還沒散盡。

暮晚只穿著單薄的睡衣,穿著涼拖蹲在民宿後院裏的石板地上,盯著墻角一叢野薄荷發呆。

頭發淩亂地披散著,有幾縷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晚晚?”唐然然小心翼翼地靠近,手裏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牛奶,“喝點東西吧,剛熱的,裏面還有燕麥。”

暮晚緩緩轉過頭,眼神有片刻的迷茫,然後聚焦在杯子上。

她沒有接,只是盯著杯中微微晃動的乳白色液體。

“你知道嗎,”她突然開口,聲音幹澀,“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就像一杯牛奶。表面看起來平靜,其實底下早就變質了。”

唐然然的手抖了一下,幾滴牛奶濺出來,落在手背上。

“你別這麽說,你沒有變質的……晚晚妹妹,我抑郁癥的時候,是你救了我,如今你生了病,我肯定會陪在你身邊的。”

“我開玩笑的。”暮晚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接過杯子,卻沒喝。只是用雙手捧著,感受那一點點溫度。

早餐桌上,呂行也使出了渾身解數逗她開心。

“有一只企鵝,它嫌家裏冷,就去南極銀行貸款買了套暖氣……”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暮晚的反應,“結果你們猜怎麽著?它還是冷!因為它是企鵝啊,本來就該冷!”

陳虎配合地假裝大笑,拍著桌子:“哈哈哈,企鵝貸款買暖氣……”

笑著笑著,還是覺得這個笑話很冷,忍不住吐槽。

“呂行,我不是說你,這笑話也太冷了吧!”

唐然然也配合抿嘴笑著,眼神卻不時瞟向暮晚。

暮晚用叉子戳著盤子裏的煎蛋,蛋黃流出來,像一只破裂的眼睛。

她感覺到有細小的聲音在耳語,聽不清內容,但充滿了惡意。

擡起頭,所有人都安靜地吃著早餐,呂行正往嘴裏塞面包。

“不好笑嗎?”呂行含糊不清地問,有些失望。

“好笑。”暮晚說,聲音平板,“企鵝真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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