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話】
關燈
小
中
大
【第40話】
01
經歷了昨天之後，楊采花不管是身心都實在是太累了，所以一覺醒來已經是下午，她心想糟了“沒做飯！”便趕緊邊起床邊朝樓下喊：“你幾點起的啊？叫外賣沒有？”
樓下的鄭文靜大聲回答：“吃了！也給你留了，你下來吃吧。”
“哎喲！我說了多少次不要給我留！我不愛吃外賣，我自己隨便煮個面都行。”
楊采花一邊說話一邊下樓，室外的陽光穿透了落地窗，灑在臺階上，她覺得渾身都很舒適，這樣的生活對她來說已經足夠好了，還有什麽好挑的？就這麽過下去吧！
不再糾結了，她不住哼起了小曲兒。
02
來到客廳，楊采花見到飯桌上很有儀式感的擺好了桌布和餐刀，鄭文靜從微波爐裏端來了加熱的面包，接著又端上來一杯滾熱的咖啡，對她說：“請用！”
楊采花震驚：“今天是母親節？”
鄭文靜拉開椅子坐下，指著墻角的行李箱說：“我給你都收拾好了，護照在裏面，也給你備了一些美金現鈔，還是我好久以前收到的一筆稿費，一直沒機會用，你替我花了吧。太多的東西也沒準備，反正去了那邊再買也方便，你趕緊吃，華爾街等下過來接你。”
楊采花正吃著呢，差點兒噎著，她錘了錘胸口，緩了老半天問：“啊？”
鄭文靜說：“你猛地講起這事兒來，我太沖擊了，接受不了，但是冷靜下來之後，仔細想一想，也沒什麽不能接受的，就跟你還是約法三章唄，這次我寬松點兒：第一，無論如何不準懷孕；第二，在我有需要出席活動時，你飛回來配合；第三……沒了，想不出來，以後再補充吧。”她說完，自滿地點點頭，“我如果是媽媽，真的是個好媽媽！”
楊采花撲過來擁抱她，憋著眼淚感嘆：“那下輩子你當我媽媽。”
鄭文靜也憋著淚，這是一場圓滿的喜劇，她不想哭。她抱緊她笑著說：“你想得美！”
03
楊采花說：“你要經常跟我視頻聊天。”
鄭文靜說：“得了吧，你在那邊肯定high得不行，哪會想起我來，玩得再瘋，也別忘了給我時不時報一下平安。”
她說：“我是去讀書的。”
她翻個白眼：“你最好是！”
倆人邊閑扯邊下了樓，出了單元門就看見華爾街的車已經在路邊了。
他見到她們，便走過來幫忙拿行李，同時對鄭文靜打招呼：“阿姨好！”
“我不好！”鄭文靜吼回去，“你是小偷！偷走了我的女兒！”
華爾街紅了臉，他緊張地說：“這，我，會給您還回來的，我會保證她健康、平安。”
她說：“你還要保證她開心。”
他點頭：“那是肯定的。”
楊采花尷尬地說：“你不要這樣講話！我跟他只是朋友，又不是什麽別的關系。”
鄭文靜道：“你們最好是！”
04
華爾街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他知道母女需要時間道別，於是自覺地坐到駕駛座裏去等待了。
楊采花和鄭文靜近在咫尺、四目相對，卻又像是經歷了百轉千回，山河湖海一般地遙望，倆人沈默不語，但千言萬語都在目光交匯之中了。
鄭文靜微笑道：“去吧，去擁有你的人生。”
楊采花點點頭：“那我去了！”
上了車之後，楊采花依依不舍地回首，只見雙手抱在胸前的鄭文靜，像極了曾經目送鄭文靜離開身邊的自己。不該說像自己，該說是像媽媽吧。
此時的鄭文靜很像是一位媽媽，在送女兒離去，又等著女兒歸來的媽媽。
那是什麽樣的心情？楊采花是知道的。
穿著中學校服的鄭文靜，拖著行李箱的鄭文靜，去學校的時候騎著自行車的背影，回上海的時候在機場安檢處的背影……她曾經一次次目送，為的是一次次迎接。
無論作為媽媽，還是作為女兒，她都知道被愛著是什麽感覺了。
05
車沒能開出去多遠，楊采花突然對華爾街喊：“停車！停車！”
她看見孫武了！鄭文靜一直站在路邊目送，孫武的車突然停在她旁邊，然後下來和她說話，倆人沒說兩句，孫武就有些激動的樣子，這令楊采花很擔心。
下了車，她小跑過去問：“怎麽了？”
孫武見了她，臉上立刻堆笑，他說：“文靜！我不甘心我們之間就這麽結束了，我還是忘不了你。”
鄭文靜在旁邊插話：“他是思來想去，發現你的性價比最高，後悔了，你別管他說什麽，別誤了你的飛機。”
“飛機？你要去哪兒？”孫武急了，一把抓住楊采花的手腕說：“我不準你去，我們把話說清楚。”
鄭文靜打開孫武的手道：“你有病啊？你有什麽話需要說清楚的？你跟她有關系嗎？”
華爾街把車停好，也從不遠處走過來了，他擔心地喊：“文靜，怎麽了？”
孫武擡眼見到一個帥哥，心裏怒火騰升，他更急著要拽楊采花往自己車邊靠，他說：“你給我個機會，我有話跟你說……”
眾人扭打作一團，一輛巨大的載貨卡車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時，一座木質方形的大箱子，因為沒有固定牢靠，從車上翻落下來。
鄭文靜率先看見，她沖上前抱住楊采花喊：“當心！”
楊采花緊接著意識到危險，因為她個子更高，便條件反射地把鄭文靜摟進了懷裏，用雙手護著她的頭。
母女便以緊緊相擁的姿勢一起陷入了一陣眩暈的白光之中。
06
很艱難地再度睜開眼，楊采花過了一段時間才適應自己所處的空間，白花花的，什麽也沒有。
她喊：“文靜啊！”她一邊喊一邊朝前走，“文靜？”
她左顧右盼，除了白就是白，但是她卻不著急，很奇妙的，身心前所未有的輕盈和平靜，她低頭看看自己，手……是自己的雙手。她摸了摸臉，雖然沒有鏡子，但她知道自己和鄭文靜換回來了，她現在是楊采花。
最後……就是這樣了嗎？
這樣也好。
她往前走，看見了一個風雨交加夜裏的醫院，“啊！”她輕呼出聲。
這是她生下鄭文靜的那天晚上。
這一天，前面十一個孩子都是男孩兒，所以楊采花是在眾人期待中被推進產房的。
然而她生下來的是女兒，公公和婆婆大失所望，他們當場辭退了找來的月嫂，甚至沒有見一面嬰兒就走了。
因為是女兒，名字也沒有準備。
老公說要麽取名叫“盼兒”吧，楊采花不同意，但是她一時間也想不到合適的名字，她抱著嬰兒輕輕搖晃著，聽到走廊裏有小孩在奔跑，有大人在怒吼：“站住！站著，你一個女孩子怎麽這麽皮啊！”
於是她靈機一動，對著嬰兒說話：“文靜，你是文靜，是我的女兒，是媽媽的心肝。”
窗外是狂風暴雨，哐哐砸著窗戶，然而楊采花的吻卻像是小雨點一般輕輕落在鄭文靜的臉上。
07
她繼續往前走。
看見自己正在用紅色的大澡盆洗衣服，系著紅領巾的鄭文靜從公交車上蹦著下來，這時候她9歲了，一路小跑著喊：“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她回過身去，看見她舉著一瓶插著吸管的玻璃瓶裝鮮牛奶。
鄭文靜說：“媽媽你快喝！放學的時候，這個牌子給我們班每個人發了一瓶，太好喝了，我給你留了一半，你一定要喝，還是冰的！”
“噢……”楊采花捂著心口，小小的、奔跑的鄭文靜，好可愛。
但是自己當時太忙碌了，不管是廠裏還是家裏，她感覺自己忙得像是一個被不斷鞭打的陀螺，以至於她沒有什麽時間去留意鄭文靜的成長。
下一幕，就是鄭文靜向楊采花發脾氣的畫面了。
那是一個聖誕節，隨著越來越多的人趕時髦開始過洋節，楊采花受到身邊工友的啟發，覺得自己也可以“洋氣一把”，她知道鄭文靜喜歡看書，所以買了一套硬紙盒精裝版的《童話大全》——當時的書是金貴物，在書店裏被鎖在玻璃櫃中，不讓翻閱的——她以為鄭文靜會很開心。
結果11歲的鄭文靜說“謝謝媽媽”的時候卻扭扭捏捏的，顯得不太高興的樣子，這令她也委屈地發起火了，沖她撒氣：“你知道媽媽掙錢有多辛苦嗎？你知道這套書可以買多少豬肉嗎？”
鄭文靜這才說了實話：“我不喜歡這個！”
楊采花難以置信：“你不是喜歡看書？”
鄭文靜吼道：“你根本就不懂我！我喜歡看的是漫畫書！”
楊采花一楞，她有點兒心虛，更是惱羞成怒，她指著她怒道：“你怎麽跟媽媽說話的？”
這件事兒，楊采花幾乎快忘記了，沒想到一直埋藏在記憶深處。
她尷尬地用手摸了摸臉，為自己找借口，太年輕了，還不懂得怎麽做媽媽……
08
她繼續往前走，看見了自己剛學會騎摩托車的時候，送13歲的文靜去上學。
開著開著，後座孩子不見了，把她嚇壞了，原來是飛到綠化帶裏去了，只見文靜躺在草叢裏，倆人四目相對，她正後怕得不敢說話，她卻突然哈哈大笑。
文靜14歲了，上初二的時候，是楊采花想和老公離婚的心情最強烈的時候，她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但是在一個陽光溫暖的午後，母女倆躺在床上談心，文靜突然說，她支持她離婚。
她當時轉過身去哭了，這是她第一次當著女兒的面流眼淚。
16歲的文靜上高中了，進入叛逆期，正在廠裏上著班的楊采花接到班主任氣急敗壞的電話，說她挨了兩句罵就揚言要跳樓，嚇得楊采花忘了請假，穿著工人制服就沖去了學校。
她上樓梯是三階一跨，終於見到穿著天藍色校服的文靜站在走廊裏罰站，她喊她，倆人四目相對那瞬間，文靜漲紅了臉立刻哭了出來，她沖過去抱住她。
09
隨著鄭文靜長大，母女倆的爭吵越來越頻繁，為了大學、為了工作、為了結婚，這一段時期的記憶畫面，是楊采花不忍目睹的，她快步朝前走，自從鄭文靜去了上海之後，她能見到的畫面內容越來越少了，大多數時候就是機場，她在等她，高鐵站，她在等她。
她舉起手沖她“文靜！文靜！”地叫，然而鄭文靜只是擡起頭看她一眼，“嗯嗯”點頭之後，繼續低下頭玩手機，這一路上，無論車上，還是回家，楊采花都在絮絮叨叨：“這一年到頭難得回來一趟，也不跟我多說說話，就知道玩手機，有什麽好玩的……”
“說什麽？”鄭文靜嗆她，“你除了催我結婚，你還會說什麽？我都會背了。”
還好，楊采花再疾走幾步，就看見她和鄭文靜互換身體後的那段時光了。
她看得又哭又笑。
她以鄭文靜的身體再度迎來月經時，倆人還驚慌失措了起來，她沖她叫：“怎麽會這麽痛？我真的不會死掉嗎？”
鄭文靜說：“我都說了我痛經痛得厲害！你還說我矯情！”
楊采花緩緩陷入沙發，她說：“我不行了，我站不住，你給我煮些紅糖水喝！”
鄭文靜於是扭頭去拿熱水壺，突然，她停下腳步，扭臉一笑：“你知道怎麽不痛嗎？你生了孩子就好了。”
“啊？”楊采花先是一楞，繼而反應過來了，她抓起抱枕朝她扔過去：“你這破小孩！”
楊采花把眼角的淚抹掉，她看見前面是34歲的鄭文靜正在四處張望，她喊她：“文靜！”
鄭文靜回首見到她，松了一口氣，她嘆道：“媽媽。”
楊采花伸出手去，鄭文靜握住了她的手，母女倆相視一笑，她們知道這趟奇幻之旅抵達終點了，於是一起朝著最亮的光暈裏走去。
10
在行進的高鐵上，原本陷入沈睡的鄭文靜突然因為手臂的一陣刺痛而醒了過來，她“嗷！”的一聲。
一位正準備下車的乘客拎著行李箱站在她身邊，不住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真的抱歉！我取行李的時候，它突然掉下來了……”
鄭文靜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繼而扭臉看向車窗倒映的自己，接著才挽起衣袖，只見手臂上是一大片淤血。
乘客驚恐地叫出聲：“天啊，怎麽會這麽嚴重，我、我的箱子沒這麽沈啊……對不起！我馬上去喊乘務員，有什麽問題我都承擔！”
鄭文靜擺擺手說：“算了，我本來也要去醫院。”
11
鄭文靜奔赴醫院，她感覺自己正在做的一切都有很強的的既視感。
在走廊，她遇見了已經在辦出院手續的楊采花，她正好擡起頭來，母女倆四目相接，一剎那竟有些失語，最後都釋然一笑。
鄭文靜見到楊采花雖然頭上纏著紗布，但氣色很好的樣子，她這湧上喉頭的心臟才落回原地。
她走過去，因為自己穿得潦草，所以當她看到楊采花張嘴想說什麽，她打斷她：“你想說我穿得像個男的是吧？”
楊采花道：“不是，我想說，你長大了。”
鄭文靜一楞，竟羞澀地“嘿嘿”笑了笑。
12
她們相互依偎著往家走，楊采花偏了偏腦袋，貼在鄭文靜的肩上說：“怪怪的，原來你這麽高。”
鄭文靜笑一笑：“你跟我回上海去吧，你一個人呆著我不放心。”
楊采花說：“我遲早要一個人呆著的，我想重新讀書。”
鄭文靜也不意外，她點點頭說：“可以啊，我陪你。”
“啊？”
鄭文靜說：“我可以跟你一起健身、學英語，陪你一起重新讀大學，也可以一起旅游嘛，反正我在哪裏都能寫作。”
楊采花久久不能言語，臉上只有笑容。
迎面有個熟人走了過來，她向楊采花打招呼：“你閨女啊？這麽高！”
在對方繼續發出“多大了？結婚了沒？”的提問之前，楊采花搶先比出一根手指擋在嘴前，沖她“噓”了一聲，弄得人家一頭霧水。
鄭文靜在邊上看得也是滿面笑容。
母女倆繼續往前走，鄭文靜有滿腔話語，最後只是化作一聲：“媽媽。”
楊采花點點頭，心滿意足地說：“我們還有很多很多的時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01
經歷了昨天之後，楊采花不管是身心都實在是太累了，所以一覺醒來已經是下午，她心想糟了“沒做飯！”便趕緊邊起床邊朝樓下喊：“你幾點起的啊？叫外賣沒有？”
樓下的鄭文靜大聲回答：“吃了！也給你留了，你下來吃吧。”
“哎喲！我說了多少次不要給我留！我不愛吃外賣，我自己隨便煮個面都行。”
楊采花一邊說話一邊下樓，室外的陽光穿透了落地窗，灑在臺階上，她覺得渾身都很舒適，這樣的生活對她來說已經足夠好了，還有什麽好挑的？就這麽過下去吧！
不再糾結了，她不住哼起了小曲兒。
02
來到客廳，楊采花見到飯桌上很有儀式感的擺好了桌布和餐刀，鄭文靜從微波爐裏端來了加熱的面包，接著又端上來一杯滾熱的咖啡，對她說：“請用！”
楊采花震驚：“今天是母親節？”
鄭文靜拉開椅子坐下，指著墻角的行李箱說：“我給你都收拾好了，護照在裏面，也給你備了一些美金現鈔，還是我好久以前收到的一筆稿費，一直沒機會用，你替我花了吧。太多的東西也沒準備，反正去了那邊再買也方便，你趕緊吃，華爾街等下過來接你。”
楊采花正吃著呢，差點兒噎著，她錘了錘胸口，緩了老半天問：“啊？”
鄭文靜說：“你猛地講起這事兒來，我太沖擊了，接受不了，但是冷靜下來之後，仔細想一想，也沒什麽不能接受的，就跟你還是約法三章唄，這次我寬松點兒：第一，無論如何不準懷孕；第二，在我有需要出席活動時，你飛回來配合；第三……沒了，想不出來，以後再補充吧。”她說完，自滿地點點頭，“我如果是媽媽，真的是個好媽媽！”
楊采花撲過來擁抱她，憋著眼淚感嘆：“那下輩子你當我媽媽。”
鄭文靜也憋著淚，這是一場圓滿的喜劇，她不想哭。她抱緊她笑著說：“你想得美！”
03
楊采花說：“你要經常跟我視頻聊天。”
鄭文靜說：“得了吧，你在那邊肯定high得不行，哪會想起我來，玩得再瘋，也別忘了給我時不時報一下平安。”
她說：“我是去讀書的。”
她翻個白眼：“你最好是！”
倆人邊閑扯邊下了樓，出了單元門就看見華爾街的車已經在路邊了。
他見到她們，便走過來幫忙拿行李，同時對鄭文靜打招呼：“阿姨好！”
“我不好！”鄭文靜吼回去，“你是小偷！偷走了我的女兒！”
華爾街紅了臉，他緊張地說：“這，我，會給您還回來的，我會保證她健康、平安。”
她說：“你還要保證她開心。”
他點頭：“那是肯定的。”
楊采花尷尬地說：“你不要這樣講話！我跟他只是朋友，又不是什麽別的關系。”
鄭文靜道：“你們最好是！”
04
華爾街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他知道母女需要時間道別，於是自覺地坐到駕駛座裏去等待了。
楊采花和鄭文靜近在咫尺、四目相對，卻又像是經歷了百轉千回，山河湖海一般地遙望，倆人沈默不語，但千言萬語都在目光交匯之中了。
鄭文靜微笑道：“去吧，去擁有你的人生。”
楊采花點點頭：“那我去了！”
上了車之後，楊采花依依不舍地回首，只見雙手抱在胸前的鄭文靜，像極了曾經目送鄭文靜離開身邊的自己。不該說像自己，該說是像媽媽吧。
此時的鄭文靜很像是一位媽媽，在送女兒離去，又等著女兒歸來的媽媽。
那是什麽樣的心情？楊采花是知道的。
穿著中學校服的鄭文靜，拖著行李箱的鄭文靜，去學校的時候騎著自行車的背影，回上海的時候在機場安檢處的背影……她曾經一次次目送，為的是一次次迎接。
無論作為媽媽，還是作為女兒，她都知道被愛著是什麽感覺了。
05
車沒能開出去多遠，楊采花突然對華爾街喊：“停車！停車！”
她看見孫武了！鄭文靜一直站在路邊目送，孫武的車突然停在她旁邊，然後下來和她說話，倆人沒說兩句，孫武就有些激動的樣子，這令楊采花很擔心。
下了車，她小跑過去問：“怎麽了？”
孫武見了她，臉上立刻堆笑，他說：“文靜！我不甘心我們之間就這麽結束了，我還是忘不了你。”
鄭文靜在旁邊插話：“他是思來想去，發現你的性價比最高，後悔了，你別管他說什麽，別誤了你的飛機。”
“飛機？你要去哪兒？”孫武急了，一把抓住楊采花的手腕說：“我不準你去，我們把話說清楚。”
鄭文靜打開孫武的手道：“你有病啊？你有什麽話需要說清楚的？你跟她有關系嗎？”
華爾街把車停好，也從不遠處走過來了，他擔心地喊：“文靜，怎麽了？”
孫武擡眼見到一個帥哥，心裏怒火騰升，他更急著要拽楊采花往自己車邊靠，他說：“你給我個機會，我有話跟你說……”
眾人扭打作一團，一輛巨大的載貨卡車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時，一座木質方形的大箱子，因為沒有固定牢靠，從車上翻落下來。
鄭文靜率先看見，她沖上前抱住楊采花喊：“當心！”
楊采花緊接著意識到危險，因為她個子更高，便條件反射地把鄭文靜摟進了懷裏，用雙手護著她的頭。
母女便以緊緊相擁的姿勢一起陷入了一陣眩暈的白光之中。
06
很艱難地再度睜開眼，楊采花過了一段時間才適應自己所處的空間，白花花的，什麽也沒有。
她喊：“文靜啊！”她一邊喊一邊朝前走，“文靜？”
她左顧右盼，除了白就是白，但是她卻不著急，很奇妙的，身心前所未有的輕盈和平靜，她低頭看看自己，手……是自己的雙手。她摸了摸臉，雖然沒有鏡子，但她知道自己和鄭文靜換回來了，她現在是楊采花。
最後……就是這樣了嗎？
這樣也好。
她往前走，看見了一個風雨交加夜裏的醫院，“啊！”她輕呼出聲。
這是她生下鄭文靜的那天晚上。
這一天，前面十一個孩子都是男孩兒，所以楊采花是在眾人期待中被推進產房的。
然而她生下來的是女兒，公公和婆婆大失所望，他們當場辭退了找來的月嫂，甚至沒有見一面嬰兒就走了。
因為是女兒，名字也沒有準備。
老公說要麽取名叫“盼兒”吧，楊采花不同意，但是她一時間也想不到合適的名字，她抱著嬰兒輕輕搖晃著，聽到走廊裏有小孩在奔跑，有大人在怒吼：“站住！站著，你一個女孩子怎麽這麽皮啊！”
於是她靈機一動，對著嬰兒說話：“文靜，你是文靜，是我的女兒，是媽媽的心肝。”
窗外是狂風暴雨，哐哐砸著窗戶，然而楊采花的吻卻像是小雨點一般輕輕落在鄭文靜的臉上。
07
她繼續往前走。
看見自己正在用紅色的大澡盆洗衣服，系著紅領巾的鄭文靜從公交車上蹦著下來，這時候她9歲了，一路小跑著喊：“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她回過身去，看見她舉著一瓶插著吸管的玻璃瓶裝鮮牛奶。
鄭文靜說：“媽媽你快喝！放學的時候，這個牌子給我們班每個人發了一瓶，太好喝了，我給你留了一半，你一定要喝，還是冰的！”
“噢……”楊采花捂著心口，小小的、奔跑的鄭文靜，好可愛。
但是自己當時太忙碌了，不管是廠裏還是家裏，她感覺自己忙得像是一個被不斷鞭打的陀螺，以至於她沒有什麽時間去留意鄭文靜的成長。
下一幕，就是鄭文靜向楊采花發脾氣的畫面了。
那是一個聖誕節，隨著越來越多的人趕時髦開始過洋節，楊采花受到身邊工友的啟發，覺得自己也可以“洋氣一把”，她知道鄭文靜喜歡看書，所以買了一套硬紙盒精裝版的《童話大全》——當時的書是金貴物，在書店裏被鎖在玻璃櫃中，不讓翻閱的——她以為鄭文靜會很開心。
結果11歲的鄭文靜說“謝謝媽媽”的時候卻扭扭捏捏的，顯得不太高興的樣子，這令她也委屈地發起火了，沖她撒氣：“你知道媽媽掙錢有多辛苦嗎？你知道這套書可以買多少豬肉嗎？”
鄭文靜這才說了實話：“我不喜歡這個！”
楊采花難以置信：“你不是喜歡看書？”
鄭文靜吼道：“你根本就不懂我！我喜歡看的是漫畫書！”
楊采花一楞，她有點兒心虛，更是惱羞成怒，她指著她怒道：“你怎麽跟媽媽說話的？”
這件事兒，楊采花幾乎快忘記了，沒想到一直埋藏在記憶深處。
她尷尬地用手摸了摸臉，為自己找借口，太年輕了，還不懂得怎麽做媽媽……
08
她繼續往前走，看見了自己剛學會騎摩托車的時候，送13歲的文靜去上學。
開著開著，後座孩子不見了，把她嚇壞了，原來是飛到綠化帶裏去了，只見文靜躺在草叢裏，倆人四目相對，她正後怕得不敢說話，她卻突然哈哈大笑。
文靜14歲了，上初二的時候，是楊采花想和老公離婚的心情最強烈的時候，她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但是在一個陽光溫暖的午後，母女倆躺在床上談心，文靜突然說，她支持她離婚。
她當時轉過身去哭了，這是她第一次當著女兒的面流眼淚。
16歲的文靜上高中了，進入叛逆期，正在廠裏上著班的楊采花接到班主任氣急敗壞的電話，說她挨了兩句罵就揚言要跳樓，嚇得楊采花忘了請假，穿著工人制服就沖去了學校。
她上樓梯是三階一跨，終於見到穿著天藍色校服的文靜站在走廊裏罰站，她喊她，倆人四目相對那瞬間，文靜漲紅了臉立刻哭了出來，她沖過去抱住她。
09
隨著鄭文靜長大，母女倆的爭吵越來越頻繁，為了大學、為了工作、為了結婚，這一段時期的記憶畫面，是楊采花不忍目睹的，她快步朝前走，自從鄭文靜去了上海之後，她能見到的畫面內容越來越少了，大多數時候就是機場，她在等她，高鐵站，她在等她。
她舉起手沖她“文靜！文靜！”地叫，然而鄭文靜只是擡起頭看她一眼，“嗯嗯”點頭之後，繼續低下頭玩手機，這一路上，無論車上，還是回家，楊采花都在絮絮叨叨：“這一年到頭難得回來一趟，也不跟我多說說話，就知道玩手機，有什麽好玩的……”
“說什麽？”鄭文靜嗆她，“你除了催我結婚，你還會說什麽？我都會背了。”
還好，楊采花再疾走幾步，就看見她和鄭文靜互換身體後的那段時光了。
她看得又哭又笑。
她以鄭文靜的身體再度迎來月經時，倆人還驚慌失措了起來，她沖她叫：“怎麽會這麽痛？我真的不會死掉嗎？”
鄭文靜說：“我都說了我痛經痛得厲害！你還說我矯情！”
楊采花緩緩陷入沙發，她說：“我不行了，我站不住，你給我煮些紅糖水喝！”
鄭文靜於是扭頭去拿熱水壺，突然，她停下腳步，扭臉一笑：“你知道怎麽不痛嗎？你生了孩子就好了。”
“啊？”楊采花先是一楞，繼而反應過來了，她抓起抱枕朝她扔過去：“你這破小孩！”
楊采花把眼角的淚抹掉，她看見前面是34歲的鄭文靜正在四處張望，她喊她：“文靜！”
鄭文靜回首見到她，松了一口氣，她嘆道：“媽媽。”
楊采花伸出手去，鄭文靜握住了她的手，母女倆相視一笑，她們知道這趟奇幻之旅抵達終點了，於是一起朝著最亮的光暈裏走去。
10
在行進的高鐵上，原本陷入沈睡的鄭文靜突然因為手臂的一陣刺痛而醒了過來，她“嗷！”的一聲。
一位正準備下車的乘客拎著行李箱站在她身邊，不住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真的抱歉！我取行李的時候，它突然掉下來了……”
鄭文靜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繼而扭臉看向車窗倒映的自己，接著才挽起衣袖，只見手臂上是一大片淤血。
乘客驚恐地叫出聲：“天啊，怎麽會這麽嚴重，我、我的箱子沒這麽沈啊……對不起！我馬上去喊乘務員，有什麽問題我都承擔！”
鄭文靜擺擺手說：“算了，我本來也要去醫院。”
11
鄭文靜奔赴醫院，她感覺自己正在做的一切都有很強的的既視感。
在走廊，她遇見了已經在辦出院手續的楊采花，她正好擡起頭來，母女倆四目相接，一剎那竟有些失語，最後都釋然一笑。
鄭文靜見到楊采花雖然頭上纏著紗布，但氣色很好的樣子，她這湧上喉頭的心臟才落回原地。
她走過去，因為自己穿得潦草，所以當她看到楊采花張嘴想說什麽，她打斷她：“你想說我穿得像個男的是吧？”
楊采花道：“不是，我想說，你長大了。”
鄭文靜一楞，竟羞澀地“嘿嘿”笑了笑。
12
她們相互依偎著往家走，楊采花偏了偏腦袋，貼在鄭文靜的肩上說：“怪怪的，原來你這麽高。”
鄭文靜笑一笑：“你跟我回上海去吧，你一個人呆著我不放心。”
楊采花說：“我遲早要一個人呆著的，我想重新讀書。”
鄭文靜也不意外，她點點頭說：“可以啊，我陪你。”
“啊？”
鄭文靜說：“我可以跟你一起健身、學英語，陪你一起重新讀大學，也可以一起旅游嘛，反正我在哪裏都能寫作。”
楊采花久久不能言語，臉上只有笑容。
迎面有個熟人走了過來，她向楊采花打招呼：“你閨女啊？這麽高！”
在對方繼續發出“多大了？結婚了沒？”的提問之前，楊采花搶先比出一根手指擋在嘴前，沖她“噓”了一聲，弄得人家一頭霧水。
鄭文靜在邊上看得也是滿面笑容。
母女倆繼續往前走，鄭文靜有滿腔話語，最後只是化作一聲：“媽媽。”
楊采花點點頭，心滿意足地說：“我們還有很多很多的時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