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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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話】
01
楊采花原本已經接受了這一切，這“一切”指的是：如此生活下去，直到和鄭文靜交換回去。
結果華爾街的一番話，帶她開啟了另一種新的視角：她也可以觸及更遠的風景，全新的人生。
他並非一時興起，事實上他在心裏已經考慮了許多套方案，只是一直說不出口，畢竟他的提議，可能改變她的命運軌道。他的安排是非常切實可行的：先給她報一個語言學校，接著考上一所當地大學，再然後就可以繼續往上讀研了，碩士、博士……
“你想學什麽都可以，美術？建築？電影？”華爾街說，“生活費的話，不用擔心，有我兜底，我也會替你申請獎學金，這方面我已經很熟悉了。”
他的表情認真又興奮，因為這個提議太切實可行了，所以令楊采花劇烈動搖，想要改變已經熟悉的一切，只需要她點一點頭。
02
華爾街只給了楊采花三天時間考慮，他叫她盡快做決定，然後就帶她飛北京去辦加急簽證。
“沒什麽好猶豫的吧？你在哪裏都能寫小說。你不覺得這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麽？”華爾街說：“趁年輕，走更多的地方，見識更多的人，以後也能創作出更厲害的作品。”
03
是啊！楊采花想：如果是鄭文靜面對這樣的機會，她一定毫不猶豫地動身了吧！
可是，她不是鄭文靜。
她只是借用鄭文靜的身份，來短暫地體驗了一下另一段人生。
不過——
如果再也換不回來了呢？
——她躲在被子裏，捂著嘴，像是害怕怦怦亂跳的心臟會被吐出來，她為自己這份暗藏的“期待”感到羞恥。但是，如果呢？這種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吧！現在完全沒有會換回來的跡象。
她把手伸出來，朝著倒映著燈光的天花板張開五指，又聚攏成拳，這具身體要經歷的未來，或許只能由她去選擇和面對了。
04
楊采花失眠了，直到淩晨三點，鄭文靜爬上床來，她的雙眼都炯炯有神。
“謔！”鄭文靜嚇一跳：“你沒睡著啊？”
楊采花問她：“你還記得你跟我說，你人生的最大遺憾是什麽？”
鄭文靜一楞：“我沒什麽遺憾啊。”
楊采花說：“你還跟我吵架呢，你高考沒考好，怪我們沒錢給你送出國去留學，後來你老說你學歷不好，所以找不著好工作，想要重新上學什麽的。”
鄭文靜說：“哦哦，那是我二十多歲嘛，事業不順，一事無成，就找原因，找來找去，就怨上了。現在回想，其實影響也不大，就算大，也沒所謂了，我現在已經走在了自己向往的路上。”
楊采花問：“那如果現在還有機會呢？重新去上學，去你喜歡的學校。”
鄭文靜思考了一陣說：“幾年前我可能想都不想就去了，現在已經沒那想法了，雖然很辛苦，繞了一些圈子，但我對現在的一切都很滿意。”
楊采花不甘心地追問：“那給你一個人生重新來過的機會，你會要嗎？”
鄭文靜幹脆地回答：“不要。至今為止，每一個選擇都是我自己做的，每一步路都是我自己走的，重新來一次，我也還是我。”
05
可是我想要！！！
楊采花內心的吼聲震耳欲聾，經常令她感到自己被震得恍恍惚惚，當她逛超市時，會不自覺地走向進口食品櫃臺，拿起一包滿是英文的意面，辨識上面認識的單詞。
New formula——新配方——New——新的，全新的。僅僅是一個詞匯，就能令楊采花心潮澎湃，在陌生的城市，開啟全新的人生？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時間緊迫，她決定要和鄭文靜開誠布公了。
06
在家裏談是最好的，但是楊采花有點兒怕鄭文靜大發雷霆，面對她的炮語連珠，她肯定會嚇得吐詞不清，無法完成一篇流暢的自述，她想，或許在公眾場合才能叫她保持“風度”，所以她在一家氛圍適合聊天的西班牙餐廳訂了座位。
鄭文靜驚嘆：“今天是什麽大日子？”
楊采花說：“華爾街帶我來吃過，覺得好吃，也想叫你嘗嘗。”
鄭文靜打趣道：“你怎麽不叫他華先生了？這麽親密了啊。”
此時走過來幫她們點單的服務生是個外國人，這令鄭文靜皺起了眉頭，她開始搜腸刮肚準備臺詞，結果卻見到楊采花搶先開口，她用笨拙的英語完成了點菜。
這令鄭文靜忍不住輕輕鼓掌，嘆了一句：“哇哦！”
07
吃到一半，趁著氣氛好，楊采花準備一步一步走向虎穴了：“之後的工作安排，有什麽要出席的活動麽？”
鄭文靜說：“這不是剛寫完一本麽，馬上準備開新書，一年半載的都沒有拋頭露面的活動了，你不用操心。”
楊采花問：“那就是用不上我了？”
鄭文靜笑道：“除非你能替我寫小說。”
楊采花來到了球門前，“所以我可以離開你一年半載？”
鄭文靜停下手裏正在切分扇貝的動作，“啊？”了一聲。
楊采花臨門一腳：“我想跟華爾街去美國讀書。”
此話一出，鄭文靜的表情就像被直球正中面門一般震驚，她又“啊？”了一聲，表示自己：沒有聽懂，或者說沒能反應過來。
接下來，楊采花一氣呵成地詳述了華爾街的安排，以及她本人對新生活的向往。
鄭文靜半天沒說話，就是面無表情地瞪著她，這叫楊采花的心臟湧到了喉嚨裏。
08
鄭文靜終於開口了：“那你叫我怎麽辦呢？”
楊采花說：“該怎麽辦怎麽辦啊，我又不是不回來了。”
鄭文靜放下手裏的刀叉，一手摸著桌子，一手摸著高腳杯：“你知道嗎？我現在特別想掀翻這張桌子，把這杯氣泡水潑你臉上，再抓起這把椅子，狠狠砸個稀巴爛，我真的很努力在克制這個沖動，我不想表現得這麽失控。”
楊采花捂著心口：“你在生什麽氣呢？”
鄭文靜吼出聲：“你就裝！”
聲音太響，惹得周圍的食客別過臉來了，嚇得楊采花縮起肩膀，眼珠子發顫。
鄭文靜指著她要哭的臉，兇狠地說：“別來這套。”
楊采花因為心虛，便炮語連珠地先聲奪人：“那你是什麽意思呢？你是不準我去嗎？我這麽大個人，還不能自己拿主意？你管得了我？我不是來問你意見的，我只是在通知你，你攔不住我。”
鄭文靜厲聲喝問：“你怎麽這麽自私？”
這一剎那，在楊采花的眼中：對面的人不像是鄭文靜，像是自己在對自己發問。
楊采花不服氣：“我只是為自己考慮，想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叫自私嗎？”
鄭文靜震驚地瞪大眼，她沒料想她竟然這麽理直氣壯，仿佛對面坐著的人，並不是楊采花，而是鄭文靜。
但是她不可能說服她的，因為她太理虧了。鄭文靜低吼：“可是你用的是我的身體！”
09
短暫的沈默之後，楊采花小心翼翼又臨死不屈地問：“我跟你借，行嗎？”
鄭文靜笑出聲：“你在說胡話。你是被華爾街給洗腦了嗎？你能不能收一收你的‘愛情’？為了一個男人，你看看你像什麽話？你都沒有自我的嗎？男人說什麽你做什麽，男人去哪裏你去哪裏，你是誰？你自己在哪裏？你在想什麽！”
楊采花說：“我是我。我知道我是我，這一次我不是為了華爾街，也不是為了別的男人，我是為了我，是我想去，是我想做，這是我這輩子最認識到我的時候，我想去學校讀書，想飛去另一個國家，去看看世界，我想說另一種語言，我想看看我能做到什麽地步，能走到多遠的地方……”
她說得誠懇，鄭文靜卻毫不動搖，她聽不進去，她感到心裏很亂，好像處於狂風大作之中，周圍的一切雜音似乎都被放大了分貝，在她耳朵裏、腦子裏轟鳴、嘶叫。
她說：“你覺得，華爾街如果知道你是楊采花，是鄭文靜已經退休的媽媽，他還會邀請你跟他走嗎？”說罷，她站起來，欲往店外走。
楊采花慌亂地雙手拽住她的手腕，眼淚噴湧而出，她哀求：“不要！求求你，求求你。”
她驚懼萬分，手指尖死死掐進了她的肉裏。
處於盛怒狀態的鄭文靜，見到服務員們都在關註這邊，用眼神與她交流，詢問是否需要幫助？她不想在外面失了體面，這才咬牙切齒地落回座位。
10
鄭文靜整理了情緒，終於條理清晰地說出她反對的原因：“楊、采、花，你可能是覺得我們以後都不會換回來了，所以就擅自把我的身體當作自己的去對待了，是，這是有可能的，你以後就要作為我活下去了，但是請你註意一下你是‘作為我’，你不能取代我。鄭文靜這個人做的事、結的果，最後還是會被歸結在鄭文靜頭上。你脫離了我的視線，你遇到了任何事情，我都不知道了，那就是說：我再也救不了你了。如果你搞砸了呢？你損害的是鄭文靜的名聲和利益；如果你受傷了，或是你意外懷孕了，你結婚、你生子，就這麽直到你40歲、你50歲，突然我倆換回來了，我怎麽辦？要我替你延續一種我根本不願意面對的人生嗎？”
楊采花被說得張嘴結舌，她在思考怎麽回應，但是鄭文靜斬釘截鐵地拒絕了下文：“別想了。我沒有任何理由同意你這麽做。死了這條心吧。”
11
一陣沈默後，楊采花問：“你還記得我跟你爸爸，費勁心力，還花了好幾萬打點，給你找了一個工作，那是一個能幹一輩子的崗位，但是你不願意去麽？”
鄭文靜嗤笑一聲：“記得啊，後來那個廠倒閉了。”
楊采花說：“就這事兒之後，你跑去上海了。我們唯一一次大吵架，吵到鄰居來敲門，你說：‘人只有一輩子。我一定要按照自己的意思去活。’當時我說：‘你一定會後悔的。’記得嗎？”
鄭文靜說：“所以那之後，我一直跟你報喜不報憂，不想聽你說‘就知道’，我吃了很多的苦，但是我從來都沒後悔過。”
楊采花盯著桌面上的雙手，白皙、光滑，這是一雙年輕女性的手。她把雙手緊握在一起，“我覺得，這是老天爺給我再來一次的機會。”她深深埋下頭，緊閉了雙眼說：“對不起。就這一次，我不是媽媽。”
說罷，她站了起來，轉過身去。
鄭文靜問：“什麽意思？你這是要去找華爾街嗎？”見她背影已經做了決定，她急道，“你要去，我就和你斷絕母女關系！你也別想再見到我了！”
楊采花沒有回頭，她抓起自己的外套，徑直朝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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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采花原本已經接受了這一切，這“一切”指的是：如此生活下去，直到和鄭文靜交換回去。
結果華爾街的一番話，帶她開啟了另一種新的視角：她也可以觸及更遠的風景，全新的人生。
他並非一時興起，事實上他在心裏已經考慮了許多套方案，只是一直說不出口，畢竟他的提議，可能改變她的命運軌道。他的安排是非常切實可行的：先給她報一個語言學校，接著考上一所當地大學，再然後就可以繼續往上讀研了，碩士、博士……
“你想學什麽都可以，美術？建築？電影？”華爾街說，“生活費的話，不用擔心，有我兜底，我也會替你申請獎學金，這方面我已經很熟悉了。”
他的表情認真又興奮，因為這個提議太切實可行了，所以令楊采花劇烈動搖，想要改變已經熟悉的一切，只需要她點一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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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爾街只給了楊采花三天時間考慮，他叫她盡快做決定，然後就帶她飛北京去辦加急簽證。
“沒什麽好猶豫的吧？你在哪裏都能寫小說。你不覺得這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麽？”華爾街說：“趁年輕，走更多的地方，見識更多的人，以後也能創作出更厲害的作品。”
03
是啊！楊采花想：如果是鄭文靜面對這樣的機會，她一定毫不猶豫地動身了吧！
可是，她不是鄭文靜。
她只是借用鄭文靜的身份，來短暫地體驗了一下另一段人生。
不過——
如果再也換不回來了呢？
——她躲在被子裏，捂著嘴，像是害怕怦怦亂跳的心臟會被吐出來，她為自己這份暗藏的“期待”感到羞恥。但是，如果呢？這種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吧！現在完全沒有會換回來的跡象。
她把手伸出來，朝著倒映著燈光的天花板張開五指，又聚攏成拳，這具身體要經歷的未來，或許只能由她去選擇和面對了。
04
楊采花失眠了，直到淩晨三點，鄭文靜爬上床來，她的雙眼都炯炯有神。
“謔！”鄭文靜嚇一跳：“你沒睡著啊？”
楊采花問她：“你還記得你跟我說，你人生的最大遺憾是什麽？”
鄭文靜一楞：“我沒什麽遺憾啊。”
楊采花說：“你還跟我吵架呢，你高考沒考好，怪我們沒錢給你送出國去留學，後來你老說你學歷不好，所以找不著好工作，想要重新上學什麽的。”
鄭文靜說：“哦哦，那是我二十多歲嘛，事業不順，一事無成，就找原因，找來找去，就怨上了。現在回想，其實影響也不大，就算大，也沒所謂了，我現在已經走在了自己向往的路上。”
楊采花問：“那如果現在還有機會呢？重新去上學，去你喜歡的學校。”
鄭文靜思考了一陣說：“幾年前我可能想都不想就去了，現在已經沒那想法了，雖然很辛苦，繞了一些圈子，但我對現在的一切都很滿意。”
楊采花不甘心地追問：“那給你一個人生重新來過的機會，你會要嗎？”
鄭文靜幹脆地回答：“不要。至今為止，每一個選擇都是我自己做的，每一步路都是我自己走的，重新來一次，我也還是我。”
05
可是我想要！！！
楊采花內心的吼聲震耳欲聾，經常令她感到自己被震得恍恍惚惚，當她逛超市時，會不自覺地走向進口食品櫃臺，拿起一包滿是英文的意面，辨識上面認識的單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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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在家裏談是最好的，但是楊采花有點兒怕鄭文靜大發雷霆，面對她的炮語連珠，她肯定會嚇得吐詞不清，無法完成一篇流暢的自述，她想，或許在公眾場合才能叫她保持“風度”，所以她在一家氛圍適合聊天的西班牙餐廳訂了座位。
鄭文靜驚嘆：“今天是什麽大日子？”
楊采花說：“華爾街帶我來吃過，覺得好吃，也想叫你嘗嘗。”
鄭文靜打趣道：“你怎麽不叫他華先生了？這麽親密了啊。”
此時走過來幫她們點單的服務生是個外國人，這令鄭文靜皺起了眉頭，她開始搜腸刮肚準備臺詞，結果卻見到楊采花搶先開口，她用笨拙的英語完成了點菜。
這令鄭文靜忍不住輕輕鼓掌，嘆了一句：“哇哦！”
07
吃到一半，趁著氣氛好，楊采花準備一步一步走向虎穴了：“之後的工作安排，有什麽要出席的活動麽？”
鄭文靜說：“這不是剛寫完一本麽，馬上準備開新書，一年半載的都沒有拋頭露面的活動了，你不用操心。”
楊采花問：“那就是用不上我了？”
鄭文靜笑道：“除非你能替我寫小說。”
楊采花來到了球門前，“所以我可以離開你一年半載？”
鄭文靜停下手裏正在切分扇貝的動作，“啊？”了一聲。
楊采花臨門一腳：“我想跟華爾街去美國讀書。”
此話一出，鄭文靜的表情就像被直球正中面門一般震驚，她又“啊？”了一聲，表示自己：沒有聽懂，或者說沒能反應過來。
接下來，楊采花一氣呵成地詳述了華爾街的安排，以及她本人對新生活的向往。
鄭文靜半天沒說話，就是面無表情地瞪著她，這叫楊采花的心臟湧到了喉嚨裏。
08
鄭文靜終於開口了：“那你叫我怎麽辦呢？”
楊采花說：“該怎麽辦怎麽辦啊，我又不是不回來了。”
鄭文靜放下手裏的刀叉，一手摸著桌子，一手摸著高腳杯：“你知道嗎？我現在特別想掀翻這張桌子，把這杯氣泡水潑你臉上，再抓起這把椅子，狠狠砸個稀巴爛，我真的很努力在克制這個沖動，我不想表現得這麽失控。”
楊采花捂著心口：“你在生什麽氣呢？”
鄭文靜吼出聲：“你就裝！”
聲音太響，惹得周圍的食客別過臉來了，嚇得楊采花縮起肩膀，眼珠子發顫。
鄭文靜指著她要哭的臉，兇狠地說：“別來這套。”
楊采花因為心虛，便炮語連珠地先聲奪人：“那你是什麽意思呢？你是不準我去嗎？我這麽大個人，還不能自己拿主意？你管得了我？我不是來問你意見的，我只是在通知你，你攔不住我。”
鄭文靜厲聲喝問：“你怎麽這麽自私？”
這一剎那，在楊采花的眼中：對面的人不像是鄭文靜，像是自己在對自己發問。
楊采花不服氣：“我只是為自己考慮，想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叫自私嗎？”
鄭文靜震驚地瞪大眼，她沒料想她竟然這麽理直氣壯，仿佛對面坐著的人，並不是楊采花，而是鄭文靜。
但是她不可能說服她的，因為她太理虧了。鄭文靜低吼：“可是你用的是我的身體！”
09
短暫的沈默之後，楊采花小心翼翼又臨死不屈地問：“我跟你借，行嗎？”
鄭文靜笑出聲：“你在說胡話。你是被華爾街給洗腦了嗎？你能不能收一收你的‘愛情’？為了一個男人，你看看你像什麽話？你都沒有自我的嗎？男人說什麽你做什麽，男人去哪裏你去哪裏，你是誰？你自己在哪裏？你在想什麽！”
楊采花說：“我是我。我知道我是我，這一次我不是為了華爾街，也不是為了別的男人，我是為了我，是我想去，是我想做，這是我這輩子最認識到我的時候，我想去學校讀書，想飛去另一個國家，去看看世界，我想說另一種語言，我想看看我能做到什麽地步，能走到多遠的地方……”
她說得誠懇，鄭文靜卻毫不動搖，她聽不進去，她感到心裏很亂，好像處於狂風大作之中，周圍的一切雜音似乎都被放大了分貝，在她耳朵裏、腦子裏轟鳴、嘶叫。
她說：“你覺得，華爾街如果知道你是楊采花，是鄭文靜已經退休的媽媽，他還會邀請你跟他走嗎？”說罷，她站起來，欲往店外走。
楊采花慌亂地雙手拽住她的手腕，眼淚噴湧而出，她哀求：“不要！求求你，求求你。”
她驚懼萬分，手指尖死死掐進了她的肉裏。
處於盛怒狀態的鄭文靜，見到服務員們都在關註這邊，用眼神與她交流，詢問是否需要幫助？她不想在外面失了體面，這才咬牙切齒地落回座位。
10
鄭文靜整理了情緒，終於條理清晰地說出她反對的原因：“楊、采、花，你可能是覺得我們以後都不會換回來了，所以就擅自把我的身體當作自己的去對待了，是，這是有可能的，你以後就要作為我活下去了，但是請你註意一下你是‘作為我’，你不能取代我。鄭文靜這個人做的事、結的果，最後還是會被歸結在鄭文靜頭上。你脫離了我的視線，你遇到了任何事情，我都不知道了，那就是說：我再也救不了你了。如果你搞砸了呢？你損害的是鄭文靜的名聲和利益；如果你受傷了，或是你意外懷孕了，你結婚、你生子，就這麽直到你40歲、你50歲，突然我倆換回來了，我怎麽辦？要我替你延續一種我根本不願意面對的人生嗎？”
楊采花被說得張嘴結舌，她在思考怎麽回應，但是鄭文靜斬釘截鐵地拒絕了下文：“別想了。我沒有任何理由同意你這麽做。死了這條心吧。”
11
一陣沈默後，楊采花問：“你還記得我跟你爸爸，費勁心力，還花了好幾萬打點，給你找了一個工作，那是一個能幹一輩子的崗位，但是你不願意去麽？”
鄭文靜嗤笑一聲：“記得啊，後來那個廠倒閉了。”
楊采花說：“就這事兒之後，你跑去上海了。我們唯一一次大吵架，吵到鄰居來敲門，你說：‘人只有一輩子。我一定要按照自己的意思去活。’當時我說：‘你一定會後悔的。’記得嗎？”
鄭文靜說：“所以那之後，我一直跟你報喜不報憂，不想聽你說‘就知道’，我吃了很多的苦，但是我從來都沒後悔過。”
楊采花盯著桌面上的雙手，白皙、光滑，這是一雙年輕女性的手。她把雙手緊握在一起，“我覺得，這是老天爺給我再來一次的機會。”她深深埋下頭，緊閉了雙眼說：“對不起。就這一次，我不是媽媽。”
說罷，她站了起來，轉過身去。
鄭文靜問：“什麽意思？你這是要去找華爾街嗎？”見她背影已經做了決定，她急道，“你要去，我就和你斷絕母女關系！你也別想再見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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