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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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話】

01

孫武那孩子是什麽意思呢?

楊采花一整晚都在回想他的言行,她沒誤會吧?她覺得他對她有意思。

可是怎麽可能呢?她——鄭文靜都34歲了——他孫武才29歲。

楊采花看著鏡子裏的臉,別說,雖然34歲了,還是挺新嫩的模樣,她撥弄著頭發,用梳子梳來捋去,一會兒中分,一會兒側分,發現了一個特別好看的角度,就是大側分時的左側臉,她想:這樣子被29歲的孩子看上了,也不算意外吧?

“媽!你在幹嘛呢?我也要上廁所!”

門外,鄭文靜突然的抱怨聲,把她嚇了一跳,臉漲得通紅,一時心臟雷動。

02

楊采花若無其事地回到客廳,蜷著一條腿坐在沙發上,用手機瀏覽孫武的朋友圈,她為自己的行為找了天經地義的理由:幫女兒把把關,看看這是不是個好對象!

一想到是為鄭文靜找老公,她心裏坦然多了。

劃拉著手機時,她的眼睛瞟到了自己的腳趾頭,張開、並攏、又張開,怎麽看怎麽喜歡,臉上浮現了笑意:這臭孩子的小腳丫還挺可愛。

剛才在鏡子前是怎麽回事兒?她那一時半刻,竟恍惚地誤會了女兒的模樣就是自己,這令她感到羞慚,她沒有要霸占鄭文靜身體的意思。

03

鄭文靜從洗手間一臉愁苦地走出來了。

楊采花意料之中地問:“又沒拉出來?”

她點點頭:“我腳都麻了。”

楊采花嘆息:“人年紀大了,想痛快拉一個都難。”

04

鄭文靜發現了楊采花的坐姿反常,她指著驚呼:“你這腿怎麽回事兒?!”

“啊?”楊采花一楞,這才發現自己一條腿是蜷起來的,她一邊辯解“哎喲我不知道怎麽坐著坐著就這樣了!”一邊放下去,整個人重新板板正正地坐好。

經她這麽一嚷嚷,楊采花才發現鄭文靜坐得筆直,雙腿老老實實地踏著地面。

她欣慰地說:“你倒是學好了。”

鄭文靜回道:“我那麽坐一會兒腿就抽筋了!”

“哦。”

05

鄭文靜一邊敲擊著鍵盤一邊對楊采花說:“你敷張面膜。明天有人要過來給我拍視頻。”

楊采花正要上樓睡覺,她驚呼:“拍視頻?我代替你拍嗎?”

鄭文靜從屏幕後邊探出她那一張法令紋清晰的臉,反問:“不然呢?”

“我會嗎?”

“你不是一直說我的工作挺簡單的麽?正好體驗下。”

楊采花確實感嘆過無數次,鄭文靜不用上班,每天坐在家裏就把錢掙了,又簡單又舒服。

她啞了,轉身去貼面膜,順嘴試探了一下:“你覺得小武怎麽樣?”

“不怎麽樣。”

06

隔天來家裏的有兩個男生,鄭文靜提前介紹了,一個是攝影師,一個是她的助理,楊采花只需要全程聽助理指示就好,讓幹嘛就幹嘛,這個助理相當於管家、保姆的角色,所有工作流程,他都很熟。

一聽說要來倆男的,楊采花來勁兒了,看見她雙眼一亮,鄭文靜冷哼一聲。

她提醒她:“我的助理才22歲,至於那個攝影師,倒是36歲,但是他喜歡的也是男的。”

楊采花一楞,她是知道同性戀的,之前去過歐洲旅游,回國後逢人就驚嘆:“在德國,男人跟男人是可以結婚的!”

收獲婆婆媽媽的無數聲驚嘆,令她頗有走在時尚前沿的驕傲感。

知道歸知道,楊采花還沒見過“活的”,她嘀咕:“搞不懂你們現在這些年輕人。”

07

助理來了。鄭文靜管他叫“無糖”,因為他太喜歡喝可樂,曾經胖成一個球,好不容易瘦下來,所以她給取了這個名字,為了他能時刻警醒自己。

無糖身高179,他自稱180,說自己還有空間,這一厘米,在臨死前可以補上。

是個化了妝的帥哥,白白嫩嫩、清清爽爽的,這一推門進來,楊采花以為自己見到了那種選秀節目裏的男孩子,不是她欣賞的類型,因為一臉女相,她喜歡男人味足的,常年掛在嘴上的名言是”男子無醜相”——意思是,再不好看,有男人味就是好看。

無糖甜甜地打招呼:“阿姨好!”

楊采花悄聲說:“就是他吧?”

鄭文靜小聲回她:“不是這個。”

緊接著進門的是一個圓寸頭、戴著黑框眼鏡,雖然比無糖要矮一截,但是渾身肌肉,滿臉橫肉的男人,楊采花見了,雙手捧住心口:這就是男人味!這就是男子相。

鄭文靜附在她耳邊說:“這個是。”

楊采花呢喃:“沒天理……沒天理……”

08

這個無糖的“女子氣”實在是太足了,他一進門就開始四處走動,一邊念叨“哎喲最近這屋裏挺整潔啊?”一邊用手摸摸桌面,沒有灰。他笑容滿面地對楊采花說:“阿姨打掃的吧?這媽媽來了就是不一樣。”

楊采花眨巴眼,鄭文靜告訴她:“這人就是嘴碎,愛收拾。”

楊采花再扭頭看一眼正在布置反光板的攝影師,他一進門就脫了外套,裏面穿的是緊繃繃的短袖,黝黑的大胳膊肉泛著一層油光。

無糖拉著楊采花到沙發坐下說:“好了趕緊化妝,趁著天還亮著,屋裏有光線。”

楊采花看著他的嘴,應該是塗了唇膏,泛著一層飽滿、鮮嫩的光。

09

無糖一邊數落著一邊化妝:“你這臉多久沒做光子了?四個月了吧?你說你要趕稿叫我別煩你,那你每天敷面膜嗎?你看你這幹的,我粉底一上去就起皮,別忘了之後你還有一場見面會,你就準備用這狀態去見讀者啊?”

楊采花仰著頭,聞著無糖手腕上的香水味,雙眼驚恐地時不時瞟向一邊的鄭文靜,她面對這樣的“精致男生”有種無措感,類似於與外星人的第一次接觸。

無糖呵斥:“眼珠子別亂轉!耽誤我畫眼影。”

楊采花趕緊閉上眼。

10

對著鏡頭要說的話是:“親愛的讀者們好!我是鏡紋,我即將開始連載我的新長篇小說,至於書名我先賣個關子,這一次與我以往寫的題材都不一樣,是全新領域的挑戰,我要寫的是一本科幻小說,是甜?是虐?現在就收藏、關註我的作品頁,讓我們雙向奔赴吧!”

就這麽一段話,楊采花反覆錄了十七八次,都因為忘了詞兒而說“對不起,等一下。”

她慌了,見到大家都耐心地等著她開始下一次,更是滿面羞愧地躲進了洗手間。

鄭文靜走進來問:“你昨晚上不是說背好了麽?”

楊采花說:“是背好了,但是這一對著鏡頭開始說,我腦子裏就亂了。”

鄭文靜“嘿嘿”一笑:“還覺得我工作簡單?就背一段詞兒,我都沒叫你代替我寫小說呢。”

楊采花終於露出感同身受的苦笑。

鄭文靜拍拍她的後背安慰:“媽媽,我之前有一句話,錄了好幾十遍,‘花花世界,花花萬物,我是你們的種草官,鏡紋!’——就這麽一句話。”

“你現在不是說得挺溜的麽?”

“這就是臺下練功、臺上表演的區別。”

“哎呀!我懂!”

“懂了吧?”

母女兩相視一笑。

11

拍攝完畢之後,攝影師先走了。

無糖跟楊采花交代之後的工作,見到她乖巧地頻頻點頭,無糖覺得奇怪:“你怎麽了?”

“什麽怎麽了?”

“對我這態度。”

“不對嗎?”

“你不是挺橫的麽?”

“無糖——”鄭文靜突然發聲,打斷倆人的對話,“你去幫我買一杯馥芮白。”

“好嘞!”無糖條件反射地接話,反應過來之後,看了一眼披著楊采花皮膚的鄭文靜,“啊?”

“啊?什麽啊?做燙一些。”

“哦!”

楊采花說:“哎不行!你又忘了,你的心臟!”

“靠!”

“是我做的奶茶不好喝?”

“饞了,想喝點兒別的味道。”

“那我去給你買。”

“叫無糖去就好了啊!”

“哎,好,阿姨,你要喝什麽?”

無糖趕緊穿上鞋子往門外走。

“哎,我去,我去就行了!”

楊采花跟著無糖一起擠出了門。

眼見倆人搶著出門,站在屋裏的鄭文靜嘀咕:“我還沒說我要喝什麽……”

12

來到咖啡館。楊采花問無糖要喝什麽?

無糖奇道:“你沒事吧?”他思索了一會兒問,“我做錯什麽了?”

楊采花的餘光瞟了一眼櫥窗裏倒映的自己,這個無糖給化的妝,特別漂亮,比鄭文靜化的要厲害多了,她現在看起來星光璀璨的,像是女明星。

這就是專業和業餘的區別吧。

她問:“我要是哪天出門想化妝,可以叫你幫我化麽?”

無糖說:“隨叫隨到啊。”

“電話給我一下。”楊采花說,”我的手機借給我媽用了。”

“那你也能登微信啊。”

“我著急才打你電話。”

“你真的有些奇怪……不是最討厭打電話的麽?”

楊采花用手機記下無糖的電話,同時看見孫武的消息,他說:“很奇怪,突然就想起你了。”

她於是一手捏著手機,一手用一根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擊著鍵盤,一個字一個字很艱難地打上去:“見面?”

無糖狐疑地看著她如此笨拙的動作。

孫武回覆:“我也想見你。”

楊采花打字:“一起吃飯?”

“等我有空,你可以想想要吃什麽。”

“哪天?”

“瞧你急的,摸摸。”

楊采花一頭霧水,把屏幕上的對話給無糖看了一眼問:“他是喜歡我嗎?”

“我今天才知道你有兩個號……”無糖皺眉看了看說:“這不養魚麽?太明顯了。”

13

無糖問:“你沒事吧?你沒事吧?你沒事吧?”

說罷,他緊迫地瞪著她,似乎在等下一句。

雖然有些猶疑,但是楊采花緩緩地脫口而出:“沒事就吃溜溜梅?”

無糖長舒一口氣,笑道:“嚇死我,還以為你被人調包了。”

如果這是無糖和鄭文靜的接頭暗號,楊采花覺得是個人就能接上,這不比“天王蓋地虎”更深入人心?她平時一個人擱家裏拖地都會像是被人突然拍了下後腦勺似的,從嘴裏吐出來這廣告詞兒,屬於已經被刻在她的骨頭上了,此外還有“羊羊羊!”

無糖說:“但我不理解你怎麽突然要談戀愛了?”

楊采花解釋:“是我媽朋友家的兒子,好像在追我。”

“追啥啊,這是海王養魚呢,你沒看他話裏都在吊著你,沒有實際行動。”

“什麽海王?養魚?”

“你比我懂。”

見到楊采花一臉好學,無糖只好繼續說:“海王也就比你最討厭的AA男好一點兒,但也算不上什麽好的戀愛對象,我情願你找小狼狗,小奶狗都不行!反正我看不慣小奶狗。”

楊采花想問“為什麽說起狗來了?”但是她覺得應該是一種代稱,不能追問,更惹無糖的疑心了,她靈機一動,說媽媽正在給她張羅相親。

“你?相親?”無糖坐在椅子上,身體探過來,臉都快貼上鄭文靜了,他難以置信地重覆,“你相親??”

楊采花說:“但是男的不行。”

“男的不行?對對,這才是你。”無糖指著她笑起來,重覆,“男的不行。”

楊采花不明白他在笑什麽,她繼續問:“現在我們年輕人都靠什麽談戀愛的?”

14

鄭文靜在家裏等老半天沒見到楊采花回來,她已經自顧自開始敲鍵盤趕稿了,間隙查看一下微博裏的私信,見到一條最新的私信問:“老師,這是你嗎?還是被盜圖了啊?”

她點開來一看,是幾張截圖,出自名為“親親”的社交軟件,全是她微博裏的照片,簽名是:“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

ID就明明白白寫著大名:鄭文靜

簡介裏的自我介紹恨不能是戶口登記了:身高、血型、籍貫和收入,清清楚楚。

她嘶吼出聲:“——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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