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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9. 推開他的那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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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9. 推開他的那一秒

午後的攝影棚像被按下半速鍵,安靜裏藏著細密的忙碌。燈光師拖著電纜匆匆掠過地面,鞋跟敲出急促的節奏;場務們擡著雕花木制屏風,腳步放得極輕,生怕碰倒道具區排得滿滿當當的景片。

高位聚光燈從棚頂垂落,暖白光束斜斜切過仿古布景,將朱紅廊柱劈成明暗兩半。空氣裏飄著淡淡的木屑味,混著道具漆料的微香,是片場獨有的氣息。

祁祺正站在布景中央和武指對動作,墨色戲服的袖口被他隨意挽到小臂,露出線條緊實的手腕。他神情專註得近乎沈斂,目光跟著武指的手勢移動,連呼吸都配合著動作節奏,平穩得像深潭。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藏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晃神——昨晚劉奕羲的影子,還清晰地印在腦海裏。兩人並肩關燈時的靜謐,同處一室時重合的呼吸頻率,她從浴室出來時,水汽沾在纖長睫毛上凝成小水珠的模樣,還有臨睡前那句輕得像羽毛的“早點睡”,都像溫水浸過心尖,沒由來地漾開一圈暖意。

餘光掃過場邊,他瞥見顧時安抱著筆記本電腦,正湊在副導演身邊核對昨天的劇本註釋。作為主演,他早養成了掃一眼現場的習慣——誰在待命、誰在走位、誰需要他即時配合,這種職業性的觀察純粹而客觀,不帶半分額外情緒。

顧時安看得很認真,指尖點著屏幕低聲說著什麽,眉頭微蹙,神情裏藏著幾分新人編劇的緊張,卻又透著不肯松懈的努力。祁祺的目光在她身上稍作停留,心裏只淡淡掠過一句評價:“這個編劇倒是挺盡心。”

不遠處的休息區,蘇清妍剛和制片人談完戲份調整,擡眼恰好撞見祁祺的視線掃過場邊。她順著那道目光看去,落點正對著顧時安的方向,心口瞬間像被細針輕輕紮了一下,微不可察地繃緊了。

但她沒看見,祁祺的目光早已收回,重新落回武指身上,微微頷首:“剛才那個旋身的角度,再試一次。”

“各部門註意!準備下一場!先走對峙戲的武戲站位!”制片人的聲音突然在棚內響起,穿透了細碎的嘈雜。道具組的人立刻動起來,扛著屏風、搬著假柱、捧著包裹棉套的木劍往布景裏走,空氣裏的木屑味更濃了些,沈得像要黏在衣服上。

顧時安抱著電腦快步走到監視器旁,拉開椅子坐下,指尖飛快點開文檔,準備記錄演員的走位細節和臺詞節奏。她的註意力全在屏幕上,和場記確認著鏡頭標註,沒人註意到——布景角落那根支撐廊柱的金屬桿,在上午搬運時被撞彎了接口,此刻正以肉眼難辨的幅度,一點點松垮下去。

意外總這樣,藏在喧囂的縫隙裏,毫無預兆,卻已悄悄踮起了腳。

“屏風別貼太近!這塊的釘子剛重新加固,棱邊還銳著呢!”燈光師站在高腳梯上,扯著嗓子朝道具組喊,聲音撞在棚頂的金屬架上,蕩出細碎的回音。

道具組的人連忙應著“知道了”,手裏的扳手擰得更緊,將最後一塊仿木柱牢牢固定在底座上。片場重新恢覆秩序,各部門人員歸位,監視器的紅光幽幽亮起,一切都像上了發條的齒輪,按部就班地轉動。

“祁老師、蘇老師,咱們先過一遍慢動作,把沖突點的肢體邏輯順清楚。”武指舉起手,掌心朝兩人示意,“蘇老師保持角色的冷感,祁老師註意轉身時的重心,別露破綻。”

祁祺應聲邁步,墨色戲服的下擺掃過地面,動作幹凈利落。對面的蘇清妍早已入戲,眉峰微挑,眼底淬著寒意,女主的淩厲氣場瞬間鋪滿整個布景區,連周遭的空氣都似冷了幾分。

顧時安抱著筆記本站在監視器側後方,指尖懸在鍵盤上,目光緊緊追著場中的兩人。副編劇的工作本就瑣碎,她要精準記錄下演員每一個動作的幅度、每一句臺詞的氣口,甚至細微的眼神變化都不能放過。她微微蹙著眉,神情專註得忘了周遭的動靜,筆尖在紙頁上快速劃過,留下一行行娟秀的字跡。

祁祺剛踏到武指標記的紅點上,對方立刻朝候場的替身招手:“小張,你上!走一遍兵刃相交的沖突點,註意控制力度。”

替身小張連忙應著,雙手舉著纏了厚棉套的木劍,腳步沈穩地朝祁祺方向逼近。木劍劃過空氣的輕響,演員的呼吸節奏,場記板輕敲的聲響——一切都在既定的軌道裏,平和得沒有一絲異常。

直到那一聲輕響——

“哢噠。”

輕得像兩片金屬相碰,又像螺絲從螺帽裏滑出,短促,卻尖銳得刺破了片場的寧靜。訓練有素的工作人員幾乎同時擡頭,目光下意識地搜尋聲音來源——那是演員的本能,也是片場人的警覺。

聲音來自祁祺身後的屏風。

顧時安的視線比誰都快,像被磁石吸過去一般。她清晰地看見,屏風後側那根銀色的金屬支撐桿,正以一種極其詭異的角度向外傾斜,連接底座的接口處徹底松脫,帶著整扇屏風,一點點、不可逆轉地滑開。

不過一秒鐘的時間,顧時安的血液幾乎凍住——那屏風足有兩米高,框架是實心松木,一旦倒下,落點恰好是祁祺的脊背!

喊“小心”的話卡在喉嚨裏,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卻比意識先做出了反應。她只感覺心臟猛地撞向胸腔,下一秒就踉蹌著沖出了監視器區域,朝著場中央的身影撲過去。

“祁祺——!!”

這聲呼喊撕裂了片場的平靜,帶著哭腔的尾音還沒落地,顧時安已經沖到了祁祺身邊。祁祺剛聽到聲音轉頭,還沒看清來人,就感覺一股帶著沖勁的力量狠狠撞在自己肩上——是顧時安,她用盡全身力氣推了他一把。

就在祁祺踉蹌著向旁撲開的瞬間——

“轟——!!”

整扇屏風轟然倒地,厚重的木框砸在顧時安的背與肩上,發出沈悶得令人牙酸的撞擊聲。巨大的沖擊力讓她瞬間跪倒在地。

那聲巨響震得整個攝影棚都靜了一瞬,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只有散落的木屑在空氣中緩緩飄落。

祁祺被那股沖勁推得踉蹌兩步,轉身的瞬間,視線裏只剩下女孩瘦弱的身影被厚重的木屏風死死壓在地上,露在外面的手指在粗糙的地面上劇烈發抖,指節泛白。

“顧時安!!”

這聲呼喊幾乎是從祁祺喉嚨裏吼出來的,他雙目赤紅,瘋了似的沖過去,雙手扣住屏風邊緣,拼盡全力往上托。那塊實心松木做的屏風沈得驚人,他的指節因用力而泛青,手臂青筋暴起。

“小心!都過來搭把手!”燈光師最先反應過來,扯著嗓子喊著沖上前,道具組的人也紛紛扔下手裏的東西圍攏過來,七八只手一起扣住屏風,“一、二、三——起!”

沈重的屏風終於被擡離地面,往旁邊挪開半米。顧時安失去支撐,虛軟地半跪在地,掌心被地面的碎石擦得血肉模糊,幾縷碎發黏在汗濕的額角,呼吸亂得像破了洞的風箱,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細微的顫抖。

祁祺一步跨到她面前,蹲下身扶住她的胳膊,指腹觸到她冰涼的皮膚,聲音裏滿是壓抑不住的驚怒:“你怎麽——突然沖過來的?!”

顧時安咬著下唇,才把疼到喉嚨口的抽氣咽回去,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還是努力把話說清楚:“我、我看見屏風要倒了……它的落點,剛好是你站的位置……”

祁祺猛地怔住。

他甚至沒看清她是從哪個方向沖過來的,前一秒還在聽武指說戲,後一秒就被一股力量推開,再回頭,她已經替他扛下了那致命的一擊。若不是她,此刻被壓在屏風下的就是他,以那屏風的重量,砸在背上輕則淤青,重則可能會導致骨裂。

血液“嗡”地一下沖上頭頂,耳邊全是轟鳴。他低頭看著她滲血的掌心,看著她因疼痛而微微蜷縮的身體,心臟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脹。

“你受傷了。”祁祺的聲音徹底變了調,褪去了平日的沈穩,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還能動嗎?哪裏最疼?”

顧時安想搖頭,可肩膀一動就牽扯到背後的劇痛,只能咬著牙輕輕晃了晃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沒掉下來。

道具組組長和制片人臉色慘白地跑過來,嘴裏不停念叨著“怎麽會這樣”“快去叫醫務”。蘇清妍也緩步走近,原本冷冽的神情在看到眼前景象時,瞬間凝固——顧時安半跪在地上,祁祺單膝著地緊緊扶著她,平日裏總是平靜溫和的眼神,此刻繃得像拉滿的弓弦,眼底的慌亂與焦灼,是她認識他這麽久從未見過的。

心口像是被什麽尖銳的東西狠狠揪住,密密麻麻的疼瞬間蔓延開來。是嫉妒,是不甘,更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恐慌——她忽然發現,自己似乎從未真正走進過祁祺的世界,而這個突然出現的小編劇,卻在他心裏激起了如此劇烈的波瀾。

“叫醫務!”祁祺猛地擡頭,目光掃過慌亂的人群,第一次對工作人員用了近乎命令的語氣,聲音裏的急切幾乎要將人淹沒,“現在,立刻!”

原本有序的攝影棚徹底亂作一團,腳步聲、呼喊聲、器械碰撞聲交織在一起,唯有祁祺扶著顧時安的手,穩得不像話,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到女孩顫抖的身體裏。

醫務人員的腳步聲踏碎攝影棚的寂靜時,這裏仍凝固著事故後的沈滯。沒人敢大聲說話,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只餘下道具散落的窸窣聲響,襯得氣氛愈發凝重。

顧時安被工作人員小心扶到一旁的折疊椅上,原本泛紅的臉頰此刻毫無血色,嘴唇抿成蒼白的弧線。她的呼吸很淺,每一次起伏都帶著難以抑制的微顫,是疼痛攥住了她。

穿白大褂的醫務人員迅速蹲下身,打開急救箱的動作利落而專業。冰涼的醫用剪刀輕輕剪開她滲血的袖口,肩背、手臂和肘部的擦傷暴露出來,最深的一道在肘彎處,已經結了暗紅的血痂。“先處理外傷,避免感染。”醫務人員說著,蘸了碘伏的紗布輕輕按上去。

“嘶——”顧時安下意識地縮了縮手臂,疼得睫毛劇烈顫動了一下,卻硬生生把後半聲痛呼咽了回去。

祁祺就站在她身旁半步遠的地方,全程一言不發。他垂著眼,視線牢牢鎖在顧時安滲血的傷口上,下頜線繃得死緊,連脖頸處的青筋都隱約可見。呼吸被他壓得極低,每一次吐納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滾過,藏著翻湧的情緒,不敢輕易洩露出半分。

當紗布一圈圈纏上手臂,牽扯到傷口時,顧時安終於沒忍住,輕輕吸了口氣,肩膀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祁祺幾乎是立刻彎下腰,掌心懸在她的肩旁,卻不敢碰,聲音裏帶著剛被壓下去的啞意:“疼得厲害?”

“沒、沒事……”她擡起眼,看向祁祺,眼底蒙著一層水汽,卻努力扯出個淺淡的笑,“就是有點麻。”

醫務人員恰好處理完外傷,直起身時臉色很是嚴肅:“表皮擦傷看著不重,但她背部承受了整扇屏風的沖擊力,軟組織挫傷肯定免不了,甚至可能有骨膜輕微移位的風險。”

“那必須去醫院!”副導演立刻上前一步,語氣急切,“現在就能安排車——”

“叫救護車吧,她可能需要專業的固定支架。”醫務人員打斷他,語氣不容置喙,“X光、CT都得拍,胸腔和脊柱尤其要重點查,必須排除內傷隱患。”

祁祺的眼神瞬間收緊,像是被什麽刺了一下,他幾乎是脫口而出:“現在就走,我來聯系醫院。”話音未落,他已經拿出手機,指尖因為用力而有些泛白。

不過幾分鐘,棚外就傳來了救護車尖銳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刺破了片場的沈寂。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將顧時安扶上擔架,金屬支架輕微晃動時,她下意識地攥緊了床單,小聲對站在旁邊的祁祺說:“祁老師,真的不用擔心……還有我是怕你受傷了會影響拍攝進度,你不要內疚,而且我也沒有他們說的那麽嚴重。”

祁祺俯身,目光與她平齊,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像是在許下承諾:“別說話,也別想別的。現在,把自己照顧好,才是最重要的事。”他的指尖擦過她汗濕的額發,動作輕得像觸碰易碎的玻璃。

擔架被慢慢推往門口,祁祺一路跟著,腳步放得極緩。直到顧時安被擡上救護車,車門關上的前一秒,他還在叮囑醫護人員:“麻煩你們多費心。”

救護車呼嘯著駛離,紅色的尾燈在暮色裏劃出一道殘影,漸漸消失在路的盡頭。祁祺仍站在原地,風卷起他戲服的衣角,獵獵作響。他擡手,像是想撐住發沈的額角,手臂卻在半空中停住,指尖微微顫抖——剛才觸到她額角時的溫度,還有她強裝鎮定的眼神,都在他腦海裏反覆盤旋,攪得心口又酸又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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