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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一. 眉眼與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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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一. 眉眼與呼喚

夜雨未歇,山色如墨,雲霧纏繞在林間如輕紗般鋪陳開來。

祁祺在車上望著遠處的燈火,指尖停在手機屏幕上,卻始終沒有按下那條本想告訴她“我到了”的消息。

她或許已經入睡。他不願打擾。

但他沒知道的是,就在山下航班信息更新為“已抵達”的那一刻,劉奕羲已經披上披風,走出了帳篷。

她坐在帳篷外的藤椅上,火盆在雨中燃著,一團溫柔的暖意,把她的側影映得安安靜靜。雨絲落在篷頂,沙沙作響,遠山在霧中沈睡,唯有她眼底的光還未熄。

她翻開了他的舊作,畫面明暗變幻,映在她的眼睛裏,也映在心事裏。

風拂過山間,發梢微動,她低頭輕觸脖頸上的項鏈——那枚他送的羽飾,在火光下靜靜躺著,如一枚藏了話語的信箋。

他會喜歡她的那份回應嗎?他……讀懂了她的心意了嗎?

夜色溫柔,雨幕如詩,她原本只是想再等等,等一個遠方腳步的靠近。

可眼皮終究沈了下來,她靠著椅背,呼吸漸緩,在火光與雨聲交織的深夜裏,輕輕閉上了眼。

仿佛風吹過山嶺,也會在她的夢中停留一瞬。

火盆邊的火光已經柔緩下來,只剩下溫溫一團,映出她披風微敞的領口與安靜的側影。

車還未完全停穩,祁祺就從後座推門而出。他一眼看到了她——那張他日日思念的臉,安靜地靠在藤椅上睡著了,睫毛在火光下像兩行小羽,微微顫著,呼吸溫柔,仿佛正夢見什麽。

他的腳步幾乎是不由自主地輕快起來,把背包遞給還沒徹底清醒的舒凱,低聲說了句:“我來。”

他靠近那一刻,心都柔軟了。

她竟是真的等他,一直坐到睡著。

火盆的餘溫抵不過山裏的濕意,祁祺脫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又忍不住蹲下身去看她的臉,眼底情緒翻湧如潮,卻不敢驚動她一分。

他輕聲側頭問:“我們的帳篷在哪?”

舒凱揉了揉眼睛,往旁邊指了指:“就挨著,就這個。”

祁祺點了點頭,小心地俯身將她抱了起來。

她身體微微一動,像是被動作驚醒,眼睛朦朧睜開一條縫,低聲呢喃:“你回來了。”

那聲音像月光掠過水面,不帶一絲重量,卻在他心裏泛起大片漣漪。

他溫柔應著:“嗯,乖,接著睡。”

語氣低而緩,像怕擾了她的夢,又像怕說得太輕,她聽不見。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在他懷裏輕輕動了動,像小貓般在他胸口前找了個更暖的角度,嘴角微彎,仿佛確認了懷抱的真實,才安心地沈回睡意中。

那一刻,祁祺的心像被什麽輕輕一捏,酸澀又甜蜜。他低頭看著她,心裏竟生出一種幾乎虔誠的感覺。

他抱著她,腳步極輕,走向不遠處那頂點著微光的帳篷。雨還在下,霧還纏在山間,可他覺得這夜,再沒有什麽地方,比她戴著他送的項鏈,在他懷中熟睡,更讓人安心的了。

她在他懷裏安靜下來,呼吸貼近他的胸膛,帶著細雨後的微涼,也帶著等待太久才安然入夢的溫度。

祁祺低頭看她。

她的頭發有些微濕,沾著一點霧氣的潮意,發尾貼在他的衣襟上。他輕輕收緊了手臂,將她護得更近些,像想替她隔絕所有夜裏的涼意。

他抱著她走進帳篷,帳篷裏已經鋪好了幹凈的被褥,一盞小燈亮著,是酒店提前準備好的夜燈,昏黃柔和,像是專為她留的。

他俯身將她放下時動作極輕,像怕吵醒一朵雨中熟睡的花。

她卻在那一瞬輕輕睜開眼,眼神仍有些朦朧,像在夢與醒之間打了個旋兒。她看著他,唇角微動,卻沒有說話。

祁祺低聲問她:“冷嗎?”

她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像還沒完全反應過來,聲音輕得像落在帳篷上的雨滴:“有你……就不冷了。”

祁祺輕笑一聲,聲音低啞又溫柔:“真會說話。”

他替她把被子輕輕掖好,又將她微濕的發絲撥到一邊,動作慢得像在描摹一件心事。

她又要睡去了,眼睛半闔著,卻在臨睡前呢喃:“我不是故意要睡在外面的,我是想等你一下子……就一下。”

祁祺俯身,額頭輕輕貼了一下她的:“我知道。”

他在心裏說,其實我一路上都知道。

知道你一定沒睡,知道你會等我,知道我不說一句“我到了”,你也會記得我的航班時間,知道你披著披風坐在帳篷外的樣子,風一吹,我就想抱緊你。

她徹底沈入夢中,呼吸均勻安穩。

祁祺在她身旁坐了片刻,低頭看著她的睡顏,一點也舍不得移開目光。他伸出手,指腹輕輕碰了碰她頸間的那條羽毛項鏈——那枚羽飾,在微光中像風落在她身上。

他忽然想起她說的那句話:

“有些風,會帶來一片羽毛。”

祁祺心裏像有什麽緩緩泛開。

——可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人,會沿著那陣風的方向,一路走來,只為了她。

舒凱站在原地,看著祁祺抱著劉奕羲走進了那頂原本為他們兩人準備的帳篷。

他本想跟上去幫個忙,卻在那一幕面前,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腳步。

——算了,這光景裏,也輪不到我這個電燈泡出場了。

雨還在飄,山風拂過肩頭,他站在雨與霧交融的夜色中,有些好笑地嘆了口氣。

“那我現在怎麽辦?”他低聲嘟噥,仰頭看著那頂帳篷柔黃的燈光。

要不……去找王瑛子?

腦海裏剛浮現這個念頭,又被他自己一秒否決了——王瑛子那個暴脾氣,天一亮就能把他從帳篷裏轟出來。

舒凱苦笑了一下,心說:那這個假期也別過了,明天直接買票走人得了。

他把手插進口袋,腳下踩著濕潤的草地往另一側走去。夜色中,他的背影不算落寞,卻也染上了一點飄忽的戲劇感。

“還是去租個‘住箱’吧……”他一邊走,一邊念叨,“還好不是旺季,不然今晚我就得在火盆邊打地鋪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頂帳篷,燈光溫柔,像山裏的一粒心跳。

他笑著搖了搖頭,自嘲道:“嘖,真是甜得齁人。”

風吹過山谷,吹亂了他腦門上的碎發。他裹緊衣領,加快腳步,像個被愛情驅逐的旅人,獨自走進雨幕之外的小徑。

山裏的清晨,總是比城市晚一些醒來。

帳篷外,山雨未歇,風攜著霧,拂過北尾根的山谷。營地仍沈在黎明前的沈靜之中,唯有不遠處林中偶爾傳來水滴墜落葉面的聲音,像是誰在輕聲喚醒天光。

祁祺洗漱完,看了眼手機顯示是清晨五點出頭,但天色仍昏昏暗暗,只有帳篷頂布輕輕搖曳,像在無聲地低語。

他走回床邊時,劉奕羲還沈沈地睡著。

她側臥著,發絲貼在頰邊,一縷一縷散在枕上,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夢裏也在維持著她一貫的沈靜與克制。祁祺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拿起一旁酒店準備的柔軟毯子,鋪在她身邊,然後鉆進毯子裏。

他沒有躺得太近,怕驚動她,但又忍不住向她靠攏了些。

她的手從被子裏伸出來,安靜地放在褥邊,手心微張,像是在等誰握住。祁祺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輕輕伸手,將她的手握住。

那一刻,他的心仿佛被輕輕觸了一下。

其實從見到她的那一刻開始,他心裏緊繃的某根弦就悄然松了下來。長途飛行的疲憊,趕路的奔波,連那些日常生活中未出口的思念與糾結,此刻也都像雨水一樣,被山林輕輕洗去。

他看著她的睡顏,呼吸漸漸緩了下來。

他想到她坐在雨中等他,不發一言,也不催促,只是安靜地、固執地等著——那種不被表達、卻堅定如燈火的等待,讓他忽然覺得,原來自己也可以被這樣柔軟地在乎著。

她不問,也不說,只是一直在那裏。

而他,只想在這一刻也為她停留。

雨打在帳篷頂的聲音像催眠的節奏,他低頭看她,目光一點點柔下來,嘴角藏著幾乎不可見的笑意。

他的指腹緩緩摩挲著她的指節。也許是這雨夜太靜,也許是她太近,他忽然覺得,這些年所有的奔波,好像就是為了換來這一刻的安然。

也許是被風吹睡了,也許是她太靜、太暖,叫他終於可以不再對抗疲倦的意志。他的呼吸慢慢與她的同步,在這個靜謐的清晨,在雨聲和心跳之間,他終於也沈沈地睡去了。

他握著她的手,像握著一段無聲的承諾。

然後,悄無聲息地,和她一起沈入了黎明前最溫柔的夢境。

雨還在下,像夜未盡的餘音,細密地灑在帳篷頂,奏出柔和的節奏。

天色卻已悄悄亮了。霧氣仍纏在山間,但光,正從林葉之間慢慢滲出來,給整個營地染上一層淺淡的晨白。

劉奕羲在這靜謐中醒來。

她先是眨了眨眼,下一秒,就撞上了一張近在咫尺的臉。

祁祺睡得極安穩,眉眼精致得過分,長睫毛在清晨的微光中投下一道淺淺的弧影。薄唇微張,呼吸溫熱,鼻梁挺翹,像陽光雕刻過的線條,靜靜地停在她的視線中心。

劉奕羲忍不住彎起了嘴角,心底的竊喜一點點泛開來。

——嘖,這樣一個好看到要命的男人,現在正在自己身邊睡覺,還握著自己的手。

她低頭看了一眼他那只溫熱的大手,仍牢牢地握著她的指節,像睡夢中都不肯放開的依戀。

這個男人,是有多喜歡我呀……

昨夜的一幕幕倏地湧了回來。他冒著雨趕來,一身疲憊地抱起她,小心翼翼地走進帳篷。她在他懷裏找了個更舒服的位置,他就輕輕笑著,不吵她、不放手,只是安靜地陪著她。

原來,那都不是夢。

她再度望向他沈睡的臉,心裏一陣酥麻,一種幾乎克制不住的沖動像潮水一樣升了上來。

她慢慢靠近,剛想偷親一下那過於迷人的唇線,祁祺忽然抓了抓她的手,手指微動,輕輕收緊了一點。

她一驚,趕緊停住動作。

就在這時,祁祺睫毛顫了顫,眼睛睜開來。

第一眼,就對上了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近得幾乎要貼上來。

祁祺一楞,隨即輕笑出聲,伸手揉了揉眼角:“小羲,你這眼神也太直白了,就像……要撲上來一樣。”

劉奕羲被看穿,心底有些羞,卻強撐著氣勢,眨了眨眼,語氣淡定得像在談工作:“姐姐不喜歡撲食。”

她頓了頓,輕舔了一下嘴唇,語調帶著刻意的慵懶挑釁:“姐姐喜歡,細嚼慢咽。”

祁祺一下子怔住,盯著她那雙被霧氣暈著光的眼,目光忍不住被她嘴唇的動作牽引了過去。

氣氛忽然變得有些危險,像有一陣無形的電流輕輕掃過。

就在他還沒反應過來時,劉奕羲忽然靠近,在他耳邊輕輕吐氣,嗓音軟軟的:

“那你喜歡哪一種?”

祁祺倒吸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被風從脖子掃到了耳根,瞬間染上一抹肉眼可見的紅。

他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反擊,就聽到她輕輕一笑,“嘖,弟弟臉紅了。”說罷利落地掀開被子下床,走向洗漱間。

祁祺坐在床上楞了兩秒,反應過來後,懊惱地低吼:“小羲!你哪兒學的這些花招?”

劉奕羲頭也不回,揮了揮手:“那你喜歡嗎?”

祁祺一骨碌起身,作勢要去抓她:“你再說一次!”

劉奕羲回頭,狡黠一笑,腳步飛快地鉆進洗手間,門“啪”地一關。

下一秒,洗手間裏傳來她毫不掩飾的笑聲,清脆明亮,像雨後的山泉,咕咚一聲砸進他心裏。

祁祺站在原地,氣沒真生,卻滿臉通紅。

他輕輕嘆了口氣,躺回床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上還殘留著她的發香與體溫。

他像個少年似的,在床上翻了個身,又翻回去,嘴角怎麽都壓不下去,像是藏著糖一樣,一笑就溢了出來。

雨還在下,但這清晨,已經被某種無聲的甜,填滿了。

帳篷裏恢覆了安靜,雨聲仍在外面一圈一圈地落著,像遠山低聲哼唱的歌。火盆的餘溫早已散盡,清晨的霧氣從縫隙裏探進來,在帳篷內繞出一縷淡淡的涼意。

祁祺抱著毯子,躺在她留下的氣息裏,翻來覆去,終是忍不住輕笑出聲。

她總是這樣。

一句話、一個眼神,便能輕而易舉地攪亂他所有的克制;一場雨夜的等待,就能喚醒他心底最柔軟的渴望。

他將臉埋進枕頭,輕輕吸了一口氣。

是她的味道,是她的溫度,是他盼了那麽久的靠近。

而現在,她真的在身邊了。

雨未停,霧未散,但他的心,像是終於找到落點的風,在這個清晨,靜靜棲息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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